秦莉 著 · 第417卷

第49章 个案、双胎与跨文化纵向设计

一、同一个婴儿必须在时间中被研究

一次观察能够揭示一个事件,却难以说明这个事件怎样成为历史。婴儿符号发生学关心的,不只是今天有什么表现,还包括此前怎样形成、现在怎样改变、哪些组织能够进入下一轮活动。因此,纵向研究不是把横断面测量重复若干次,而是建立事件之间可追溯的联系。

本章提出一个分阶段研究计划。它是供后续实施和修订的方案,不是已经完成的项目,也没有虚构样本、经费、伦理批准或研究结果。计划的核心是先把概念变成可执行的观察,再扩大比较范围;不能因为理论宏大,就一开始同时收集所有家庭的所有生活。

纵向设计也必须尊重变化。婴儿的身体、活动兴趣和照护安排都会改变,如果每次都强迫重复完全相同的任务,研究可能失去与真实生活的联系。但如果每次任务都任意变化,又无法比较。需要保持的是研究问题和关系判据,同时允许材料与支持方式依据发展条件调整,并详细记录这些调整。

二、第一阶段:用少量个案检验研究工具

试点阶段首先检验能否看清事件,而不是检验理论是否正确。研究者应选择愿意参与、具有不同日常条件的家庭,在低侵入的自然活动中试用记录与编码。数量由可行性目标和资源决定,不应把一个随意数字包装成充分统计效力。

试点需要回答具体问题:活动起止规则是否可执行,哪些通道容易被遮挡,照护者是否觉得记录负担过重,编码者能否区分事实与解释,哪些字段经常无法填写。一个漂亮但无法稳定使用的表格,应当在这一阶段被简化,而不是把困难推给家庭。

还应主动纳入不顺利的资料。婴儿不愿参与、照护者临时有事、设备位置改变,都属于实际研究条件。若只有最配合的家庭和最顺利的活动进入分析,后续结论可能只适用于少数经过筛选的生活片段。

试点之后形成修订版手册,并保存版本变更。哪些定义改变、为什么改变、旧资料能否重新编码,都要清楚。不能把根据试点结果作出的规则修改,回头描述成研究开始前已经确定的预测。

三、第二阶段:围绕一个窄问题建立确认性队列

正式纵向研究应先选择一个足够窄的主要问题。例如:在适宜的日常物体活动中,婴儿反馈与照护者调整之间的关系特征,是否能够在既有身体条件、活动机会和先前表现之外,预测后续跨情境参与?这个问题比“是否证明婴儿是高阶符号”更容易被清楚检验。

主要结果可以是后续新情境中的某种预先定义的参与表现,但不能由研究者随意从众多行为中挑选最有利的一项。观察时间安排也应服务问题:既需要足够近的记录捕捉互动调整,也需要相隔较远的记录检查保持与迁移。具体间隔须依据试点、活动性质与家庭负担确定。

样本量应在明确主要效应、误差结构、失访预期和最小有意义差异之后,通过合适方法规划。没有这些假设,宣称“几十个家庭足以证明”或“必须上千人才科学”都没有根据。可以用模拟检验不同设计在假定条件下的识别能力,但模拟参数必须标明是假设,不得冒充真实儿童数据。

研究还应预先说明纳入与排除标准。排除某类身体差异可能方便分析,却会缩小结论适用范围;将不同支持需要的儿童全部混在一起,也可能掩盖重要差异。选择哪种方案,应由研究问题决定,并公开其代价。

四、同一家庭中的双胎:有用比较,不是天然实验室

双胎研究可以帮助我们观察高度相近的家庭条件下怎样出现不同互动,但不能把同卵双胞胎当作两个完全相同的起点。已有基因研究也提醒人们,同卵双胎并非在所有遗传细节上绝对一致。[R27]更不用说身体状态、位置、经历和照护机会从来不可能逐时复制。

本书建议双胎子研究首先记录共享与非共享事件,而不是只在表格上写“同一家庭”。同一段音乐响起时,两名婴儿的注意与身体位置可能不同;同一位照护者可能先回应其中一人;一个孩子的反应也可能改变另一个孩子即将遇到的条件。双胎之间本身还可能存在互动。

分析中可以比较家庭内差异,但不能因此自动获得因果结论。照护差异可能由孩子先前差异引出,孩子差异又可能受照护改变,二者具有反馈。若只测一次照护、一次表现,再把相关关系解释为“父母造成差异”,就违背了本书的共同发生立场。

双胎也不是可任意分配养育条件的材料。不能为了增加对比而故意减少其中一人的回应、语言或活动机会。研究应利用自然存在的差异,或比较均属适宜支持范围内的安全安排,并经过正式伦理审查。

五、跨文化研究首先比较活动,不先比较民族性格

跨文化设计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先假定某个社会代表独立、另一个社会代表依赖,再把所有观察塞进预设类别。本书主张先与当地照护者和研究伙伴共同确定活动含义:谁通常参与、何时发生、哪些动作被理解为回应、哪些条件使活动无法进行。

同样一次眼神转向,在不同身体位置、语言安排和活动目标中可能具有不同功能。一个只在面对面游戏中建立的编码体系,不能不经检验就用于成人劳动中的身体照护。比较需要寻找功能上可讨论的关系,同时保留形式差异,而不是强迫所有家庭表演同一种城市实验室场景。

量化指标的可比性也要检验。翻译了同一个词,不等于测到了同一种关系;观察次数相同,也不等于活动机会相同。研究可先报告各地活动内部的组织,再谨慎比较哪些关系具有共同性。若无法建立可比条件,应明确停止某些排名,而不是为了完整表格硬作比较。

跨文化合作还包括资料解释权与成果分享。当地参与者不应只承担招募和翻译,却在理论解释中失去声音。对研究者认为“奇怪”的实践,应先理解其生活条件,再区分可接受差异与需要保护儿童的风险,避免浪漫化与贬低两个极端。

六、家庭、照护者与事件具有嵌套,也具有交叉

一名婴儿有多个事件,多个事件属于不同场次;一个家庭可能有两名儿童,某位照护者又可能照顾多个孩子。这样的资料不是彼此独立的行。若把所有事件随机拆开,一部分放进训练集、一部分放进测试集,模型可能已经在训练中见过同一婴儿和同一家庭的惯常特征。

关于具有时间、层级等结构的数据,交叉验证方法研究强调,应使验证划分与真正想检验的推广问题相匹配。[R36]对本书的研究而言,至少要分清三种预测:预测同一婴儿的未来、预测同一环境中新婴儿、预测新家庭或新文化条件。三者难度和所允许的信息不同。

若目标是同一婴儿的未来,应按时间保留后续资料,避免用未来信息计算过去特征;若目标是新家庭,就需要把家庭作为划分单位;若讨论跨地点推广,还应保留地点层面的独立检验。不能用最容易的划分得到高分,再宣称模型适用于所有婴儿。

统计模型可以处理部分嵌套与交叉结构,但模型名称不替代设计判断。需要说明家庭共有因素、照护者因素和事件条件怎样进入分析,也要承认未记录的共同原因仍可能存在。

七、失访与缺失本身可能带有生活信息

家庭退出研究,可能因为搬迁、工作、照护压力、孩子健康或单纯不愿继续。这些原因不必向研究者无限解释,但在获得许可且可行时,可以记录退出类型。若负担更重的家庭更容易失访,剩下的资料便可能偏向资源较充足的家庭。

处理缺失时,不能机械地填补成平均状态,也不能只分析资料最完整的人而不讨论选择偏差。应报告每个阶段的参与情况、关键变量缺失范围和不同处理方式对结论的影响。研究者对缺失原因掌握有限时,要明确这种限制,而不是用复杂方法制造完全解决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反向改进研究负担。若某种密集记录导致家庭难以持续,应考虑减少不必要采样或调整方式,而不是以“科学需要”为由要求生活服从研究。纵向研究的连续性,必须建立在可持续的合作上。

八、把家庭利益与研究利益区分开

研究观察不一定给参与家庭带来直接好处。招募时不能承诺儿童会因此更聪明、更加独立,或者必定获得个性化治疗。发现发展担忧时,应依据协议引导家庭寻求适当专业支持,不能把研究编码结果包装成诊断。

研究反馈也需要克制。可以向家庭解释观察方法和一般性发现,但不宜根据未经验证的指标给某个婴儿颁发“高阶符号水平”。家庭希望得到确定答案的心情可以理解,研究者却不能用理论新颖弥补证据不足。

对照护者的记录同样不能变成隐性绩效审判。研究发现某段互动没有承接,不等于某个人不爱孩子。其身体状态、工作条件、支持资源和活动目标都可能影响表现。把研究结果用于改善条件,与把结果用于归责个人,是不同的社会行动。

九、纵向设计最终检验的是改变的路径

本书真正关心的,不只是关系指标与后来表现相关,而是这种关系怎样在时间中出现、维持、失效和重组。一个较完整的研究报告应保留成功与不成功的路径,说明哪些转折能够被事先预测,哪些只能事后解释,哪些仍然无法理解。

研究还应允许“不同路径、相似结果”与“相似起点、不同结果”同时存在。前者提醒我们不能从终点倒推出唯一经历,后者提醒我们不能把早期特征当作命运。高阶符号的独特历史,不是取消一般规律,而是要求一般规律明确自己的条件与概率边界。

纵向研究因此是一种耐心的承诺:不给一次表现赋予终身结论,不把一个家庭缩成一个变量,也不因理论需要而抹去生活中的不整齐。只有沿着可追溯、可修订的路径,婴儿符号发生学才可能从富有启发的解释,走向能够承担经验检验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