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编 · 判定

第二章 吞差

一个「证」为什么是链上的一段而不是一个类别:论“判定为相同”这个结果所吸收的量为何在任何账上都不设字段
约 23,282 字 · 胡敏 著 · 网页排版版

提要

「证」是中医全部临床操作的枢纽,而它至今没有一条稳定的边界。本章不再问这条边界应当划在哪里,而问一个更前面的问题:“同一个证”这个关系,是不是一个可传递的关系? 本章的答案是否定的,并由此提出一条主张:一个「证」不是一组症状共变背后的共同原因,不是某个尺度上粗粒化出来的宏观态,也不是给定观测配置下可被区分出的一个类,而是一条由相邻不可分辨关系串起来的链上的一段——它的边界不是它自身的性质,而是这条链在何处被登记过一次“改变”。推翻上述共同假定的材料来自心理学自己:心理物理学早已证明,“分辨不开”不是等价关系,相邻两两不可分辨的序列,两端可以明确分辨。由此得到一类在三套账上都不设字段的东西:在一串各自合法的“判同”里被逐次吸收、在任何一次记录中都不出现、而在跨次上可加的那些差异量,本章称为吞差。本章给出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把第一次记录与最近一次记录直接并排,不看中间,会不会判出同一个证?记录里登记过几次证型改变? 由此得到一个跨领域量纲不同而比率相同的读数——吞差率。它与既有的辨证一致性指标结构性地反向:一份“二十次复诊证型始终一致”的模范档案,吞差率可以是一。本章并指出,中医语言里“同一个证”混用了两种不同的关系——相邻同一与跨段同一,这是两千年混乱的一个来源。

一 · 从“边界划在哪里”退一步

关于「证」的争论,绝大部分发生在同一个层面上:这个证与那个证的界限应当划在哪里,条目该怎么定,阈值该取多少,主症次症如何配比。近三十年的证候标准化工作,绝大部分精力花在把这条界限划得更细、更稳、更可复制。

这条路有一个隐含的前提,而这个前提从来没有被单独拿出来检查过:

“同一个证”是一个可传递的关系。

也就是说:若这一次与上一次是同一个证,上一次与再上一次也是同一个证,那么这一次与再上一次就是同一个证。这条推理在日常语言里天经地义,在任何分类学里都是分类得以成立的基础——一个类别若不能把它的成员两两归为同类,它就不是一个类别。

本章要论证的是:在临床判定里,这条推理不成立,而且它的不成立不是偶然的误差,是结构性的。

先看一个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的场景。一位慢性病患者每月复诊一次。第一次辨为脾气虚。第二次,医生看了,与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仍记脾气虚。第三次、第四次,同样。二十四个月之后,病历上是一串整齐的“脾气虚”,中间从未登记过任何一次证型改变。

现在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的事:把第一次的四诊记录与第二十四次的四诊记录抽出来,遮住日期,交给一位不知道它们来自同一个人的医生。

他很可能判出两个不同的证。

这不是假设。它是相邻不可分辨关系的必然后果,而这个后果在心理学里被研究了一百多年。本章第四节会说清它的来源。这里先把问题的形状点出来:

中间的二十三次判定,每一次都是对的——相邻两次之间确实分辨不开,任何一位有经验的医生在那两次之间都会做出同样的判断。而整体是错的——首末两端确实不是同一个证。

一串正确的判定,累加出一个错误的记录。中间没有任何一次可以被追责,因为没有任何一次是错的。

这个结构在中医之外的领域里也有,而且有些领域已经解决了它。儿科不再只问“这次比上次长了没有”,而是把每一次身高体重放回一条跨年的百分位曲线上——生长曲线这个发明,全部意义就在于对抗相邻比较的累积失效。 工业设备的状态监测也不再只与上一次读数比,还要与出厂基线比、与同型机队比。这两处都在明确地承认:相邻比较会漏掉整体漂移,而漏掉的部分不会自己显形。

中医没有这样一条曲线,也没有这样一个基线。证型的判定几乎全部是相邻比较——医生看的是“较前如何”。这不是疏忽,这是记录结构决定的:病历按时间流水书写,前一次就在眼前,首诊在二十四页之前。

本章由此提出的问题不是“证的边界该划在哪里”,而是:

每一次“判定为相同”,究竟吸收了多少?这个量记在什么地方?

答案是:不记在任何地方。而且它不是记得少,是不算一样东西。

本章的路线:第二节请三个互不通约的传统各出一条最强的答法;第三节找出它们底下那个谁都没说出口的共同假定;第四节从其中一个传统自己的材料里找出推翻它的那一件;第五节到第八节给出主张、两根轴、一句可以拿去问记录系统的问话,以及一个可以在几个领域并排比较的数;第九节回到题目,说清“何谓一个证”;其余各节交代兑现、与相近说法的分界、削弱、边界、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以及一条写死日期的赌注。

二 · 三条不肯让步的答法

“一样东西凭什么算是同一样东西”,这个问题有三个传统给出过强硬且互不相容的答案。本章取它们最强的版本。

二之一 · 第一条:看当下的共变结构就够了

这一条来自心理测量学,而且它是这个领域里最不肯让步的一支。

它的主张是:一个构念要算作一样真东西,它必须是那些指标共变的共同原因。 若干个症状之所以一起出现,是因为背后有一个东西在同时驱动它们;这个东西就是构念。它有一条可以执行的判据——局部独立性:一旦把这个潜在的东西固定住,那些症状之间就应当不再相关。它们剩下的相关,全部由那个共同原因解释掉了。

这条判据的锋利之处在于它能把真东西和假东西分开。若把一组指标加个总分就叫一个构念,而给定总分之后指标之间仍然强相关,那么这个总分只是一个求和记号,不是一个实体。它可以用来排序,不能用来解释。

把这一条移到中医上,它对应的是这样一种读法:脾气虚是一个真东西,当且仅当纳呆、便溏、乏力、脉缓这些表现之所以一起出现,是因为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在驱动。判据是:控制住这个东西之后,这些表现彼此不再相关。 它不关心病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也不关心是谁在什么条件下看的。它只要求当下这一横截面的共变结构给出答案。

它的主张压成一句:看当下的共变结构就够了。

二之二 · 第二条:看它在哪个尺度上被组织起来才够

这一条来自物理学。

物理学在很长时间里也以为宏观态就是那么摆在那里的。二十世纪后半叶之后,这个想法被彻底改写了。一个系统的正确描述变量,取决于你在哪个尺度上把哪些区别抹掉。粗粒化的选择不同,有效自由度就不同;跨越了一个特征尺度,原来的变量甚至不再是变量。有效理论这一套做法的核心就在这里:低能标下的正确描述,与高能标下的正确描述,不是精粗之别,是不同的东西

物理学对这件事有一个非常清醒的表述:一个宏观态是一大堆微观态的等价类,而这个等价类由你选定的宏观变量集合定义。换一组宏观变量,等价类就重划。

更值得注意的是,物理学为被抹掉的那部分建了账。熵就是这笔账——它数的正是“在这个粗粒化下,有多少微观区别被当作了同一件事”。这是三个传统里唯一一处,把“被判为相同的那些差异”变成了一个中心量。第十三节会说明这一处如何反过来削弱本章。

把这一条移到中医上,它对应的是这样一种读法:脾气虚不是一个实体,它是一个粗粒化的名字——在四诊这个分辨率上,一大批不同的身体状态被归为同一件事。换一个分辨率(加上生化指标、加上影像、加上代谢组),这个归类就要重划,而且新旧两套之间不是精粗之别。

它的主张压成一句:看它在哪个尺度上被组织成这样才够。

二之三 · 第三条:看它此刻纠缠着什么观测配置才够

这一条来自工程学的故障诊断理论。

工程学问过一个非常干脆的问题:一个故障是不是“可诊断的”?它给出的答案是一个联合性质——可诊断性不是故障的性质,是故障与传感器配置这一对的性质。 同一个物理故障,在一组传感器下可以在有限步内被唯一识别,在另一组传感器下则与另一个故障永远不可区分。诊断理论里有一个正式的概念叫不可区分故障对:这两个故障在所有可能的观测序列上产生完全相同的输出。

工程学由此得出一条几乎冒犯常识的结论:问“这台机器出的是哪个故障”,在传感器配置给定之前,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传感器配置是可以花钱改变的——加一个测点,两个原本不可区分的故障就分开了。

把这一条移到中医上,它对应的是这样一种读法:一个证是什么,取决于四诊这套采集手段能分辨什么。望闻问切是一组特定的传感器,它有它的分辨极限。在这套配置下,若干个不同的病理状态是不可区分的;换一套配置,它们就分开了。问“这个人到底是哪个证”,在采集手段给定之前,没有答案。

它的主张压成一句:看它此刻纠缠着什么观测配置才够。

二之四 · 三条为什么不能同时成立

第一条与第二条互相取消。心理测量学要求构念是共同原因,有因果实在性;物理学说宏观态只是一个等价类的名字,它不是任何东西的原因——宏观态不引起微观态,方向是反的。若前者对,那么任何一个不能通过局部独立性检验的证都该被取消资格;若后者对,那么局部独立性这条要求本身就问错了问题,因为一个粗粒化的名字本来就没有义务当原因。

第二条与第三条是最值钱的一对,因为它们构成了根基与病灶的关系。物理学每天在做的那件事——选定一组宏观变量、抹掉其余区别——正是工程学诊断理论判为问题所在的那件事:在工程学看来,“抹掉哪些区别”从来不是理论内部的选择,它是传感器配置的后果,是一个可以花钱改变的工程事实,把它当作理论选择就是把工程问题误认成物理问题。两边不是意见不同,一边的地基是另一边的病灶。

第一条与第三条互相取消。心理测量学的判据是内在的——局部独立性是数据内部的性质,给定一份数据就能算。工程学说这类问题在原则上不能内在地回答:换一组传感器,同一批底层状态产生的数据就变了,共变结构跟着变,局部独立性检验的结论也跟着变。若后者对,那么任何一次局部独立性检验的结论都只是关于“这套采集手段”的结论,不是关于那个构念的结论。

三条不能靠判谁对来化解,因为它们不在同一个语域里作答。要处理它们,只能往下挖。

三 · 三条答法共同站着的那块地

三条答法争的是同一件事:“这两个情形算不算同一个证”该由什么裁定。 一条说由当下的共变结构裁,一条说由粗粒化尺度裁,一条说由观测配置裁。

它们争得很凶,而有一样东西三边谁也没有提出来过,因为在它们看来这根本不需要提:

给定一个分辨标准之后,“算不算同一个”这个问题有确定答案;而这个答案构成一个可传递的关系——凡是被判为相同的,可以被归进同一个类。

这句话念给三边听,三边都会说这还用说吗。

心理测量学那一边:给定一个潜变量模型,两个个体是不是属于同一个潜类,模型会给出后验概率。潜类分析的整个框架建立在潜类是互斥且穷尽的分割上——这正是一个等价关系。

物理学那一边:给定一个粗粒化,两个微观态是不是属于同一个宏观态,答案是确定的。等价类这个词本身就写在定义里:宏观态就是微观态的等价类,而等价类要求自反、对称、传递,三者缺一不可。

工程学那一边:给定一组传感器,两个故障是不是可区分,答案由可诊断性分析给出。不可区分关系被当作一个把故障集合分成若干不可区分类的关系——同样是等价关系。诊断理论里这些类被直接叫作 indistinguishable classes。

三边在“该由谁裁”上势不两立,在“裁完之后得到的是一个可以归类的关系”这一点上完全一致。而中医的证候研究整个建立在同一块地上:证候标准把证切成互斥的类型,证素辨证把它拆成可组合的要素,隐结构分析给出潜在的类别划分。这些方法的输出全部是分割,而分割预设传递性。

这块地是本章要挖开的那一块。挖它不能从外面搬一个理由——那样只是加入争论,成为第四种立场,三边可以各自退回自己的阵地。要挖开它,必须用三边之一自己已经掌握、已经发表、只是从来不往这个方向用的材料。

四 · 推翻它的那件材料,来自心理学自己

心理学有一个部门,一百五十年来一直在测同一件事:人能分辨多小的差别。

心理物理学的基本工具是最小可觉差。给一个刺激,慢慢加一点点,问被试“和刚才一样吗”。加到某个量,被试开始说“不一样”。这个量就是这个刺激水平上的最小可觉差。

这套工作产出了大量定律和方法。但它同时产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在心理物理学内部人尽皆知,而它的分量从来没有被送到别的地方去:

“分辨不开”不是一个等价关系。它不传递。

具体形状是这样:取一列刺激,相邻两个的差都小于最小可觉差。于是相邻两两之间,被试一律报告“一样”。而把这一列的第一个与最后一个直接放在一起,被试明确报告“不一样”。

颜色是最经典的例子。一排色片,每一片与它旁边那一片肉眼分辨不开,而这一排的两端是两种明确不同的颜色。灰度、音高、重量、亮度,全都如此。这不是被试不专心,不是方法粗糙,不是样本量不够。它是有阈限的分辨系统的必然性质——只要分辨能力有一个大于零的下限,不可分辨关系就一定不传递。

数学上这件事早已被正式处理过。这类关系不构成等价关系,它构成的是另一种结构:相邻可容忍,整体有序。要描述它需要放弃传递性,保留一个更弱的性质。心理学与决策研究里为此专门发展了一套形式工具。

现在请注意这件材料在心理学自己领域里回答的是哪个问题:它回答的是“阈限有多大”。它是关于感觉系统灵敏度的知识,用来标定仪器、设计实验、编制量表。

它从来没有被拿来当作关于“构念同一性”的证据。

而它就是那件证据,而且它硬到没有讨论余地。心理测量学主张一个构念的实在性由局部独立性这条内在判据裁定,而局部独立性预设了潜类是一个分割,分割预设传递性。心理学的另一个部门,用一百五十年的实验证明了:任何有阈限的判定系统,它给出的“相同”关系都不传递。

而临床辨证是一个有阈限的判定系统。四诊有分辨极限,这一点没有人会否认。

推翻之后,问题就变了。原来的问题是“证的边界该由哪一维裁定”,现在的问题是:

如果“判定为相同”这个关系不传递,那么一串“判定为相同”里被逐次吸收掉的那些差异,去了哪里?

五 · 主张:吞差

本章的主张是一句三重否定加一个新东西:

一个「证」不是一组症状共变背后的共同原因,不是某个尺度上粗粒化出来的宏观态,也不是给定观测配置下可被区分出的一个类,而是一条由相邻不可分辨关系串起来的链上的一段——它的边界不是它自身的性质,而是这条链在何处被登记过一次“改变”。

由此得到一类东西:

在一串各自合法的“判定为相同”里被逐次吸收、在任何一次记录中都不出现、而在跨次上可加的那些差异量。

本章称之为吞差

三个否定各对应一边。第一个否定的是共同原因判据,第二个否定的是粗粒化判据,第三个否定的是观测配置判据。三边都不会同意这条主张——三边都会说,你把一个测量精度问题说成了本体问题。但三边的证据合起来只能得出它。

五之一 · 吞差不是什么

吞差不是误差。 误差是判定与真值之间的偏离,它有方向、有分布、可以被平均掉。吞差不是偏离——每一次判定都是对的。二十三次判同,二十三次都正确。吞差是正确判定的产物,不是错误判定的产物。 这一条至关重要:任何试图靠提高判定准确率来消除它的方案都不会有效果,因为它不来自不准确。

吞差不是漂移。 漂移说的是被测对象或测量基准在缓慢移动。这个说法本身没错,但它把问题定位在“变化太慢所以没察觉”。吞差的定位不同:即使变化并不慢,只要相邻两次的间隔小于分辨阈,吞差照样发生。 关键变量不是速度,是采样间隔与分辨阈的比值。缩短复诊间隔会加重吞差,而不是减轻——这是一条与常识相反的推论,第十五节把它列为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之一。

吞差不是记录惯性。 电子病历里的复制粘贴、“较前无变化”的套话、上一次的诊断被自动带出,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医学信息学有专门文献。但它们是书写行为问题。吞差是判定结构问题:即使每一次都完全独立地重新辨证、不看上一次的记录,吞差照样发生,因为相邻两个时点的状态确实分辨不开。这给出一条可以直接检验的分离线,见第十一节。

吞差不是模糊。 模糊说的是边界地带的隶属度介于零一之间。模糊集处理的是“这一个属于该类的程度”,它仍然是一个关于单次归属的说法。吞差是一个关于一串归属之间关系的说法,而且它要求可加。模糊隶属度不可加。

五之二 · 它为什么是一类原来不存在的东西

有一个检验很硬:删掉这个读数之后,它还在不在?

若一样东西删掉读数之后照样存在、只是不好测,提出读数的人做的是测量改进。若删掉之后它压根不算一样东西,提出读数的人做的是造出一类东西。

吞差属于后者。三份账可以逐一去查。

病历这一份账:中医电子病历的结构化字段记录每一次的证型判定。若这一次与上一次判定相同,记录上是同一个证名——没有任何字段的语义是“这一次的判同吸收了多少”。判同在记录上是一个零,而零不携带任何量。

一致性评价这一份账:辨证一致性用一致率或 Kappa 来算。这类指标的结构是数“判同的次数”与“判异的次数”,判同一律被当作零信息。两位医生对同一份材料都判“脾气虚”,记为一致,记完为止。至于这两个“脾气虚”是不是指向同一批身体状态,指标不问,也无法问。

疗效评价这一份账:证候疗效按治疗前后的积分差算。基线是首诊。若病情在治疗期内缓慢漂移而证型判定始终不变,漂移的部分会被计入积分变化——但它被读作“疗效”或“无效”,不会被读作“这段时间里判定吸收了一个变化”

三份账都不设字段。所以在这三份账里,吞差不是记录得少,是不算一样东西。删掉本章这个读数,它不会变成难以测量的东西,它会回到它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存在。

五之三 · 一个立刻可以做的推论

如果吞差是真的,有一件事应当已经在发生:

在辨证一致性最高的那些临床单位里,首末直接比较的不一致率也应当最高。

一致性与吞差率不是同向的两个好指标,它们结构性反向。一个每次复诊都与上次保持一致的单位,正是吞差累积最快的单位。

这个预测不需要新数据。它只需要把已有的病历按一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方式切一次。

六 · 两根轴与四个格

第一根轴是相邻两次是否被判为相同。第二根轴是首末两端直接比较是否可分辨

首末直接比较:可分辨首末直接比较:不可分辨
相邻各次判同②吞差——每一次判定都对,整体记录是错的①真稳定——确实没变,记录忠实
相邻有判异③正常追踪——变化被登记了,记录跟上了④过度反应——记录里变了而整体没变

四格都不是虚设。

第①格是理想状态:病情稳定,记录忠实,两端一致。

第③格是记录系统正常工作的样子:变化发生了,被登记了,首末一致地反映出来。

第④格是一眼可见的坏,而且现有制度已经在惩罚它——辨证不稳、证型频繁变动、一致性指标低。质控条目里有它的位置。

第②格是本章要打的那一格。

六之一 · 为什么要打的是第②格

选定要打的那一格有一条判据:它必须是全部形式审查都能通过的那一格。 一眼可见的坏不需要任何新框架。

第②格通过全部形式审查。病历完整,每一次辨证都有据,前后记录一致,证型稳定,一致性指标漂亮。翻遍现行的病历质控条目,没有一条会因为第②格而扣分——因为质控从来只查单次记录的完整性与合规性,从不做首末的直接比对。

它还满足另外三条签名。

签名一:它在短期指标上表现为改善。 证型稳定被读作病情稳定。辨证一致性高被读作医疗质量好。评价者一致性是证候标准化研究的核心指标之一,而吞差正是把这个指标推高的最有效方式——只要每次都与上一次保持一致,一致性必然漂亮。

签名二:它的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 二十三次判定没有一次是错的,因此没有任何一次可以被追责,也没有任何一次会触发复核。当首末的差异终于大到无法忽视时,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病人被认为“突然加重”、“病情转变”、“新出现了某个证”。而实际上它是一路走过来的,只是每一步都被吸收了。 这个误读的方向是固定的:总是被读成一次突变,从不被读成一段漂移。

签名三:它自我加固,越正规化越严重。 这一条最要紧。证候标准越细致,条目定义越明确,医生在相邻两次之间做出相同判定的概率就越高——因为标准的作用正是压缩判定的随机波动。培训越严格、质控越强调前后一致、电子病历越是自动带出上一次的诊断,判同的倾向就越强。规范化不是这个问题的解药,规范化是它的加速器。 一个手写的、每次重新描述的、彼此不一致的病历,吞差反而更少。

三条签名全部写满,这一格立得住。

六之二 · 第①格与第②格的分界只能由一次直接比较给出

第①格与第②格在整份病历上看起来完全相同:一串一样的证名,中间没有任何变更登记。区分它们只有一条路,而且这条路不需要任何新工具:

把首诊与最近一次的四诊记录抽出来,遮住日期与顺序,交给一位不知道来源的判读者,问他这是不是同一个证。

这个动作的成本极低,所需的材料在每一份病历里都已经存在。它之所以从来没有被做过,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没有人要求过。 病历是按时间流水读的,前一次就在眼前,首诊在二十三页之前,而任何一次复诊的目的都不是回头看第一次。

七 · 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

一个判断若要管用,必须能被压成一句问话,而这句问话必须能拿去问记录系统,不必拿去问人的判断。

本章的问话是:

把第一次记录与最近一次记录直接并排,不看中间,会不会判出同一个证?记录里登记过几次证型改变?

它不含任何情态词。它问的全是可以清点的东西。拿到五个不同的地方去问,答案互不相同。

问一份中医门诊的连续复诊档案:答案是——首末直接比常常判出不同的证,而中间登记的改证次数是零或一。而这个比较从来没有人做过。

问一份心理治疗的疗程记录:答案是——每次会谈记录多写“较前无明显变化”,而首末对比往往明显不同。值得注意的是,这个领域已经部分意识到了:临床总体印象量表明确要求评定“较基线的变化”,而不是较上次的变化。这是一个反例,说明有人碰到过这个问题并给出了一个局部的解。

问一份工业设备的状态监测日志:答案是——报警阈值基于与上次读数的差值,缓慢漂移不触发;而工程界为此专门发展了趋势分析与基线比对,把每一次读数放回一条长期曲线上,并与出厂基线、与同型机队比。这里有账,而且账做得相当成熟。

问一份心理物理实验的原始记录:答案是——首末之间的最小可觉差数目,与序列比较中报告“不同”的次数,两者之差是这个学科的标准输出量之一。这里不但有账,这笔账就是这个学科的主要产品。

问一份儿童生长发育记录:答案是——每一次体检都可能写“较前无异常”,而百分位曲线显示持续下滑。生长曲线这个发明的全部意义,就是把每一次读数放回一条跨年的基线上,从而使相邻比较的累积失效显形。 这是三个已解决案例里最有说服力的一个,因为它面对的对象与临床辨证最像:一个持续变化的活体,每次只能看一眼。

五个答案互不相同。其中至少两个不是从主张推出来的,而是查出来的:临床总体印象量表要求与基线比、生长曲线百分位追踪。本章在提出这条问话时并不知道这两处已经存在。

八 · 吞差率:一个跨领域量纲不同而比率相同的读数

有了问话,就可以有数。

先说清它要数什么。一段观察期有两端。从首端走到末端,若把中间全部遮住、只做直接比较,需要跨过若干个可分辨的档——记为 k。而这段期间的记录里,实际登记过的“改变”次数——记为 m

吞差率 = (k − m) / k

它是一个纯比值,没有量纲。它数的是:这段路上实际跨过的可分辨档数里,有多大比例没有被任何一次记录承认过。

在中医:k 由盲评者比较首诊与末诊的四诊记录得出——判出跨越了几个证型档;m 是病历中“证型改变”的登记次数。所需材料全部现成,只需要一次盲评。

在心理物理学:k 是首末刺激之间的最小可觉差数目;m 是逐次比较中报告“不同”的次数。这是这个学科的经典设计,数据成熟。

在工程状态监测:k 是首末两次状态之间实际跨越的可区分状态数;m 是诊断系统报出的状态变更次数。对应的现象叫状态漂移未被报警。

在儿童生长监测:k 是首末两次的百分位跨越的标准档数;m 是历次体检中记录“发育异常”或“需随访”的次数。

四处量纲完全不同——证型档、最小可觉差、可区分状态、生长百分位——而比率的含义完全相同。

八之一 · 它与既有指标结构性反向

一个新读数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与某个既有主指标高度相关,于是被读成那个指标的代理。检验方法只有一个:举出一个“既有指标最好看、而这个数最难看”的真实例子。

本章能举出四个,而且四个的方向一致。

中医:一份二十四次复诊、证型始终记作脾气虚、评价者一致性极高、被当作辨证规范的模范档案——它的吞差率可以是一。k 大于零而 m 等于零,比值为一,这是理论上的最大值。 反过来,一份被质控认为“辨证不稳定”、频繁改证的档案,若每次改证都对应一次真实跨档,它的吞差率是零。在一致性这个主指标上最难看的那份档案,可能是吞差最少的那一份。

心理物理学:一个被试的判断极其稳定、重测信度极高——这恰恰意味着他的阈限较大,因而在同一段刺激范围内他吞掉的差异更多。稳定与灵敏在这里结构性对立。

工程状态监测:一台设备的报警记录干干净净、可用率极高、维护记录漂亮——若它的报警逻辑只做相邻差值比较,这份漂亮记录与高吞差率完全相容,而且往往同现。

儿童生长监测:一个孩子每次体检都被判“发育正常”、体检记录无一异常,而百分位从第五十掉到第十。每一次都正常,全程掉了四十个百分位。

四个例子的方向一致:吞差率与既有主指标不但正交,而且在多数情形下结构性反向——既有指标越好看,这个数越大。这使它不可能被读成任何现有指标的代理。

八之二 · 它自带一件伦理

一个比率一旦进入制度,几乎必然被拿去考核人。因此必须把限制写死。本章写死三条。

第一,这个读数指的是记录结构,不是人。 吞差率高,说的是“这套记录方式吸收了多少”,不是“这位医生粗心”。同一位医生在采样间隔不同的两个病人身上,吞差率会差很多,因为它主要由采样间隔与分辨阈的比值决定,不由医生的态度决定。任何把吞差率直接换算为医师个人评价的做法都是误用。

第二,不得为了把这个数做好看而在安全关键的场合制造记录变动。 具体地说:不得以降低吞差率为由要求医生更频繁地更改证型判定。更改证名是一个零成本的书面动作,它可以在不做任何实质判定的情况下把 m 做大。这是本章预见到的主要滥用方式,第十六节会说清为什么它没有出口。

第三,已经按这个读数做出不利安排的,必须公开编码规则并给出复核通道。 吞差率的计算依赖两个判读:首末跨越几档,以及记录里哪些算“改变”。两个判读都不唯一。任何用它做出不利决定的机构,必须公开它用的判读规则,并允许被评价者提出另一种判读。

三条缺一条,这个读数就不该被使用。

九 · 回到题目:何谓一个「证」

前面八节做的是地基。这一节回答题目。

九之一 · 证是链上的一段,不是集合里的一个类

分类学处理的是类。一个类由它的成员共有的性质定义,成员之间两两同类,类与类之间互斥。证候标准化的全部努力是把证做成这样的类。

本章的主张是:做不成,而且做不成的原因不在技术。

只要辨证是一个有分辨阈的判定系统——四诊的分辨力有限,这一点没有人否认——那么“分辨不开”这个关系就一定不传递。不传递的关系不能生成分割。不能生成分割的东西,不是一个分类系统。

那么证是什么?它是一条链上的一段

这条链是这样构成的:把一个人可能处的全部身体状态排开,相邻状态之间在四诊这个分辨率下分辨不开,而距离足够远的状态分辨得开。这就是一条有序而相邻不可分辨的结构。证不是这条链的自然关节,因为这条链没有自然关节。 证是这条链被切开的地方——而切在哪里,由登记决定:某一次有人判了“变了”,那里就成了一个边界。

由此得到一句可以直接说出口的结论:

证的边界不是它自身的性质,而是这条链在何处被登记过一次改变。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把证说虚了。它不虚。它恰恰解释了几件长期解释不了的事。

九之二 · 三件长期解释不了的事,因此得到解释

第一件:证型为什么这么多,而且各家不同。 若证是自然类别,各家分出来的类别应当收敛。事实是不收敛——不同的教材、不同的流派、不同的标准,切出来的证型数目与边界都不同,而且各自都能用。在本章的读法下这不是乱象:链没有自然关节,切分点是约定的,因而不同的切法都可用,且不必收敛。 收敛的要求本身问错了问题。

第二件:为什么“证的转化”是中医的核心概念,而现代分类学里没有对应物。 类别之间不发生转化——一个东西从一个类跳到另一个类,那是重新归类,不是转化。中医大量的核心内容是关于传变的:六经传变、卫气营血、脏腑相传。这些内容在把证当作类别的框架里,只能被处理成“归类的变更”,因而失去了全部内容。在链的读法下,传变是这条链上的行走,它有方向、有速度、有路径,这些正是传变学说在讲的东西。

第三件:为什么辨证一致性怎么做都上不去。 若证是类别,一致性低说明标准不够明确;把标准做细,一致性应当上升。三十年的经验是上升有限,且到某个水平就停住。在本章的读法下这是必然的:两位医生的分歧,大量不是“这是不是脾气虚”的分歧,而是“这一次算不算已经越过了那个登记点”的分歧。 而登记点是约定的,把条目写细并不能消除关于约定的分歧。这条推论给出一个可检验的预测:若把辨证任务改为“这一次与上一次比,跨过了几档”,一致性应当显著高于“这一次是什么证”的一致性。 前者问的是链上的距离,后者问的是切分点的位置。

九之三 · “同一个证”这句话必须分成两句

中医语言里“同一个证”混用了两种关系,而这两种关系性质不同。本章认为这是两千年混乱的一个直接来源。

第一种是相邻同一:这一次与上一次,在四诊这个分辨率下分辨不开。这是一个不传递的关系。临床上绝大多数“还是这个证”的判断,说的是这一种。

第二种是跨段同一:两个时点,直接放在一起比较,判为同一个证。这是可以传递的——如果它是由直接比较得出的。

两者用同一个词,于是相邻同一被当成了跨段同一,一串相邻同一被当成了一个跨段同一。这一步在语言里是不留痕迹的,在记录里也不留痕迹。 病历上的第二十四个“脾气虚”与第一个“脾气虚”,字面一样,而它们的来路完全不同:第一个是直接判定,第二十四个是二十三次相邻同一的传递结果,而这个传递没有依据。

一条可执行的建议由此得出,而且它不需要接受本章的任何概念:在记录中把这两种判断分开写。 相邻比较的结果记一栏,与基线比较的结果记另一栏。两栏都填,成本是每次多一次比较;而两栏不一致的那些记录,正是需要复核的那些。

九之四 · 与本系列同题另一章的分界

本系列另有一篇处理同一道题的论文,主张一个证是一次带处置授权的分层判定——它在同时成立的若干层里指定本次动手的那一层,其余为让层。

两篇的切面不同,而且是正交的两个切面:

那一篇切的是横断面:同一次判定内部,认定了几层、动了几层。本章切的是纵剖面:一串判定之间,跨了几档、登记了几次。

判决性的对照是这样的:拿一份“二十次复诊证型始终不变”的档案,那一篇要查的是每一次处置针对了几层,本章要查的是首末直接比较跨了几档。两个数在数学上独立——一个让层比为零的病例(每次只认定一层、也只动一层)完全可以有极高的吞差率,因为它每次都判“还是这一层”。反过来,一个让层比很高的病例也完全可以有零吞差率。

两篇合起来给出一个联合读法:让层比高且吞差率高的档案,其证候疗效读数最不可信——它既有看不见的搁置,又有看不见的漂移,而两者都会被计入同一个证候积分。这是两篇都无法单独给出的一条判断。

九之五 · 四个位置

把「证」与它周边的几个词收在一起:

位置在本章的结构里是什么在账上的形态
链上定位所用的坐标读数四诊记录,已有完整字段
链上的一段,其边界为登记点病历“证候”栏,字段有而边界的来路无记录
吞差一串判同所吸收、跨次可加的差异量无字段
传变在链上的行走,有方向与速度医案叙述中有,结构化记录中无
体质链上一个长期停留的区段体质量表,独立于病历,与链无接口

这张表里只有一行完全空白。而正是这一行的空缺,使“证型稳定”这四个字在临床记录中成为一个不可解读的读数——它既可能是第①格,也可能是第②格,而现行记录不提供任何区分二者的信息。

十 · 在别的地方,这个空缺长什么样

一个跨领域的判断,只有能在别的领域里据以预测一件具体的事,才算兑现。本节逐处兑现,共十四处。

一 · 心理物理学:吞差率在这里是现成的实验量。 预测:同一批被试,采样步长越小(相邻刺激差越小),首末不一致而逐次全报“相同”的比例越高。这是一个可以在下午就跑完的实验,而且它检验的是本章最反直觉的那条推论——加密采样加重而非减轻吞差

二 · 心理物理学:阈限越大的被试,吞差越多。 预测:判断稳定性(重测信度)与吞差率正相关。这与“稳定即准确”的直觉相反,而这个相关在现有的心理物理数据集里应当可以直接算出来。

三 · 物理学:熵是“被判为相同的那些区别”的账,但它是一次粗粒化的账,不是一串判定的账。 预测:任何试图把吞差直接写成熵的做法都会失败,因为熵不携带序。第十三节把这一处展开为对本章的削弱。

四 · 物理学:粗粒化的选择决定宏观态,因而“证型数目”是分辨率的函数而非病理的函数。 预测:在四诊之外加入一组新的采集手段(例如舌象的定量成像),证型的数目应当上升而不是收敛——因为分辨率提高会把原本不可分辨的状态分开。若加入新手段后证型数目下降或收敛,本章这一处错。

五 · 工程学:可诊断性分析可以事先算出哪些状态对是不可区分的。 预测:把这套分析移到四诊上——形式化地问“在四诊这套观测下,哪几组病理状态在原则上不可区分”——应当能得出一个有限的不可区分对清单。这个清单目前不存在,而它可以由现有的证候数据估计。有了它,就能事先知道哪些证之间的吞差风险最高。

六 · 工程学:状态监测的趋势分析是本章所要求的东西的成熟工程实现。 它把每一次读数放回长期曲线、与出厂基线比、与同型机队比。预测:把这三条移植到中医复诊记录(与上次比、与首诊比、与同证型人群比),首末不一致而中间无变更登记的比例应当显著下降。这是一次可以在单个科室试点的改造。

七 · 工程学:滞回与去抖是为压制第④格而设的。 这提醒本章:吞差率不是越低越好。工程界为减少误报警付出了大量设计成本,而滞回的代价正是提高吞差。第十三节展开为对本章价值排序的削弱。

八 · 儿科生长监测:百分位曲线是对抗相邻比较失效的成熟解。 预测:在没有生长曲线的记录方式下(只记每次身高体重与“较前正常”),生长迟缓的识别应当系统性延迟,且延迟时长与体检间隔成反比而非正比——间隔越密,越容易被逐次吸收。这条预测可以在历史病历上回溯检验。

九 · 临床总体印象量表:明确要求“较基线”而非“较上次”。 预测:在同一批病人上并行使用“较上次”与“较基线”两种评定,两者的分歧应当随疗程长度单调上升,而不随病情严重度上升。若分歧主要由严重度驱动,则它是评定难度问题,不是吞差。

十 · 精神科的诊断稳定性研究:一个诊断在随访中保持不变的比例被当作诊断效度的证据。 本章给出相反的读法:诊断稳定性高也可能是吞差高。预测:在随访间隔较密的队列里,诊断稳定性应当高于间隔较疏的队列,而首末盲评的一致性应当低于后者。这两个方向相反的读数若同现,本章对。

十一 · 机器学习的概念漂移:模型在缓慢变化的数据分布上性能逐步下降而单次评估无异常。 这个领域的对策正是本章所主张的——保留一个固定的基准集,定期与它比对,而不是只看滑动窗口内的指标。预测:只用滑动窗口监控的系统,其性能退化被发现的时点应当系统性晚于同时保留固定基准集的系统。

十二 · 财务与审计的重要性阈值:单笔低于阈值的差异不予调整,而多笔可累积。 审计准则为此专门规定了未更正错报的汇总——低于单笔阈值的差异要被记入一张汇总表,期末合计后再判断是否重要。这是本章所要求的那个字段在另一个领域里的完整实现,而且它有强制力。 预测:把这个形态移植到临床记录(把每次“判同但有轻微变化”的观察记入一张汇总表,定期合计),复核触发率应当上升,而单次记录成本增加极小。第十七节的赌注照它写。

十三 · 法律上的持续性侵害与时效起算:每一次单独看都未达可诉门槛,累积后达到。 法律体系对此发展了继续性侵权与时效的特别规则。分离线在于法律处理的是责任归属,本章处理的是记录结构;但两者共享同一个形式难题,而法律那边已经承认了累积的可诉性。

十四 · 语言学的音变链移:每一步音变都在相邻可辨范围内,若干代后整个元音系统移位而母语者从未察觉一次“变化”。 这是本章的形式结构在人文领域里最完整的一个实例,而且它有一个关键补充:链移的发现依赖于跨代的直接比对(历史文献或跨年龄组录音),而不依赖任何一代人的自我报告。 预测:任何依赖“当事人报告是否变化”的监测系统,在链移型变化上必然失效。

十四处里,第一、第八、第十二处给出的是可以立即执行、成本极低的检验;第三、第七处反过来限制了本章的主张。

十一 · 与最近的几种说法的分界

一个新提出的东西最大的风险不是被反驳,是被吸收。本节逐一处理最容易发生这种吸收的十种说法。每一种都给出一条可分辨的差别,以及一条能分出对错的观察。

堆垛悖论(古希腊,哲学)。 把本章的主张剥掉全部中医名词,只留形式,它是这样的:一串各自通过的逐次判定,累积出一个整体上不成立的结论。 这个纯形式的结构最古老的名字就是堆垛悖论——一粒沙不是堆,加一粒还不是堆,加到最后是堆。本章必须正面处理它,绕过去就是承认被覆盖。分离线在于它问真值,本章问账:堆垛悖论问的是“从哪一粒开始为真”,两千多年的处理方案(认识论的、超赋值的、多值的)全部围绕真值展开;本章不问真值,本章问的是每一次判定吸收了多少、这个量记在哪里、它跨次可不可加。堆垛悖论的任何一个解法都不给出这个量,因为它的框架里没有“记录”这个维度。若观察到:为一份档案登记吞差量之后,关于“它是不是同一个证”的争论并未减少,则本章没有超出堆垛悖论,本章被它吸收;若观察到争论从“是不是”转向“跨了几档、哪一次该登记”,则本章提供了一个它不提供的东西。

温水煮青蛙(通俗模板)。 本章剥出的形式属于“每一步都可接受而整体不可接受”这一族,而这一族有一个人人都会说的通俗名字。必须点名并判定,否则读者读完就归到这里去了。分离线在于这个模板讲的是主体没察觉,本章讲的是记录没承载。温水煮青蛙的处方是“提高警觉”;本章的处方是“加一次直接比较”,而且本章明确预测提高警觉无效——因为二十三次判定没有一次是不警觉的,它们全都是对的。若观察到:仅通过培训与提示(不改变记录结构)就能显著降低首末不一致率,则这是警觉问题,本章错;若必须引入基线比对字段才有效,则本章对。 这是一个可以设三臂的试验。

半序与不传递偏好(Luce 1956 等,数学心理学与决策论)。 它说到这一步:当判断有阈限时,“无差异”关系不传递,需要用一种比等价关系更弱的结构来描述,并已给出完整的公理刻画与表示定理。这是本章形式基础的正式名字,本章承认自己站在它上面。分离线在于它刻画的是关系的结构,本章提出的是一个可清点的量:半序理论回答“这种关系长什么样”,不回答“一串这样的判定吸收了多少、怎么记”。若观察到:从半序的表示定理可以直接导出本章的吞差率并给出记录方案,则本章只是它的一个应用;若导不出记录这一层,则本章加了一样它没有的东西。 这一条本章判自己只是站在它上面而非超出它太多——本章的形式层贡献接近于零,本章的贡献在账这一层。 这句话必须写出来,否则是掩饰。

概念漂移(机器学习)。 它说到这一步:数据分布随时间缓慢变化,模型性能逐步退化,而单次评估无异常;对策是保留固定基准集定期比对。分离线在于它处理的是模型与世界的错配,本章处理的是判定序列内部的传递性失效。两者的处方形式相同(保留基准),但概念漂移不要求那个量可加,也不关心“每一次判同吸收了多少”。若观察到:把概念漂移的标准检测方法直接用于辨证记录就能给出吞差率,则本章被它覆盖;若这些方法只能报“发生了漂移”而给不出跨了几档、哪几次该登记,则本章未被覆盖。

电子病历的复制前带与记录膨胀(医学信息学)。 这是本章最危险的一位。它说到这一步:电子病历允许把上一次记录整体带出,医生只做少量修改,导致记录固化、内容失真、错误延续。已有大量实证文献。分离线在于它是书写行为问题,本章是判定结构问题——而这条分离线有一个干净的检验:在严格禁止带出、要求每次独立重新采集与判定的系统里,吞差是否消失? 本章预测不消失,只是下降,因为相邻两个时点的状态确实分辨不开,独立重判也会判同。若观察到禁止带出后首末不一致率趋近于零,则吞差就是复制前带,本章被吸收;若观察到显著下降而稳定在一个大于零的水平,则本章对,且那个残余水平正是吞差的真实大小。 这是本章最重要的一条检验,因为它同时给出了吞差的测量方法。

模糊集与隶属度(Zadeh 1965)。 它说到这一步:边界地带的归属不是零一,而是一个介于其间的隶属度。分离线在于它处理单次归属的程度,本章处理一串归属之间的关系,而且隶属度不可加,吞差要求可加。更要紧的是模糊集不解决传递性问题——模糊等价关系仍要求传递性(以某种形式),而本章要的恰恰是放弃它。若观察到:用模糊隶属度记录每次判定后,首末不一致而中间无变更的情形消失,则模糊化解决了问题,本章多余;若这些情形照样发生(只是每次的隶属度略有不同而无人合计),则本章对。

中医的传变(《伤寒论》六经传变等)。 这是中医内部与本章最近的说法,而且比本章早两千年。它说到这一步:证会转化为另一个证,转化有次第、有条件、有可预测的路径。分离线在于传变已经假定了两端是可分辨的类别,并给出转变的规律;本章说的是在没有任何一次被记为“变”的情况下已经变了。传变有账——六经的次第本身就是账;吞差无账。两者不矛盾,而是互补:传变描述这条链的地形,吞差度量这条链上有多少路程没有被记录。 若观察到:按传变规律预测的转归时点与病历上的证型变更登记时点系统性错开(登记晚于预测),则吞差存在,本章对;若两者吻合,则记录已经跟上了传变,本章的空缺主张为伪。 这一条只需要一批有传变规律可依的病种档案即可检验。

测量不变性(心理测量学)。 它说到这一步:跨时点比较之前,必须先证明测量本身没变,否则比较无意义。这一位对本章既是近邻也是威胁。分离线在于它是一个前置条件而非一个量:测量不变性检验的输出是“可比/不可比”,不是“吸收了多少”。但它的威胁是实质的——本章的首末直接比较,本身可能不满足测量不变性:二十四个月后医生变了、季节变了、病人的表述习惯变了。第十三节把这一处展开为对本章的削弱,并给出应对(盲评、剥离时间信息、多评者)。

未更正错报的汇总(审计准则)。 这是本章所要求的字段在另一个领域里的完整实现,而且它有强制力:单笔低于重要性阈值的差异不予调整,但必须记入一张汇总表,期末合计后重新判断。识别、认可、不调整、入表、期末合计、影响结论——六件齐全。本章因此不能声称这个字段无人想到过。 本章能声称的只是:在临床判定、心理评估、生长监测这几处,这个已经成熟的记账形态没有被移植过。这一位同时是本章的最好模板,第十七节的赌注照它的形态写。

一致性统计(Kappa 等)。 它说到这一步:把判同与判异计数,算出超出偶然的一致程度。本章与它的关系不是并列而是相反方向:它把判同当作零信息,本章认为判同携带量。 分离线因此非常锋利:同一份“二十四次判定完全一致”的档案,一致性统计判为最高质量,本章判为吞差率可能为一。两种读法对同一份材料给出相反的评价。 这不是“我比它多说了一点”,这是相反评价,因此分离线成立。若观察到:一致性最高的临床单位其首末盲评不一致率也最高,则本章对;若两者同向(一致性高的单位首末也一致),则本章这一处错。

十条之中,最近的一位是半序理论——本章的形式基础全部来自它,本章在形式层没有新东西。本章之所以仍不被它吸收,是因为它止步于关系的结构,而本章问的是一串这样的判定在记录上留下了什么、少了什么、少的那部分能不能加起来。这一步是形式理论不需要走的,因为它不面对记录。

十一之一 · 这些说法共同看不见的那一块

逐个问最近的几位“它把什么当作给定,因此结构性地看不见什么”,答案有一个共同的形状。

堆垛悖论把“要解决的是真值”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被吸收的量是可累加的实在;一旦承认这个量,堆垛悖论就不再是一个语义问题,它的两千年文献要换问题。一致性统计把“判同不携带信息”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一致性可以是吞差的产物;承认它,一致性统计作为质量指标的解释基础要重建。复制前带研究把“问题在书写行为”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独立重判也会判同;承认它,这个领域的全部处方(禁止带出、强制修改、留痕)都只能解决一部分。传变学说把“两端是可分辨的类别”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未被登记的行走;承认它,传变的次第就不再是一条可以直接对照病历核验的规律。

四条盲区背后是同一块地:

判定为相同,这个结果不携带任何量。

判同等于零,这是所有人共同站着的那一块。互相批评的各派都站在它上面,因此谁也回头看不见它。分类学在它上面,一致性统计在它上面,质控在它上面,标准化在它上面。“未被任何学科辨识”的真正来源不是没人看,是看的人都站在它上面。

本章这一次只掀开了它的一角——只处理了同一分辨率下的一串判同,没有处理分辨率本身在这串判定中间发生变化的情形(医生换了、手段升级了)。这一角留在第十六节交代。

十二 · 与本系列各章的分界

本系列此前已有若干处理相邻问题的论文,其中一篇与本章使用了完全相同的三个学科,另一篇处理完全相同的题目。本系列篇目是彼此最近的读者,必须逐篇指名。

《阈前距》(《治未病立账学》第二章)(何谓未病,同样取材于物理、心理、工程这三处)。 那一篇处理的是对象与判定线之间的距离,其两端只有一端被记账——对象在动,线也在动,而“这次变化里有多少来自线”不设字段;它的读数是线移占比。分离线在于本章假定线不动:本章全程假定判定标准不变、分辨阈不变,只问在同一把尺子下一串判同吸收了多少。同一份“连续二十年读数正常”的档案,那一篇要查的是判定标准的版本历史(这条线改过几次、哪一处、依据哪份文件),本章要查的是首末两端的直接比较(不看中间,还是不是同一个读数)。两条查法指向完全不同的档案。 两者可以叠加,而且叠加时方向可能相反:一条向宽处移动的判定线,可以恰好抵消掉一段真实漂移,使首末直接比较也判为相同。 这种情形下两篇都读不出问题,而两篇合起来可以——这是本系列两篇必须并读的一个具体场合。三家的立场在两篇里全部不同:那一篇的物理占当下序参量、心理占症状网络、工程占载荷与规定功能;本章的心理占共变结构与局部独立性、物理占粗粒化与尺度、工程占可诊断性与观测配置。

《让层》(第一章)(同题:何谓一个证,取材于教育、化学、艺术)。 第九节之四已经给出分工:横断面对纵剖面,让层比对吞差率,两个数数学上独立,联合读法给出一条单篇给不出的判断。此处补一条判决性对照:一份让层比为零、吞差率为一的档案,那一篇会判“记录完整、无搁置”,本章会判“记录失真、漂移未登记”。两篇对同一份材料给出相反的评价。

《撑平》(《治未病立账学》第一章)(何谓未病,教育化学艺术)。 那一篇说的是读数持平由持续双向抵消维持,被抵消的维持工作不设字段;读数是他持率。分离线在于对象动没动:那一篇里对象被外力按在原处,本章里对象一路在走而记录没跟上。同一份“症状长期不变”的档案,那一篇查是否有人在持续代偿,本章查首末是否还是同一个证。

《叠裕》(《治未病立账学》第三章)(余量按单位分账)。 分离线在维度:那一篇是横向的(多个单位共用一份余量),本章是纵向的(一串判定共用一个“相同”的结论)。若一个现象在只有一个单位时仍然出现,它不属于那一篇;若一个现象在只有两次判定时仍然出现,它不属于本章——本章要求至少三次,因为传递性失效至少需要三个点。 这条判据可以在任何具体案例上直接执行。

《功债》(《治未病立账学》第九章)《悬量》(《治未病立账学》第八章)《漏汰》(《治未病立账学》第六章)《欠返》(《治未病立账学》第五章)(治未病诸题)。 这几篇处理的都是单条时间线上某一环节的读数结构。与本章的共同分界很简单:它们处理的是“一次动作之后留下了什么”,本章处理的是“一串判定之间少记了什么”。 前者的对象是动作的残留,后者的对象是判定的吸收。

本系列这些篇目共用一个未言明的做法:都在找各领域账本上被当作垃圾、余数或噪声的那一格。这是它们共同的强处,也是共同的弱点——第十六节会交代这个弱点在本章身上的具体形状,而且它这一次特别难堪,因为本章自己的形式结构恰好可以用来诊断本系列自己

十三 · 三处反过来削弱本章的地方

若三个来源全都顺着一条判断说,那它多半只是在这三处各挑了一句合用的话。本章有三处削弱,其中第一处动的是适用范围,第二处动的是价值排序。

第一处,物理学削掉了本章最想主张的那句话。 本章原本会写下:被判为相同而实际存在的差异,在所有领域里都不设字段。 物理学不允许这样写——熵就是这笔账,而且它是物理学最中心的量之一。玻尔兹曼数的正是“在这个粗粒化下,有多少微观区别被当作了同一件事”。这不是一个边缘概念,它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全部内容。

本章因此必须说清自己与它差在哪里,而这一说就削掉了很多东西。熵数的是一次粗粒化抹掉了多少,它是一个静态量,与顺序无关——同一个宏观态,不管系统是怎么到达的,熵一样。本章的吞差要求跨次可加且依赖顺序:二十三次判同吸收的量,必须能加起来,而且它们的排列顺序决定了首末的距离。

这个差别把本章的适用范围缩小了:本章只适用于有时间序的、逐次比较的判定系统。 对于无序的分类系统——一次性把一批对象分成若干类,不涉及同一对象的重复判定——本章没有内容。而且物理学在这里给本章出了一道本章答不了的题:吞差的可加性从哪里来? 本章的回答是“因为链是有序的”,这个回答成立,但它不能推出各次吞差的量可以简单相加——若各次的分辨阈本身随位置变化(心理物理学明确知道阈限随刺激强度变化),那么简单相加是错的。本章在这一点上只能给出一个近似,并把它写进限制。

第二处,工程学削掉了本章的价值排序。 本章原本会写下:吞差率应当被压低。 工程学不允许。状态监测领域为压制误报警投入了极大的设计成本——滞回、去抖、多重确认、最小持续时间。这些机制的作用全部是提高吞差:它们故意让系统对小变化不响应,代价是漏掉缓慢漂移,收益是不被虚警淹没。工程界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权衡,而且知道权衡点应当由误报与漏报的相对代价决定,不由某一方越低越好决定。

本章因此不主张吞差率越低越好。在虚警代价高的场合,高吞差率是正确设计的后果。 这一处削弱直接改写了第八节之二的第二条伦理:不得以降低吞差率为由要求更频繁地更改判定,正是从这里来的。本章剩下的主张只有一句:这个数应当被记下来,而它现在没有被记下来。

第三处,心理学削掉了本章首末直接比较的地位。 本章原本会把首末直接比较当作金标准——不看中间,直接比两端,得到 k。心理测量学的测量不变性检验不允许这样。二十四个月之后,采集这份四诊记录的条件已经变了:可能是另一位医生,季节不同,病人对自己症状的表述方式也在这段时间里被前二十三次问诊塑造过。在测量本身不可比的情况下,首末比较的差异有一部分来自测量而不是来自对象。

本章接受这一处,并把它写成前置条件:首末比较必须由不知道来源的评者、在剥离时间信息与顺序信息的条件下做,且需多评者。 这提高了 k 的获取成本,也削弱了本章原本“这个检验成本极低”的主张——低成本的是把材料抽出来,不低成本的是把它评准。 本章在第十五节的低成本检验一栏因此做了调整。

三处削弱之后剩下的主张,比本章最初打算写的窄得多。这是应该的。

十四 · 不适用的边界

本章的判断在下列情形不适用,或需要重大修改:

无序的一次性分类。 若不涉及同一对象的重复判定,就没有链,也就没有吞差。本章对横断面的分类学问题没有内容。

分辨阈远小于变化速率的场合。 若相邻两次之间的变化明显大于分辨阈,每一次都会被判为“变了”,吞差趋于零。急性病、快速进展的病程属于这一类。本章的全部内容集中在慢性、缓变、长期随访的场合。

判定标准在观察期内发生变化的场合。 本章全程假定尺子不变。尺子在动的情形属于本系列另一篇的地盘,两者叠加时可能互相掩盖,见第十二节。

分辨阈随位置显著变化的场合。 第十三节第一处已经说明:此时各次吞差不能简单相加,本章的比率只是近似。

判定本身改变对象的场合。 在心理治疗与某些教育场合,“判定为相同”这个动作本身会影响对象——告诉一个人“你和上次一样”,会改变他下一次的表现。此时链不是外在的,本章的结构需要重做。

只有两次判定的场合。 传递性失效至少需要三个点。两次判定之间只有一个相邻比较,无所谓吞差。

十五 · 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

本章的主张可以被分层引用。第一层是吞差这个构念,最强也最易倒。第二层是那张四格表,即使构念被推翻,“相邻判同/首末可分辨”这个二维分类仍可能有用。第三层是一条不依赖前两层的经验主张:现行辨证一致性指标把判同当作零信息,因而它无法区分真稳定与漂移未登记。这一层最容易检验,且检验它不需要接受本章的任何概念。

十五之一 · 最强的竞争解释,以及排除它的条件

必须先写出那个最朴素、最难反驳的说法,不能挑一个好打的。它是:

其实不就是医生照抄上一次吗?

这个解释很强:它符合所有人的经验,有大量实证文献支持(电子病历的复制前带),而且处方很便宜——禁止带出、强制重新采集。

排除它的条件写成这个形状:

在严格禁止记录带出、要求每次独立采集与独立判定的条件下,若“首末盲评不一致而中间无变更登记”的发生率降至接近零,则本判断为伪;若该发生率显著下降而稳定在一个明显大于零的水平,且该残余水平与采样间隔呈剂量—反应关系(间隔越密、残余越高),则本机制成立。

关键在于两个处方不同,而且不同之处可以直接检验:

十五之二 · 样本纪律

凡涉及剂量—反应关系的检验,样本至少六个单元,且在关键混淆变量上同质。本章明确排除跨国或跨地区的两两比较作为证伪检验——两地在制度、记录传统、医患关系上处处不同,所谓控制变量在方法上站不住,那样的比较只能作启发式说明。

可用的同质设计:同一家中医院的六个以上科室;同一省内多家同级中医院的同一专科;同一专科内按复诊间隔自然分层的多组病人(这一组尤其有用,因为自变量在同一制度环境内有真实变异)。

十五之三 · 其余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

· 若在辨证任务中把提问改为“较上次跨了几档”,其评价者一致性并不高于“这一次是什么证”的一致性,则第九节之二关于“分歧在切分点而非在链上位置”的主张为伪。

· 若一致性最高的临床单位其首末盲评不一致率并不更高(两者同向),则第八节之一的正交主张为伪,吞差率是一致性的一个代理。

· 若在四诊之外加入新的定量采集手段后,证型数目下降或收敛,则第十节第四处关于“分辨率提高会把不可分辨状态分开”的推论为伪。

· 若心理物理数据集中判断稳定性与吞差率不相关,则第十节第二处为伪。

· 若采用模糊隶属度记录每次判定之后,“首末不一致而中间无变更”的情形消失,则模糊化已解决问题,本章多余。

· 若按传变规律预测的转归时点与病历上的证型变更登记时点系统吻合,则记录已经跟上了传变,本章的空缺主张为伪。

(正向读数,写成顺序而非相关) · 若引入基线比对字段,那么“首末不一致被发现”的时点上升,应当早于“证型变更登记次数”的上升。 发现在先,登记跟上在后。若观察到两者同时上升,或登记先动,则说明医生只是在多改证名而没有真的做基线比对——而这恰恰是第十六节预言的那种滥用,届时本章关于“缺的是比较而非意愿”的机制解释为伪。

(低成本可实做,所需材料已经存在) · 取任意一家中医院任意一批连续复诊满十二次的档案,抽出首诊与末诊的四诊记录,遮住日期与顺序,交多位盲评者判读。若绝大多数档案的首末被判为同一个证,则吞差现象不存在。 这个检验不需要采集任何新数据;需要成本的只是盲评的组织,而非数据的获取。

若本章被证伪,学到的东西是明确的:那意味着临床辨证的相邻判定具有足够的传递性,因而把证做成互斥类别的方向是对的,只是精度不够。这会把资源引向与本章完全相反的地方——继续细化标准,而不是引入基线比对。

十五之四 · 本章解释不了的两个洞

第一个洞:吞差在什么条件下会突然显形?临床上“病情突然转变”的那些时刻,多少是真的突变、多少是累积到无法吸收?本章说这个误读的方向是固定的,但给不出比例,也给不出显形的阈值。

第二个洞:当分辨手段本身在观察期内升级时(新的检测进入四诊之外),过去的那些判同要不要重算?本章没有处理这种情形,而它在现实中正在发生。

十六 · 本章自己的吞差率

按本章自己的判据给本章定位,结果很难堪,而且必须说出后果。

本系列这一系列篇目,每一篇与上一篇之间都做过一次相邻比较,而每一次的结论都是“这是新的一篇”——三个不同的学科、一个不同的题目、一个不同的比率、一个不同的赌注。相邻比较全部通过。

而首末直接比较从来没有做过。 把本系列最早的一篇与本章抽出来,遮住题目与学科,交给一位不知道来源的读者,问他这是不是同一篇文章的两个版本——本章无法预先声称他会答“不是”。

这个诊断本章自己躲不掉,理由有三个,逐一说清。

后果一:本章正落在自己指认的那一格里。 第六节说那一格的三条签名是短期指标改善、失效不产生信号、越正规化越严重。本系列完全符合:每一篇单独看都锋利(短期好看);每一次“这是新的一篇”都没有错,因而没有任何一次可以被追责(无信号);而本系列的方法越成熟、写法越固定、格式越统一,相邻两篇判同的可能性就越大(越正规化越严重)。本章这一次做的事,恰好是它自己描述的那个结构的又一个实例。

后果二:本章的吞差率无法由作者自己算。 k 需要盲评,而作者不能盲评自己。本章因此不能声称自己不在第②格里,只能声称这个检验应当被做,且本章接受它的结果。这是本章能给出的最诚实的位置——它比“本章也有局限”这类话要具体,因为它指定了一个具体的、可以让本章难堪的动作。

后果三:本章对本系列的建议必须先用在本系列自己身上。 本章第九节之三建议在记录中把相邻比较与基线比较分开写。移到本系列就是:每一篇不但要与上一篇划界,还要与本系列第一篇直接划界。 本章第十二节做了前者,做后者只做了一部分。这是一处没有做完的工作,本章承认它。

十六之一 · 反噬预言,且没有出口

吞差率一旦进入考核,最省事的达标法不是做基线比对,而是多改几次证名——把 m 做大,(k−m)/k 就小了。

而改证名是一个零成本的书面动作。它不需要重新采集,不需要重新判定,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一位医生完全可以在不改变任何实质判断的情况下,把“脾气虚”轮流写成“脾气虚”与“脾虚湿困”,使记录上的变更次数上升。

结果会是双重的损失:吞差率的数字变好看,而“证型稳定”这个本来携带临床意义的信息被彻底毁掉——因为它再也不能被读作病情稳定。

有没有出口?本章找过三条,三条都不通。

第一条是用盲评核验 m 的真实性——但 m 是逐次的,核验每一次改证的实质性,成本高于整个测量本身。

第二条是只用 k 不用 m,即只考核“首末是否一致”——但那样会惩罚真实的病情变化,把第③格与第②格混为一谈。

第三条是不把它用于考核而只用于研究——但一个数一旦存在于系统里,它进入考核只是时间问题。

根本的困难在于这个比率的分子由医生自报(m 是记录里的登记次数),而分母需要外部盲评(k 需要独立判读)。任何分子自报、分母外评的比率,都会从分子上被攻破。 我看不到出口。本章能做的只有第八节之二那三条限制,而三条限制全部依赖执行者的自我约束——这恰恰是本章自己论证过的最不可靠的东西。

十七 · 一条写死日期的赌注

一个判断若不肯把自己压在一个可以到期兑现的事实上,它就还只是一种说法。本章压这一条:

在二〇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中医电子病历的国家级或学会级结构化标准(或中医病历书写规范的修订版)中,将出现一个独立于“较前变化”的基线比对字段——要求复诊时的证型判定同时与上一次和一个固定基线(首诊或指定基线次)比对,并分别登记两个结果;且“基线比对判为不同而中间无变更登记”的记录被定义为一类需要复核的记录。

赌注若不写死什么不算命中,任何模糊的进展都可以被宣布为兑现。以下五条写死:

一 · 只要求“参考既往病历”或“结合病史”而没有独立的基线比对字段与结果登记的,不算命中。 参考既往病历现在就已经是要求。

二 · 仅在科研病例报告表、课题专用病历或单一机构内部系统中出现,未进入常规诊疗规范的,不算命中。

三 · 基线比对由同一位医生自评、且没有盲法或独立复核安排的,不算命中。 这一条最要紧。第十六节已经论证:这个比率的分子自报、分母外评,攻破口就在自评。一个由本人自评的基线比对字段,等于把 k 也交给了 m 的那只手。

四 · 只登记“较基线有变化/无变化”而不登记跨越档数的,不算命中。 二值登记无法给出 k,因而无法算出这个比率;而不能算出比率,这个字段就只是又一个提醒。

五 · 把“证型稳定率”设为正向考核指标的,不算命中,而且构成对本章主张的否定。 证型稳定率正是本章指认的加重因素——它奖励的恰好是判同。若最终落地的制度一边加了基线比对字段、一边继续以证型稳定率考核,那么这个字段会被用来证明稳定是真的,而不是用来发现漂移。

这条赌注的形态照着审计准则里“未更正错报的汇总”写的:识别、认可、不调整、入表、期末合计、影响结论。那一处六件齐全且有强制力。本章赌的是这套形态会被移植到临床判定上。移植失败也是一个结论——它会说明临床判定与财务报表在结构上有一处本章没有看见的根本不同,而最可能的那一处是:报表有一个明确的期末,临床没有。

十八 · 结论

本章从一道两千年的定义题出发,但没有去争边界该划在哪里,而是退一步问:“同一个证”是不是一个可传递的关系?

三个互不通约的传统——心理测量学的共变结构判据、物理学的粗粒化判据、工程学的观测配置判据——在“该由什么裁定”上势不两立,而在一件事上完全一致:给定分辨标准之后,判定为相同的那些可以被归进同一个类。 也就是说,它们共同假定这个关系可传递。

推翻它的材料就在其中一家自己手里。心理物理学用一百五十年证明了:任何有阈限的判定系统,它给出的“分辨不开”关系都不传递——相邻两两不可分辨的序列,两端明确可分辨。而临床辨证正是一个有阈限的判定系统。

由此得到的主张是:一个「证」是一条由相邻不可分辨关系串起来的链上的一段,它的边界不是它自身的性质,而是这条链在何处被登记过一次改变。 与之相伴的是一类在三套账上都不设字段的东西——吞差:在一串各自合法的判同里被逐次吸收、在任何一次记录中都不出现、而跨次可加的那些差异量。

两根轴给出四个格:相邻判同而首末不可分辨的是真稳定,相邻有判异而首末可分辨的是正常追踪,相邻判异而首末不可分辨的是过度反应——三格都有制度位置。只有相邻判同而首末可分辨的那一格,既有后果又无位置,而且它通过全部形式审查:短期指标上表现为改善,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且越规范化越严重。

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把它落地:把第一次记录与最近一次记录直接并排,不看中间,会不会判出同一个证?记录里登记过几次证型改变? 由此得到一个跨领域量纲不同而比率相同的读数——吞差率,等于未被任何记录承认的跨档比例。它与辨证一致性结构性反向:一份二十四次证型始终一致的模范档案,吞差率可以是一。

回到题目:证不是集合里的一个类,是链上的一段;证型不收敛不是乱象,是链没有自然关节的必然后果;传变不是归类的变更,是在链上的行走;而辨证一致性上不去,是因为分歧大量落在“这一次算不算已经越过登记点”,而登记点是约定的。中医语言里“同一个证”混用了相邻同一与跨段同一两种关系,一串相邻同一被当成了一个跨段同一,而这一步在语言与记录里都不留痕迹。

三处削弱把主张收窄了:物理学的熵证明“被判为相同的差异”并非无人建账,本章只在跨次可加这一形态上是新的,适用范围因而缩到有时间序的逐次判定系统;工程学的滞回与去抖证明高吞差率有时正是正确设计,本章因此不主张压低它,只主张记下它;心理测量学的测量不变性削掉了首末直接比较的金标准地位,本章因而必须要求盲评与剥离时间信息,检验成本随之上升。

本章与本系列另一篇同题论文的关系是正交的:那一篇切横断面(一次判定内部认定了几层、动了几层),本章切纵剖面(一串判定之间跨了几档、登记了几次)。两个数数学上独立,而联合起来给出一条单篇给不出的判断——让层比与吞差率同时高的档案,其证候疗效读数最不可信。

本章自己的吞差率无法由作者自己算,因为分母需要盲评。本章因此不能声称自己不在那一格里,只能声称这个检验应当被做。而本章的处方一旦进入考核,最省事的达标法是多改几次证名——分子自报、分母外评的比率,总是从分子上被攻破。对此我看不到出口。

最后是那条赌注,压在二〇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一个独立于“较前变化”的基线比对字段,要求同时登记与上次、与基线的两个比对结果,并把“基线判为不同而中间无变更登记”定义为需要复核的记录。五条不算命中已经写死,其中最要紧的一条是:由同一位医生自评而无独立复核的基线比对,等于把分母也交给了分子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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