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一声没有被翻译的哭开始
凌晨的房间里,一个婴儿哭了。照护者醒来,走近,俯身,却没有马上知道该做什么。他先检查孩子的状态,试着抱起,改变支撑的姿势,再观察孩子怎样回应。在这个为说明而构造的场景里,没有人说出“主体”“客体”或“符号”,但我们的全部问题已经开始:究竟是谁在改变谁?一种关系如何从反复试探中变得能够继续?那个尚不能介绍自己的生命,又以什么方式成为不可替代的“我”?
成年人容易把这一夜描述为“母亲安抚了孩子”。这句话并没有错,却省略了关键的中间过程。孩子身体的放松或绷紧、哭声的变化、头部的转动,持续修改着成人的判断。即使成人心中的爱并未增减,爱的行动也已经发生了变化。安抚并不是一件预先完成的礼物被交到婴儿手中,而是双方在不同能力与责任条件下共同实现的事情。
这并不意味着双方负有相等的责任。婴儿能够改变照护,不等于婴儿必须使成人善待自己;孩子不能清楚表达,更不意味着成人可以免于寻找合适支持。共同发生是关于过程的判断,照护责任则是关于应当如何行动的判断。若把两者混在一起,本书就可能把一种尊重婴儿的理论,写成要求婴儿为成人情绪负责的借口。
我们从这个场景出发,不是为了给普通养育换一套复杂名词,而是要改变研究的基本单位。若只记录孩子哭了多久,就可能遗漏成人调整的作用;若只记录成人抱了多久,又可能遗漏孩子如何使某种抱法得到保留或被放弃。必须进入他们与身体状态、物体、时间安排和既往经历共同构成的活动,才能说明这一夜实际发生了什么。
二、符号首先怎样存在
“婴儿是一个符号”很容易被理解成婴儿代表希望、家族延续或者父母的未来。那些都是重要的社会表征,却不是本书所说的首要意义。本书采用王德生提出的理论约定:符号首先是主客互动复合体的一种存在方式,其次才成为对存在物的表征;婴儿的“我”是多SIO在三界中纠缠、聚合而成的高阶符号。[S06][S06]
这里的“首先”不是要求名字必须晚于出生。父母可能在孕期就选好了名字,甚至形成了关于孩子一生的故事。本体论上的优先,是说这些故事不能代替实际发生的生命关系。一个名字能够被重复千次,照护仍可能没有承接婴儿的需要;一个名字尚未确定,生命的活动与关系却不因此空缺。先有何种实际存在,表征又怎样进入并改变它,是两个必须连接但不能混同的问题。
SDE符号学以整体性、稳定性和独立性讨论特征纠缠的粒子化存在。[S01]本书把这个理论入口用于婴儿时,必须说明层级差别:一个抓握组织的独立调用,不等于整个婴儿不再需要他人;一段安抚活动的稳定,不等于一生人格已经固定;成人能够认出孩子,也不自动证明孩子已经能反思自己。相同词语在不同层级必须接受不同的检验。
因此,整部书既不把婴儿看成孤立的生物容器,也不把他溶解为没有边界的关系总和。没有身体的持续活动,谈“这个婴儿”会失去承载;没有与世界的实际关系,谈他的具体规定性又会变得空洞。需要研究的是:哪些组织在变化中保持连续,哪些组织可以重建,哪些发生已经改变了后续行动能够进入的范围。
三、独特性不等于一串独有属性
设想两个孩子在一张记录表上完全相似:都能抓握,都喜欢某类声音,都在陌生场景里停下来观察。我们仍然没有理由说他们是同一个“我”。因为记录表只选取了若干显露,没有保存这些显露怎样发生、依靠哪些关系,又将怎样参与下一次活动。
同样的安静,可以是在熟悉关系中放松,也可以只是暂时没有参与条件;同样的伸手,可以延续自己的尝试,也可以紧跟成人的密集提示。这里不是根据外表猜测孩子内心,而是提醒研究者:一项行为与它的形成条件、活动位置、后续后果应当共同记录。缺少这些信息,属性清单就不能承担高阶符号的解释任务。
但不可重复的历史本身也不是充分答案。任何物体都有不可重复的轨迹;不是所有历史细节都在当下继续起作用。本书因而提出一种筛选要求:不要只问“过去发生过什么”,还要问“什么被当前关系保留,怎样保留,在何种条件下重新发挥作用”。发生历史不是无限档案,而是能够进入后续活动的实际组织与痕迹。
一个孩子因为学会拿起物体,开始把物体递向成人;成人由此更多地参与共同游戏;这些共同游戏又改变孩子怎样选择物体。这一构造案例中,抓握不再只是一个里程碑,而成为别的活动发生的条件。高阶“我”的研究由此转向能力之间、关系之间及时间之间的相互规定。
四、三界不能成为三个盛放资料的箱子
现实世界、理念世界与自我世界,在本书中不是三间先后装修的房间。它们指向同一发生过程中的不同组织侧面:实际身体与对象关系、逐渐形成的辨别与预期、不可由他人直接替代的感受及自我相关活动。用这三种侧面观察婴儿,是一种哲学研究安排,不是宣称已经直接测量三个内部实体。
在一次拿杯子的活动中,杯子的重量与身体支撑参与现实条件;“怎样拿会发生什么”的可重复预期可以构成理念侧的研究问题;自主尝试、舒适与受阻则提出自我侧的问题。三者不能被一个成功次数概括,也不能被任意扩张成成人式思想。观察到婴儿改变动作,尚不足以断言他已形成某个明确命题。
出生前后的三界问题尤其需要克制。出生不会抹除此前生命史,但宫内条件也不是出生后生活的缩小版。我们可以研究前期经历怎样成为后续条件,却不能从成人的期待推导胎儿已经理解“母亲爱我”,更不能把有限的听觉学习证据变成提高未来智力的商品承诺。
与本书相关的两部底本已经把感觉活动、教育共同发生和自我生成置于重要位置。[S07][S08]本书沿着这一方向推进,同时明确区分生命早期的独特存在、身体活动中的自我相关组织、后来可反思和可叙述的自我。它们具有联系,但不能被一个“有没有我”的开关代替。
五、三方程怎样进入生活,而不只是写在页眉
本项目统一使用S表示显露,D表示差异序列,E表示特征纠缠。SIO中的S指主体,和三方程中的S不是同一用法;本书需要时写作“主体位”以避免混淆。环境则是能够影响当前SIO的相关SIO集合,不是字母E的另一种拼写。[S05]
三方程S=F(D,E)、D=G(S,E)、E=H(S,D),在此首先规定研究方向:显露要放回差异与纠缠解释;新的显露会改变下一步差异推进;实际推进又可能重组既有纠缠。它们尚不是估计好了参数的婴儿发育定律。一个研究者不能先把全部结果塞进函数,再宣称方程预测正确。
凌晨安抚的例子可以从S进入:孩子在原本有效的照护中仍持续不适。研究者由此检查E是否已经变化,再调整D,观察新的S。也可以从D进入:照护者改变了活动次序,随后检查显露和关系的改变。六路径在这里是组织追问的不同入口,而不是要求家庭每天按六个流程操作。
三原理进一步要求定位张力:究竟是旧组织承接不了新差异,还是已出现的显露迫使活动路径改变,抑或显露与推进方式的冲突要求重建关系?没有具体不相容之处,就没有必要宣布一次“升维”。新的安静也可能只是疲倦,新的动作也可能只是偶然。理论要说清楚它如何排除替代解释。
六、为什么爱必须与支持条件一起研究
本书保留对爱的内在情感理解,却不把它当作结果保证。成人的情感、成人采取的行动、婴儿实际经历的关系,以及较长时间内的发展后果,是彼此相关而非相互等同的四层。一个家庭可能非常关爱孩子,却缺少信息、休息、资源或可及服务;不能从孩子遇到困难倒推出父母没有爱。
WHO关于早期儿童发展的指南把回应式照护、早期学习及照护者心理健康支持放在共同的公共卫生安排中。[N18]本书据此保留一种基本实践立场:支持婴儿也应支持照护者。不过,本书具体的“看—猜—做—再看”记录法以及保护、稳定、自由的分析,并不因此被WHO替我们验证。借用共同问题,不等于借用权威给新理论背书。
保护、稳定、自由不可被分配成固定比例。保护有时为自由提供条件,有时又可能代替孩子行动;稳定有时降低参与成本,有时会变成不得改变的程序;自由有时打开探索,有时需要通过边界获得持续存在的条件。需要判断的不是哪一个词最动听,而是三者在这个具体孩子的活动中怎样相互促进与制约。
这里的正向发生也不是发展速度排名。一个支持安排能否减少不必要的痛苦,能否增加可参与性,能否允许拒绝、恢复和新的尝试,能否保留未来的修订空间,都是需要并列考虑的问题。没有一种单一分数能够自动决定全部价值,更不能用“未来潜能”合理化当下伤害。
七、让最强的其他解释进入书中
依恋理论、气质适配、社会中介、生态心理学及发展动力系统,并不是等待SDE来告诉它们“关系很重要”的空白对手。后半部的理论对话把这些近邻放在同一现场,比较它们已经能够解释什么,以及SDE到底增加了何种问题、边界或预测。
本书愿意承担的风险很具体:若关系组织指标不能提高独立样本中的预测,若高阶分类在不同研究者之间无法复核,若一种支持方案没有带来预期的参与改善,就应修改相应主张。相反,一个局部发现得到支持,也不能直接升级为全部本体论获证。存在论、经验假说与伦理选择,必须保持各自的论证责任。
我们将说明性场景明确作为作者构造,不把它们写成做过的实验。研究设计中的比较也不是家庭操作指令:不为了检验独立性撤去必要支持,不为了观察依恋制造长期分离,不为了理论纯洁拒绝专业帮助。婴儿不能被要求以承受额外风险的方式证明一种思想正确。
八、研究范围:不是把三岁以前写成同一种婴儿
本书沿用项目详纲的“婴儿符号发生学”题名,主要讨论出生前的历史条件及出生后零至三岁的早期发生。这是本书的研究范围约定,不是重新规定医学年龄分类。文中涉及能走、能说或参与假装活动的孩子时,使用“幼儿”“孩子”或具体活动描述;不能把这些表现归给所有新生儿。
同样,本书所谓后天发生,并不把出生以前的一切归给遗传、出生以后的一切归给环境。历史边界、遗传条件、身体成熟与实际经验属于不同划分。把这些划分叠成一道先天与后天的分界墙,会使真实互动被迫站到墙的某一侧。我们更关心的是:在一次具体发生中,哪些条件正在发挥作用,哪些新关系正在成立。
本书对“发现学”的讨论也限定在一种解释倾向:把主体、对象及其属性视为事先充分规定,再研究如何辨认和利用这些属性。它不是给全部现代科学贴一个静态标签。科学研究本身包含过程论、建构论、动态系统和关系取向;本书需要面对这些强近邻,而不能因为采用发生语言就宣布它们已经过时。
发生视角增加的问题,是研究单位自身如何成立。比如,先把“自控能力”当成一项既定内部属性,再考察父母是否发现它,与先考察身体需要、活动要求、支持方式怎样形成可重复的调节组织,具有不同的起点。二者可以联系,差异却不能只靠换词消除。我们需要说明属性测量在什么条件下有效,又在哪些条件下遮蔽形成过程。
九、一段事件需要同时保存三种记录
为了使哲学论证不离开生活,本书采用三个彼此关联的记录层。第一层记录实际发生:谁在何种条件下做了什么,随后有什么变化。第二层记录当事者解释:照护者把这些变化理解为什么,因而作出了什么安排。第三层记录研究者模型:我们依据哪些关系推断符号整体、稳定、独立或重组。
这三层不是质量高低不同的三个故事。成人解释本身会成为实际事件的一部分,研究者模型也会影响后来的观察。但是,正因为它们相互作用,才更需要区别。假如一位父亲说“他现在不需要我了”,这首先是父亲的解释;孩子能独自完成一次动作是观察;形成了跨情境的相对独立组织,则是仍需更多资料支持的判断。
如果三层被压成一句“独立的我已经发生”,理论就失去检查自身的机会。若保留三层,研究者能够发现父亲的解释是否过强,孩子的实际表现是否改变,以及哪种模型最能帮助安排后续支持。发生学的细致性,恰恰体现在不让宏大概念吞掉这些层次。
本书中的说明性场景是为展示关系构造的,不是经过改名的真实访谈。读者可以用它们检查论证是否连贯,却不能把场景中描述的结果视为已经观察到的频率、规律或疗效。经验研究所承担的,是进一步判断这些构造在真实生活中能否成立、在哪里成立,以及哪些部分必须被修改。
十、全书的行进方向
前五编依次建立存在单位、历史连续性、感觉与身体、爱的共同发生,以及粒子、波、场三种模态的研究含义。第六编把语言前的“我”接到“你”“他”和“我们”的关系;第七、八编进入个体差异与文化差异,防止一般模型抹平不同的生命条件。
后四编进一步处理实践、验证、近邻理论与社会意义。这样的顺序并不表示婴儿按书的目录成长。写作需要顺序,发生却包含许多同步、回返和重组。读者可以从日常场景进入,也可以从方法章节进入,但应始终保留同一尺度:解释是否让我们更准确地看见这个孩子,而不是更熟练地重复理论。
本书的目标不是证明每个婴儿都能被某套统一养育程序充分制造,也不是把无法说明的部分一律归给神秘独特性。它要建立的是一种有边界的发生学视野:一个婴儿已经以自身的历史参与世界,同时仍有大量尚未规定的后续可能;社会的责任,是在理解具体条件时支持这些可能,而不是提前宣布这个生命已经是什么。
那个凌晨的房间最后也许安静下来,也许仍需要更多帮助。对这部专著而言,重要的不是把所有故事写成圆满结局,而是不让一个结局取消观察、不让一个标签取消未来。婴儿不是理论的插图。理论应当成为我们重新走近婴儿、并允许婴儿改变我们的一种工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