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同一个证,同一张方,在两个病人身上疗效不齐——这是中医临床的常态,也是它在现代评价体系里最难过的一关。通行的解释是辨证不够精细,因而处方是继续细分:分兼夹、分体质、分地域、分年龄。本章认为这条路走不通,而且走不通的原因不在精度。本章提出:“被归为同一类”与“在使用处可以互相替换”是两件事,而中医的记录只承载了前者。 一个「证」不是由发生史裁定的类型,不是落在规格带内即可互换的规格,也不是由共享计量制度维系的可比类别,而是一次只做到“同格”而未做到“可互换”的判定——它把个体归入一个格,而决定这一张方与这一个人配不配得上的,是这个格内部的位置。这个位置本章称为配格。推翻上述共同假定的材料来自工程学自己:精密装配里的分组选配与配对件证明,两个都落在同一公差带内、检验全部合格的零件,可以不能互换。由此得到一个跨领域量纲不同而比率相同的读数——配格率。它与指南依从性结构性反向:一份完全按标准方、零加减的处方,依从性满分而配格率为零。本章并指出,“辨证论治”这四个字实际包含两个动作——分类与配对,而“方证相应”这个说法把它们压成了一个;输血医学早已把这两步分开(血型分类与交叉配血是两个独立步骤、两份独立记录),中医尚未。
一 · 一个每天发生而无人当作问题的现象
两位病人,同一天,同一位医生,都辨为脾气虚。医生给第一位开四君子汤加黄芪、升麻,给第二位开四君子汤加陈皮、半夏。两张方的底子一样,加减不同。
问医生为什么不同,他会说:第一位气陷明显些,第二位湿重一点。
再问:那他们是不是同一个证?他会说:是,都是脾气虚。
这里有一件事从来没有被当作问题:如果他们是同一个证,为什么方不能一样?如果方不能一样,“同一个证”这四个字究竟保证了什么?
通行的回答有两种。第一种说这是个体化,是中医的长处,不必深究。第二种说这说明辨证还不够细——真正的证应当包含“兼气陷”与“兼湿”,把证分得更细,同证就能同方了。
第二种回答是过去三十年证候标准化的主流方向,而且它非常合理:分类的目的本来就是让同类的成员可以被同样地对待。若同类成员不能被同样对待,那说明类没有分好。
本章要论证的是:这条路走不通,而且走不通的原因不在精度。
理由可以先用一句话说清:把类分得足够细以保证同类可同方,其终点是每个人一个类;而每个人一个类,就不再是分类。 这不是一个滑坡论证,它是一个可以直接检查的结构:只要个体之间的差异是连续的、多维的,任何有限的分类都必然在类内留下差异,而这些差异是否影响处置,与类分得多细无关——它取决于处置手段对这些差异有多敏感。
中药复方对个体差异极为敏感。这不是缺点,这是它的作用方式决定的。一张方是十几味药的配伍,任何一味的增减都改变整体的偏性;而人的偏性是连续分布的。在这样一对手段与对象之间,分类永远不可能细到保证互换。
于是问题就变了。它不再是“证该怎么分才对”,而是:
“归为同一个证”这个判定,究竟保证了什么,又没有保证什么?没有保证的那部分,记在哪里?
答案是:不记在任何地方。而且它不是记得少,是不算一样东西。
本章的路线:第二节请三个互不通约的传统各出一条最强的答法;第三节找出它们底下那个谁都没说出口的共同假定;第四节从其中一个传统自己的材料里找出推翻它的那一件;第五节到第八节给出主张、两根轴、一句可以拿去问记录系统的问话,以及一个可以在几个领域并排比较的数;第九节回到题目;其余各节交代兑现、与相近说法的分界、削弱、边界、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以及一条写死日期的赌注。
二 · 三条不肯让步的答法
“两个东西凭什么算作同一类”,有三个传统给出过强硬且互不相容的答案。本章取它们最强的版本。
二之一 · 第一条:由它是怎么长出来的裁定
这一条来自细胞学,而且它正处在这个领域当下最激烈的争论中心。
单细胞测序普及之后,“细胞类型”这个词出了大问题。原来靠形态与几个标记物划出来的类型,在高维表达谱上变成了连续的云——中间态到处都是,同一个“类型”内部的异质性常常大于类型之间的差异。于是有人主张放弃类型,只谈状态。
而这个领域最有分量的一支回应不是这样。它主张:细胞类型是实在的,但它的同一性判据不在表达谱上,在发生史上。 两个细胞属于同一类型,当且仅当它们的身份由同一套在进化中产生的核心调控装置维持。表达谱会随环境波动——那是状态;调控核心在个体发育与物种演化中被继承——那是类型。
这条主张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敢于接受一个反直觉的推论:两个表达谱几乎完全相同的细胞,若它们的调控核心不同源,它们不是同一类型。 趋同现象在生物学里比比皆是,看起来一样不等于是一样。反过来,两个形态与功能差异很大的细胞,若共享同一个调控核心,它们仍是同一类型的两个状态。
把这一条移到中医上,它对应的是这样一种读法:脾气虚是不是一个真类型,取决于这些人的状态是不是由同一个病机发生过程产生的。症状雷同不算数,来路相同才算数。
它的主张压成一句:看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就够了。
二之二 · 第二条:由它当下的量测值落在哪一带裁定
这一条来自工程学,而且它是现代工业的地基,不是一个边缘意见。
十九世纪之前,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是配着做的——这一根轴配这一个孔,换一个就装不上。互换性制造改变了这一切:规定一个公差带,凡是落在带内的零件一律视为同一规格,任何一个都可以装在任何一台机器上。 备件体系、大规模生产、维修产业,全部建立在这一条上。
工程学在这里的立场非常干脆,而且它明确排除了另外两条路:
它排除制造史。 这个零件是哪个厂做的、用什么工艺、经了几道工序,与它是不是这个规格无关。图纸上不写工艺,只写尺寸与公差。这正是互换性的全部意义——若还要追问来路,就回到了配着做的时代。
它排除制度约定。 装不装得上不是商量出来的,是可以当场试的。一个零件是不是合格,用量具一测就知道;两个零件能不能配,装上去一试就知道。工程学把这看作物理事实,不看作协调结果。
把这一条移到中医上,它对应的正是证候标准化那条路最纯粹的形态:制定条目、设定阈值、凡是达标的一律归为该证,至于这个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是哪位医生看的,一概不问。
它的主张压成一句:看它当下的量测值落在哪一带就够了。
二之三 · 第三条:由它嵌在哪一套共享的计量制度里裁定
这一条来自管理学。
管理学处理过一个工程学不曾正面处理的问题:当两个单位报上来同一个指标时,这两个数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 答案往往是否定的,而原因不在数据质量。两个分部的“销售额”可能在收入确认时点、退货处理、内部交易抵消上采用不同口径;两家医院的“平均住院日”可能在转科、出院登记、日间手术的计入上不同。没有一套共享的操作定义与计量规则,同一个名字在两个地方不指同一样东西。
管理学由此得出一条相当冒犯常识的结论:类别的可比性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建造的。 它需要一套制度:共同的定义、共同的采集规程、共同的修约规则、共同的审核。这套制度撤掉,可比性立刻消失,而对象本身没有任何变化。
把这一条移到中医上,它对应的是这样一种读法:脾气虚在两位医生口中是不是同一个证,取决于他们是不是共享同一套四诊操作规程、同一套条目定义、同一套判读约定。不共享,这四个字就只是同一个词,不是同一个东西。
它的主张压成一句:看它此刻嵌在哪一套共享的计量制度里就够了。
二之四 · 三条为什么不能同时成立
第一条与第二条正面互斥。细胞学说同一性由发生史裁定,表达谱相同而来路不同就不是同一类;工程学说制造史完全无关,只看当下的量测值。若前者对,那么任何一套只看当下条目的证候标准在原则上都判不出真类型;若后者对,那么追问来路就是回到工业化之前。
第二条与第三条构成根基与病灶的关系,这是最值钱的一对。工程学每天在做的那件事——照图纸检验,把合格与否当作可以当场验证的物理事实——正是管理学诊断为问题所在的那件事:在管理学看来,“照图纸检验”这个动作本身依赖一整套共享制度(量具的溯源、测量方法的约定、修约规则、争议时以谁的仪器为准),把它当作纯物理事实,正是把制度约定误认成了自然。两边不是意见不同,一边的地基是另一边的病灶。
第一条与第三条互斥。细胞学认为存在一个自然的裁决者——进化把调控核心的同源关系固定下来了,这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管理学认为没有自然裁决者,只有协调需要,类别的边界由使用它的人们为了合作而共同维持。若前者对,管理学关于“可比性是被建造的”就只适用于人造类别;若后者对,细胞学的“同源”本身也是由一套共享的判读规程产出的。
三条不能靠判谁对来化解,因为它们不在同一个语域里作答。要处理它们,只能往下挖。
三 · 三条答法共同站着的那块地
三条答法争的是同一件事:“这两个东西算不算同一类”该由什么裁定。 一条说由发生史裁,一条说由当下量测值裁,一条说由共享制度裁。
它们争得很凶,而有一样东西三边谁也没有提出来过,因为在它们看来这根本不需要提:
归为同一类,就意味着在需要它的地方可以互相替换。
也就是说,分类的意义在于可替换性;一旦裁定两个东西同类,关于“能不能拿这个代替那个”的问题就已经被回答了。
这句话念给三边听,三边都会说这还用说吗。
工程学那一边最明白:互换性就是分类的目的。规定公差带的全部理由,就是让带内的零件可以互相替换。这一条不是工程学的一个推论,它是工程学制定分类的动机本身。
细胞学那一边:同一类型的细胞被认为在功能上可以互相顶替,这是再生医学与细胞治疗的前提——若同类型的细胞不能互相替换,“把这一类细胞补进去”这个整个治疗思路就不成立。
管理学那一边:标准化的目的就是让同一岗位、同一流程可以由不同的人执行,让同一指标可以在不同单位之间比较与合并。可比即可合并,可合并即在统计与决策中可互相顶替。
三边在“该由谁裁”上势不两立,在“裁完之后就可以互相替换”这一点上完全一致。而中医的证候研究整个建立在同一块地上:证候标准的目的是让同证的病人可以被同样地治疗,随机对照试验按证型分层的前提是同层内部可以合并计算,中成药与协定处方的存在依据是同证可以同方。这些做法全部预设了归类蕴含可替换。
这块地是本章要挖开的那一块。挖它不能从外面搬一个理由——那样只是加入争论,成为第四种立场。要挖开它,必须用三边之一自己已经掌握、已经发表、只是从来不往这个方向用的材料。
四 · 推翻它的那件材料,来自工程学自己
工程学有一套工艺,任何一本装配工艺手册都写,任何一家精密制造企业每天都在做,而没有人把它当作一个关于“分类”的命题。
分组选配。
情形是这样的:一对配合件——比如活塞与缸套、滚子与滚道、阀芯与阀体——设计上要求配合间隙极小,比如零点零零二毫米。而以当前的加工能力,单件的尺寸公差只能做到零点零一毫米。如果按互换性原则装配,把任意一个活塞装进任意一个缸套,间隙的分布会从零到零点零二毫米,远超要求。
工程学的解决办法不是提高加工精度——那太贵了。办法是:把合格的零件按实测尺寸分成若干组,打上组号,只允许同组的件配在一起。
现在请注意这套工艺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每一个零件都合格。检验全部通过。它们全都落在同一个公差带内,按图纸它们是同一个规格。而它们不能互换。
更极端的形态是配对件。某些精密偶件——高压油泵的柱塞与柱塞套、某些光学镜组——是成对研磨出来的,装配之后打上同一个编号,一旦拆散就必须报废,即使两件各自都完全合格。手册上会明确写“成对更换,不得单换”。
这件材料在工程学自己的领域里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它回答的是“加工精度不够时怎么保证配合精度”,是工艺问题。从来没有人把它拿来当作关于“归类是否蕴含可替换”的证据。
但它就是那件证据,而且它硬到没有讨论余地:在工程学里,“合格”与“可互换”早已分家,而工程学自己为此付出真实的成本——分组、打号、分箱存放、成对管理,全都是钱。
而最要紧的一点在这里:组号是被记录下来的。 它打在零件上,写在装配卡上,进入备件管理系统。工程学不但知道“合格不等于可互换”,它还为这个差额造了一个字段,而且这个字段是强制的——没有组号,这个零件就不能被装配。
推翻之后,问题就变了。原来的问题是“证该由哪一维裁定”,现在的问题是:
如果归为同类不蕴含可以互换,那么决定“这一个能不能替换那一个”的那部分信息,去了哪里?
五 · 主张:配格
本章的主张是一句三重否定加一个新东西:
一个「证」不是由发生史裁定的类型,不是落在规格带内即可互换的规格,也不是由共享计量制度维系的可比类别,而是一次只做到“同格”而未做到“可互换”的判定——它把个体归入一个格,而决定这一张方与这一个人配不配得上的,是这个格内部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章称为配格。
三个否定各对应一边。第一个否定的是发生史判据,第二个否定的是规格带判据,第三个否定的是共享制度判据。三边都不会同意这条主张——三边都会说,你说的只是分类还不够细。但三边的证据合起来只能得出它。
五之一 · 配格不是什么
配格不是兼夹证。 兼夹是在证名上加一个证名——脾气虚兼湿困。它做的是换一个更细的格,而不是记下格内的位置。加一层格,格内仍然有位置;再加一层,还是有。兼夹是沿着“分得更细”这条路走,配格是承认这条路有终点而问题在终点之外。 这是两个方向。
配格不是体质。 体质是跨时间稳定的个体倾向,它本身也是一套分类——九种体质仍然是九个格。把体质加进来,只是把格切得更细一点,格内仍有位置。 而且体质与配格的关系是可以直接检验的:若加入体质分型之后,同证同体质的两个人可以互换处方,则配格被体质吸收,本章错。第十五节把它列为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之一。
配格不是个体差异。 “个体差异”是一个把问题命名之后就不再追问的词,它不指向任何可清点的东西。配格是可清点的:它就是这一次为了让方配得上人而做的调整,在处方上是加减,在记录里有实物。 第八节把它变成一个数。
配格不是辨证不准。 这一条最要紧。若两位同证病人的方不能互换是因为辨证不准,那么提高辨证水平就应当使加减减少。本章预测不会:一位辨证水平极高的老中医,他的加减不但不少,往往更多、更精细。加减多不是辨证不准的症状,是配对做得细的症状。 这条预测与通行看法方向相反,第十五节列为可证伪点。
配格不是随意发挥。 加减不是没有依据的。医生说得出他为什么加黄芪、为什么加陈皮。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依据,而在于这个依据不进入任何结构化字段——它进入的是这一张方本身,而方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份关于配对依据的记录。
五之二 · 它为什么是一类原来不存在的东西
有一个检验很硬:删掉这个读数之后,它还在不在?
病历这一份账:处方栏里有一张方,辨证栏里有一个证名。加减的药味躺在方里,任何人都看得见。但没有任何字段记录“这几味是为了什么加的、针对这个人的哪一个特征”。方是结果,从结果反推依据,只有开方的人自己做得到,而且他很快也会忘。
证候标准这一份账:证候诊断标准的输出是一个证名或一组证名。它的结构里没有“格内位置”这个位置——它是一套归属规则,归属规则的输出是归属,不是位置。要它输出位置,等于要它变成另一样东西。
疗效评价这一份账:这一份账的漏洞最严重。随机对照试验按证型分层,同一层内部的病例被合并计算。而同一层内部的病例,各自的方是不同的——加减不同。合并计算的前提是同层内可互换,而这个前提从未被检验。更常见的做法是干脆固定处方、禁止加减,以保证“干预一致”,这等于把配格信息从设计上删掉,然后惊讶于疗效不如临床观察。
三份账都不设字段。所以在这三份账里,配格不是记录得少,是不算一样东西。删掉本章这个读数,它不会变成难以测量的东西,它会回到它现在所在的地方——藏在一张方的加减里,无人清点,无人传承。
五之三 · 一个立刻可以做的推论
如果配格是真的,有一件事应当已经在发生:
同证病例的处方之间,其加减部分的重合度应当显著低于其基础方部分的重合度;而这个差距不随医生水平提高而缩小,反而随水平提高而扩大。
这个预测不需要新数据。任何一批带处方的门诊病历,按证型分组,把每张方拆成基础方与加减两部分,分别算重合度,两个数一比就有答案。这个切法从来没有人用过,因为处方在研究里一直被当作一个整体。
六 · 两根轴与四个格
第一根轴是两个病例是否被判为同一个证。第二根轴是两张方能否互换。
| 方可互换 | 方不可互换 | |
|---|---|---|
| 判为同证 | ①真同类——分类完全兑现,同证可同方 | ②配格——同证而方不可换,差别不在证名里 |
| 判为异证 | ④分类过细——两个证名而同一张方通用 | ③正常——分类正确反映了处置差异 |
四格都不是虚设。
第①格是分类的理想状态,也是中成药、协定处方、临床路径成立的条件。它确实存在——某些证型、某些病程阶段,同证确实可以同方。
第③格是分类正常工作的样子:证不同,方不同,证名承担了它该承担的信息。
第④格是一眼可见的冗余:两个证名而处方相同,说明这两个格不必分。异病同治的某些情形接近这一格,而它不需要任何新框架就能看见——任何人比对一下处方就发现了。
第②格是本章要打的那一格。
六之一 · 为什么要打的是第②格
选定要打的那一格有一条判据:它必须是全部形式审查都能通过的那一格。 一眼可见的坏不需要新框架。
第②格通过全部形式审查。辨证有据,方证相符,理法方药一线贯通,病历完整,加减有理。翻遍现行的病历质控条目与教学评价标准,没有一条会因为第②格而扣分——因为质控只查这一张方对不对得上这一个证,从不查这一张方能不能给同证的另一个人。
它还满足另外三条签名。
签名一:它在短期指标上表现为改善。 个体化加减确实提高疗效,这是临床共识。而疗效好会被记在证名头上——“辨证准确,效如桴鼓”。证名因此承担了本不属于它的功劳:真正起作用的一部分是配格,而账记在了分类上。这个错记的方向是固定的:配格做得越好,证候辨识体系看起来越有效。
签名二:它的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 当一张方在同证的另一个人身上无效,会发生什么?它会被归因为“辨证不准”、“病情有变”、“个体差异大”。它不会被归因为“同证本来就不保证同方”,因为这个可能性在现有的解释框架里不存在。于是每一次失效都被读成分类没做好,处方是把分类做得更细——而这恰恰是本章认为走不通的那条路。误读的方向是固定的:总是被读成分类问题,从不被读成配对问题。
签名三:它自我加固,越正规化越严重。 这一条最要紧。证候标准越细致,医生越相信同证可以同方;临床路径越规范,加减的空间越小;中成药与协定处方越普及,配格信息被删除得越彻底。标准化在这里不是中性的记录方式,它的目标就是消除加减——因为加减是可比性的敌人。 而消除加减,等于把配格从系统里删掉,同时保留“同证同方”这个未经检验的假定。规范化不是这个问题的解药,规范化是它的执行者。
三条签名全部写满,这一格立得住。
六之二 · 第①格与第②格的分界只能由一次交换试验给出
第①格与第②格在一份病历上看起来完全相同:一个证名,一张方,理法通顺。区分它们只有一条路,而且这条路不需要任何新工具:
把这张方原样拿给同一时期、同一位医生辨出同一个证的另一位病人,问他会不会改,改几味。
这个动作的成本极低,材料在每一间诊室里都现成。它之所以从来没有被系统地做过,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没有人要求过。 每一次诊疗都是围绕一个病人展开的,没有任何环节会把另一个病人的方拿过来问一句“这张能不能用”。
值得注意的是,医学内部已经有一个领域把这一步建制化了,而且是被血的教训逼出来的。第十一节会正面处理它。
七 · 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
一个判断若要管用,必须能被压成一句问话,而这句问话必须能拿去问记录系统,不必拿去问人的判断。
本章的问话是:
这一张方里,有几味在基础方之外?这几味针对的是这个人的哪一个特征,记在哪个字段?同一时期辨出同一个证的另一位病人,能不能用这一张方?
它不含任何情态词。它问的全是可以清点的东西。拿到五个不同的地方去问,答案互不相同。
问一份中医门诊病历:答案是——加减味数可以数出来,通常占全方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而针对的是什么特征,没有字段;另一位同证病人能不能用,几乎一定是不能,而这个“不能”也没有任何地方记录。
问一份精密装配的工艺文件:答案是——不能互换,因为有组号;而组号打在零件上、写在装配卡上、进入备件系统。这里不但有账,账还是强制的:没有组号的零件不许上线。
问一份输血记录:答案是——血型相同仍然不能直接输,必须做交叉配血,而交叉配血有独立的申请单、独立的操作规程、独立的结果记录、独立的责任签字。分类(定型)与配对(交叉配血)是两个步骤、两份记录,而且第二步不能省。这是医学内部把这两件事分开的最成熟的建制,也是本章的直接模板。
问一份器官移植的配型档案:答案是——血型与器官类型只是入门条件,配型分数是另一套独立的系统,它计算的正是“这一个供体与这一个受体之间的位置关系”,而不是双方各自的类别属性。这里的配对信息不但有记录,还有一个全国性的系统在维护它。
问一份岗位说明书与用人记录:答案是——同一岗位的两个人不可互换是常识,而没有任何字段记录“此人与此岗之间的适配位置”。岗位说明书记的是职级与职责(格),不记这个人在这个格里的位置。这一处与中医的情形几乎完全相同。
五个答案互不相同。其中至少两个不是从主张推出来的,而是查出来的:交叉配血的独立记录、移植配型的独立系统。本章在提出这条问话时并不知道这两处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
八 · 配格率:一个跨领域量纲不同而比率相同的读数
有了问话,就可以有数。
配格率 = 为使这一次配得上而做的调整量 ÷ 该次处置的总量。
它是一个纯比值,没有量纲。它数的是:在归类已经完成之后,还有多大比例的处置内容是为了对上这一个个体而添加的。
在中医:分子是处方中基础方之外的加减药味数,分母是全方药味数。取材是病历与处方,由方剂学判读基础方,判读一致性远高于辨证本身。一张四君子汤加黄芪、升麻、陈皮、半夏的方,配格率是四比八。
在工程学:分子是一个装配中必须按组配对或成对使用的配合副数,分母是配合副总数。取材是装配工艺文件与零件图,逐项可数。
在管理学:分子是一套标准流程在某个单位落地时的例外条款与本地化调整条款数,分母是总条款数。取材是流程文件与其本地版本的差异清单。
在细胞学:分子是同一细胞类型在移植或替换时必须额外匹配的位置特异性或供体特异性标记数,分母是该类型的定义性标记数。成纤维细胞的位置记忆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同一类型而不同部位的成纤维细胞携带不同的位置编码,移植后仍保持原部位的身份。
四处量纲完全不同——药味、配合副、条款、标记——而比率的含义完全相同。
八之一 · 它与既有指标结构性反向
一个新读数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与某个既有主指标高度相关,于是被读成那个指标的代理。检验方法只有一个:举出一个“既有指标最好看、而这个数最难看”的真实例子。
本章能举出四个,方向一致。
中医:一份完全遵照诊疗指南、使用标准方、零加减的处方——指南依从性满分,规范化评价满分,而配格率为零。 这份处方在所有现行指标上都是模范,而按本章的读法,它恰恰是配对信息被完全删除的那一份。反过来,一位老中医的方加减占到一半,在“方证相符度”这类评价上最难看,配格率却最高。
工程学:一条完全互换、零选配的装配线,装配成本最低、备件管理最简单、所有指标漂亮——而它的配合精度上限被单件公差带宽度锁死。要突破这个上限,必须引入选配,而引入选配之后所有那些漂亮指标都会变难看。
管理学:一套在全部分部零例外执行的标准流程,合规率百分之百——而它同时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分部的特殊情况被承认过。合规率与配格率在这里几乎是数学上的互补。
细胞学:一种被认为高度同质、可大规模扩增、批间差异极小的细胞制品——质量控制指标最漂亮——而它在移植后往往表现出最弱的位置适应性。同质是生产指标,适配是功能指标,两者不同向。
四个例子的方向一致:配格率与既有主指标不但正交,而且在多数情形下结构性反向——既有指标越好看,这个数越小,而这个数越小意味着配对信息越少。这使它不可能被读成任何现有指标的代理。
八之二 · 它自带一件伦理,而且比通常更难写
一个比率一旦进入制度,几乎必然被拿去考核人。因此必须把限制写死。而配格率有一个前两条读数没有的麻烦:它没有一个明确的好方向。
第十三节会说明,工程学的证据表明高配格率不是好事——选配是加工精度不足的补偿,工业史的方向是消除它。而本章的分析表明低配格率也不是好事——它意味着配对信息被删除。两个方向都能被论证成坏,因此这个数一旦进入考核,无论朝哪个方向考核都是错的。
三条限制因此必须写得更死。
第一,这个读数指的是记录结构,不是人。 配格率高,说的是“这一次处置里有多大比例是为对上个体而做的”,不是“这位医生随意加减”或“这位医生辨证不准”。同一位医生在不同病种上的配格率会差很多。任何把它换算为医师个人评价的做法都是误用。
第二,不得把配格率设为考核指标——无论正向还是负向。 这一条是本章写得最硬的一条,而且它与前两条读数不同。理由已在上面说清:这个数没有好方向。它的用途只有一个——作为疗效评价的分层依据:配格率显著不同的病例不应被直接合并计算疗效。这是它唯一正当的用法。
第三,已经按这个读数做出不利安排的,必须公开判读规则并给出复核通道。 配格率的计算依赖“什么算基础方”这个判读,而这个判读不唯一——同一张方按不同的方剂学传统可以拆出不同的基础方。任何用它做出不利决定的机构,必须公开它用的拆分规则,并允许被评价者提出另一种拆法。
三条缺一条,这个读数就不该被使用。
九 · 回到题目:何谓一个「证」
前面八节做的是地基。这一节回答题目。
九之一 · 证是一个格,不是一个位
分类给出的是归属。它回答“这个属于哪一类”。它不回答“这一个和那一个能不能互相顶替”。
在多数场合,这两件事被绑在一起,因为分类本来就是为可替换而设计的——工程学的公差带、化学试剂的规格、血型的分型,都是如此。绑得住的条件是明确的:处置手段对类内残余差异不敏感。 一个零件的尺寸只要在带内,装配就不受影响;一袋 A 型血只要定型正确,绝大多数情形下就可以输。
中医的情形不满足这个条件,而且不满足得相当彻底。一张复方对个体偏性的敏感度,与人群中个体偏性的连续分布,两者的量级不匹配。在这样一对手段与对象之间,分类给出的归属与使用所需的可替换性之间必然留有缺口。
于是有了本章的正面回答:
一个「证」是一个格,不是一个位。它把这个人放进一个格里,而这一次治疗成不成,还取决于他在这个格里的哪个位置——而那个位置,证名不承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贬低证。它不是。它恰恰解释了证为什么两千年来既不可或缺又永远不够——因为它做的是分类这件事,而分类这件事本来就只做一半。 要求它做完全部,是要求它变成另一样东西。
九之二 · 辨证论治这四个字里有两个动作
“辨证论治”通常被读成一个连贯的过程:辨清证,然后依证立法处方。这个读法把它当作一个动作的两个阶段。
本章的读法是:这里有两个不同性质的动作,而且第二个不能从第一个推出来。
第一个动作是分类:把这个人放进一个格。它是可教的、可标准化的、可以写进教材与指南的,因为它处理的是格与格之间的边界。三十年的证候标准化,做的全部是这一件事,而且做得相当成功——辨证的可传授性从来不是中医的短板。
第二个动作是配对:在格已经定下之后,决定这一张方与这一个人配不配得上。它处理的是格内的位置。它在记录上的全部痕迹就是那几味加减,而加减的依据不进入任何字段。
“方证相应”这个说法,把两个动作压成了一个。 它字面上说的是方与证相应——而临床上真正发生的是方与人相应,证只是中间的一个关口。这一步压缩在语言里不留痕迹,在记录里也不留痕迹,于是配对这个动作从未获得独立的位置。
由此可以说清一件长期说不清的事:中医传承之难,难在哪里。
通行的说法是“经验难以言传”,或“悟性”。本章给出一个更具体的定位:可传的是格,难传的是位。 教材、指南、证候标准传的全部是分类——哪些条目构成哪个证,这一部分传得相当好。而配对这一部分从未进入任何可传的载体:它藏在加减里,而加减在医案中被记录为结果,不被记录为依据。跟师抄方之所以不可替代,正是因为抄方是唯一能观察到大量配对实例的场合——而观察到的仍然只是结果,依据要靠学生自己反推。
这也给出一条与通行看法相反的推论:名医与普通医生的差距,主要不在辨证准,在配格准。 辨证是可教的,教了三十年,差距在缩小;配格没有载体,因而差距不缩小。这条推论可检验:若把一批名医与普通医生的病历按证型比对,两组的辨证一致性差距应当小于两组的加减内容差距。
九之三 · 中医为什么难标准化——一个与流行说法不同的回答
流行的说法有两种:一种说中医不科学所以难标准化;一种说中医是复杂系统、个体化医学,标准化是错误的目标。
本章给出第三种,而且它是结构性的:
现代标准化制度是为分类设计的,它的目标是互换性。而中医临床的核心操作有一半是配对,配对不产生互换性。把一个以配对为核心的实践放进一个为互换性设计的制度里,必然要么被判为不合格,要么被迫删掉配对那一半。
这个回答有几个可以直接检验的后果。
第一,中成药与协定处方的疗效应当系统性低于同证的个体化处方,而且差距随病情复杂度上升。 因为中成药把配格率强制为零。这一条在临床上被广泛体感到,而它通常被解释为“中成药力弱”或“药材质量”,本章给出的是另一个机制。
第二,随机对照试验中固定处方的设计,会系统性低估中医的疗效上限,而不是高估。 因为它删除的正是配对那一半。这与通常的担心方向相反——通常担心的是个体化带来偏倚,本章指出固定处方带来的是系统性低估。
第三,中医的可标准化程度应当与病种的“处置敏感度”负相关。 在处置手段对个体差异不敏感的病种(外治、某些急症的定法),标准化会成功;在敏感度高的病种(内科杂病、慢性病),标准化会一直失败。这不是水平问题,是结构问题。
九之四 · 与本系列同题另两章的分界
本系列另有两篇处理同一道题的论文,三篇合起来构成三个不同的切面,而且三个切面互相正交。
《让层》(第一章)切的是一次判定内部:同时认定成立的若干层里,动了哪一层、让开哪几层。 《吞差》(第二章)切的是同一个人的跨次:一串判定之间跨了几档、登记了几次改变。 本章切的是跨个体:两个被判为同证的人之间,方能不能互换。
一次之内、时间之上、个体之间——三个方向,三个不设字段的东西,三个比率。
三篇对同一份材料给出不同评价,这是它们必须并读的理由。取一份“同证、零加减、完全按标准方”的处方记录:《让层》可能判它让层比为零、记录完整;《吞差》在单次上读不出任何问题;本章判它配格率为零,即配对信息被完全删除,风险最高。 三个读数互相独立,而一份处方可以同时是三者中的任意组合。
三篇联合起来给出一条没有任何单篇能给出的判断:让层比为零、吞差率高、配格率为零的档案,是最危险的一种——它一次只认一层、跨次不登记变化、且删掉了全部个体化信息,而它在现行的每一项评价指标上都是模范。
九之五 · 三个词的位置
| 位置 | 在本章的结构里是什么 | 在账上的形态 |
|---|---|---|
| 症 | 归格所用的输入条目 | 四诊记录,已有完整字段 |
| 证 | 一个格,给出归属而不给出可替换性 | 病历“证候”栏,已有字段 |
| 配格 | 格内的位置,决定这一次配得上配不上 | 无字段(痕迹在加减里,依据无处可记) |
| 方 | 配对的产物,被当作分类的产物记录 | 处方栏,有字段而语义错位 |
这张表里有一行完全空白,还有一行的语义是错位的。处方被当作“这个证的治法”记录,而它实际上是“这个证加上这个人的位置”的产物。 这个错位使得任何按证名合并处方的研究,都在合并两样不同的东西。
十 · 在别的地方,这个缺口长什么样
一个跨领域的判断,只有能在别的领域里据以预测一件具体的事,才算兑现。本节逐处兑现,共十四处。
一 · 工程学:分组选配的组数是配格率的直接读数。 预测:在同一类配合件上,随着单件加工精度提高,选配组数应当下降而配合精度不变——即配格率与加工精度负相关,而与配合要求正相关。 这在制造业的工艺演进史上可以直接查,而且它给出中医的一个类比推论:若四诊的分辨能力提高(加入定量手段),配格率应当下降。第十五节把它列为可证伪点。
二 · 工程学:配对件的“不得单换”是一条强制记账规则。 预测:把“不得单独替换”这类规则移植到中医(某些方的加减不得由他人套用),需要的载体不是禁令而是编号——工程学的做法是给配对件打同一个号。对应的做法是给“这一张方”与“这一个人”一个共同的标识,而不是给方一个通用名。
三 · 工程学:统计公差分析给出了第三条路。 不提高精度、不做选配,而是重新分配各环节的公差,使装配后的累积偏差落在要求内。对应的推论:中医或许可以通过重新分配“哪些差异由证名承担、哪些由加减承担”来减少配格率,而这需要先把两者分开记账——而这正是本章要求的字段。
四 · 输血医学:血型分类与交叉配血是两个独立步骤。 预测:任何只做分类不做配对的替换体系,其失败率不为零,且失败在分类层面看不出原因。这在输血史上有确凿的证据链——同型输血仍有溶血反应,正是这些反应逼出了交叉配血。这条历史是本章最有力的一处兑现,因为它是一次已经完成的、有代价的、可查的实验。
五 · 器官移植:配型分数是一个纯粹的“位置关系”量。 它不描述供体,也不描述受体,只描述两者之间。预测:任何试图把配型分数拆解为供体属性与受体属性之和的做法都会损失信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个二元关系,不是两个一元属性的函数。 对应到中医:配格不可能被拆成“证的属性”加“人的属性”,因而任何试图靠增加病人分型来消除它的方案都有一个原则上的上限。
六 · 细胞学:位置记忆证明同类型细胞不可任意互换。 同一类型的成纤维细胞携带不同部位的位置编码,移植后仍保持原部位身份。预测:细胞治疗中若忽略供体细胞的原始位置,功能整合会系统性变差,而这个差异不能通过提高细胞纯度来解决——纯度是分类指标,位置是配对指标。
七 · 细胞学:调控核心的同源判据本身不保证功能可替换。 两个共享调控核心因而同属一型的细胞,在不同微环境中的功能可以完全不同。这是细胞学自己的一处内部张力,它与本章的主张同构:同一性判据与可替换性不是一回事。
八 · 管理学:例外条款的数目是流程落地时的配格率。 预测:一套零例外执行的标准流程,其在各单位的实际执行偏离度反而更高——因为需求没有消失,只是转入了记录之外。这可以在同一集团的多个分部间直接检验。
九 · 管理学:关键人依赖是人岗配格的极端形态。 一个岗位由某个特定的人承担而不可替换,通常被当作组织风险来管理,处方是“知识沉淀”与“轮岗”。预测:这类处方在配格率高的岗位上会失败,因为沉淀的是格(职责与流程),失掉的是位(此人与此岗的适配)。这与本章关于中医传承的分析同构。
十 · 药学:治疗药物监测与个体化给药方案。 同一诊断、同一药物、按体重给药仍然血药浓度差异巨大,因而发展出监测与剂量调整。这是现代医学内部承认配格并为之建账的一处——剂量调整记录是独立的。预测:凡是建立了监测体系的药物,其“同诊断同剂量”的假定被放弃的程度,与该药的治疗窗宽窄成反比。
十一 · 精准医学:分层是把格切细,不是做配对。 这是本章最容易被混同的一处,第十一节会正面处理。预测:分层医学在处置手段对残余差异不敏感的病种上会成功(某些靶向治疗),在敏感度高的病种上会遇到与中医相同的天花板。若分层医学在所有病种上都能通过切细解决问题,本章的核心论证错。
十二 · 教育:分层教学与个别化教学是两件事。 分层是把学生归入若干水平组(格),个别化是针对这一个学生的具体位置调整(位)。预测:只做分层不做个别化的班级,其组内成绩离散度不随分层精细度提高而下降到某个水平之下——这个下限就是配格所在。
十三 · 服装制造:号型与定制。 标准号型是格,量体裁衣是位。这个领域已经把两者的经济学算清楚了:大规模定制的整套方法论就是研究“格切到多细才划算、剩下的用什么方式配”。预测:任何一个领域在处理这个缺口时,最终都会收敛到“标准格+有限调整”的结构,而不是“无限细分”或“全定制”——中医的“基础方+加减”本来就是这个结构,只是它从未被这样命名过。
十四 · 语言:词典义与用法。 一个词的词典义是格,它在这一句里的确切所指是位。预测:任何试图用穷尽义项来消除歧义的词典,其义项数会随语料规模单调增长而不收敛——这与“把证分得更细”面临同一个结构。
十四处里,第四、第十、第十三处给出的是已经完成的建制,可直接作为移植模板;第一、第三、第十一处反过来限制了本章的主张。
十一 · 与最近的几种说法的分界
一个新提出的东西最大的风险不是被反驳,是被吸收。本节逐一处理最容易发生这种吸收的十种说法。
可替代性(经济学)。 把本章的主张剥掉全部中医名词,只留形式,它是这样的:一次通过的归类不保证在使用处可替换,而“能不能替换”所需的信息在归类时被判为零。 这个纯形式结构在上游最正式的名字是可替代性——经济学早就区分了可替代物(货币、原油、标准件)与不可替代物(土地、艺术品、二手车)。本章必须正面处理它。分离线在于它是一个关于物类的先验二分,本章说的是同一个类别内部的部分可替换:经济学问“这一类东西是不是可替代的”,答案落在类上;本章问的是“这一类里的这一个与那一个能不能换”,答案落在个体位置上,而且这个位置被记为零。若观察到:把「证」整体判为不可替代物之后,同证同方的疗效差异问题得到处理,则本章被它吸收;若这个判定只是取消了讨论而没有给出任何可清点的东西,则本章提供了它不提供的东西。
可读性与地方性知识(Scott 1998,政治与社会理论)。 本章的形状属于“分类越成功越掩盖差异”这一族,而这一族有一个影响极大的现成论述:为了可管理而把复杂现实简化为可读的类别,从而摧毁了那些无法被编码的地方性实践知识。这一位与本章距离极近,必须点名判定。分离线在于它给的是一个关于国家与地方知识的政治经济学论断,本章给的是一个可清点的比率与一个具体的字段。前者的处方是“保留地方自主”,后者的处方是“在分类之后加一个配对步骤并记录它”——而输血医学已经证明,这个步骤可以被完全建制化,它不需要以放弃分类为代价。 若观察到:为配对建账之后,配对信息仍然无法被记录(因为它在原则上不可编码),则这一位对而本章错;若配对依据可以被有效记录(如交叉配血结果、剂量调整记录、组号),则本章对。 这一条的检验其实已经完成了三次——组号、交叉配血、治疗药物监测都是可编码的配对信息。
精准医学与分层医学。 这是本章最危险的一位通俗占位者,因为它的处方看起来与本章要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它说到这一步:通过分子标志物把患者分成更精细的亚组,使每一亚组内部同质,从而实现同组同治。分离线在于它的整个方案是把格切细,而本章论证的是切细有原则上的上限。上限的位置由处置手段对残余差异的敏感度决定,与切分技术无关。若观察到:某个病种通过分层达到了组内可互换(同层的方案可以任意互换而疗效无差异),则在那个病种上分层成功、本章不适用;若观察到分层到某个粒度之后组内差异不再下降而仍需个体调整,则本章对。 这个观察在肿瘤靶向治疗领域已经有大量数据可查,两个方向的例子都存在——这恰恰是本章所预测的(敏感度不同的病种结果不同)。
因人制宜与三因制宜(《素问·异法方宜论》等,中医内部)。 它说到这一步:治疗要考虑时、地、人,同病异治,因人而异。这是中医内部与本章最近的说法,而且早了两千年。分离线在于它是一条医嘱层面的原则,本章是一个记账层面的空缺:因人制宜说了要考虑人,但从未要求记下“这一次考虑了这个人的哪一点”。若观察到:遵循因人制宜的医案中,能够系统地反推出加减的依据,则依据已被记录,本章的空缺主张为伪;若医案只能给出结果(这张方)而反推不出依据,则本章对。 这一条可以在现存医案上直接检验,而且医案的体例本身就是答案——医案记的是脉案、证名、处方、效果,独独没有“为何加这一味”的字段。
方证相应(黄煌等)。 它说到这一步:方与证之间存在直接的对应关系,识证即可用方,不必经由病机推演。这一位与本章的关系微妙——它实际上是在往本章的方向走(它把“人”的特征如体型、面色、腹证纳入了识别),但它把这些特征仍然编码为「证」的一部分。分离线在于它把配对信息塞回了分类,本章主张两者分账。若观察到:方证相应体系发展到成熟时,其“方证”的数目趋于收敛(是一个有限的谱),则它成功地把配对转化为了分类,本章这一处错;若观察到方证数目随实践积累持续增长而不收敛,则它遇到的正是本章所说的上限。 这一条可以在这一学派的历代著作上直接数。
隐性知识(Polanyi 1966)。 它说到这一步: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某些技能只能通过实践与师承传递。这是“传格而失位”这个形状最著名的名字,必须点名。分离线在于它把不可言传归因于知识的性质,本章归因于记录结构的缺失——两者给出相反的处方。隐性知识的处方是延长师承、增加实践;本章的处方是加一个字段。若观察到:为配对依据建立字段之后,传承效率没有改善(因为依据确实说不出来),则这一位对;若观察到建账之后可传部分显著增加,则本章对。 三个已有的建制再次构成证据:组号、交叉配血结果、血药浓度调整记录,全都是曾被认为“要靠经验”而后被成功编码的东西。
自然类与名义类(哲学)。 它说到这一步:有些类别是世界本身的关节,有些是我们为方便而划的。分离线在于这个二分处理的是类别的地位,本章处理的是类别与使用之间的关系——一个类别可以是完全自然的(血型就是),而它仍然不保证可互换。血型是本章最好的一个反例:它是一个有确凿分子基础的自然类,而同型仍需交叉配血。 这条例子同时否掉了“只要找到自然类就能保证互换”这个直觉。
分组选配与配对件(工程学)。 这是本章的推翻材料,同时也是最近的实现形态。分离线在于工程学为它建了账而且账是强制的(无组号不得上线),中医没有。本章不能声称这个问题无人处理过——本章只能声称它在中医的证方关系上未被处理。这一位同时是第十七节赌注的形态来源之一。
交叉配血与移植配型(输血与移植医学)。 这是本章所要求的字段在医学内部的完整实现:分类与配对是两个步骤、两份记录、两次签字,且第二步不可省。本章因此不能声称这是一个新发现。 本章能声称的是:这套在输血上被血的教训逼出来的建制,在中医的证方关系上从未被移植过,而两者的结构完全相同。 这一位是本章的最强模板,第十七节的赌注照它写。
兼夹证与证素辨证(中医内部)。 它说到这一步:通过增加证的维度与组合,逼近个体的实际状态。分离线在于它沿着切细这条路走,本章论证这条路有上限。若观察到:证素维度增加到某个数目后,同证素组合的病例之间处方可互换,则切细成功、本章错;若观察到证素组合数已接近病例数而处方仍不可互换,则本章对。 这一条可以在现有的证素辨证数据库上直接算——组合数与病例数的比值,本身就是一个可以立即查的读数。
十条之中,最近的一位是交叉配血——它已经把本章要的东西完整地做出来了。本章之所以仍不被它吸收,是因为交叉配血处理的是一次二元反应的相容性(会不会溶血),是一个二值判定;而配格是一个连续的位置,它决定的不是“能不能用”而是“用多少、加什么”。二值的相容性判定可以建成一个通过/不通过的关卡,连续的位置判定不能——这正是中医这一侧至今没有对应建制的技术原因,而不只是意识问题。 这一条本章必须写出来,否则是掩饰。
十一之一 · 这些说法共同看不见的那一块
逐个问最近的几位“它把什么当作给定,因此结构性地看不见什么”,答案有一个共同的形状。
精准医学把“组内差异可以通过继续切分消除”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处置敏感度设定的上限;一旦承认这个上限,它的整个路线图就需要一个终点,而它目前没有终点的概念。证素辨证把“证的维度可以逼近个体”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组合数逼近病例数时分类就消失了;承认它,证素的意义就要从“逼近个体”改写为“提供一个有限的格”。隐性知识把“不可言传源于知识的性质”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有些不可言传只是没有字段;承认它,这个领域的处方要从延长师承改为改造记录。因人制宜把“考虑了就够了”当作给定,因此看不见考虑的内容需要一个载体才能传下去。
四条盲区背后是同一块地:
一个分类系统的任务,在它给出归属的那一刻就完成了。
归属即完成,这是所有人共同站着的那一块。分类学在它上面,标准化在它上面,指南在它上面,绝大部分评价体系在它上面。“未被任何学科辨识”的真正来源不是没人看,是看的人都站在它上面。 而那三个把配对建制化了的领域——精密装配、输血、治疗药物监测——恰恰都是被事故逼出来的:装不上、溶血、中毒。它们不是想明白的,是撞出来的。
本章这一次只掀开了它的一角——只处理了“分类之后还有一步”,没有处理“这一步能不能被切分成可传的单元”。第十六节交代这一角。
十二 · 与本系列各章的分界
本系列此前已有三篇使用了完全相同的三个学科,另有两篇处理完全相同的题目。必须逐篇指名。
《叠裕》(《治未病立账学》第三章)(何谓未病,同样取材于细胞、工程、管理)。 那一篇处理的是各单位全部合格而这些合格依据同一份不可分割的储备重复整份计入;读数是叠计比。分离线在于方向:那一篇是多个单位共用一份余量(分母被重复使用),本章是一个类别内部的位置未被记录(分子与实际所需不匹配)。三家的立场在两篇里全部不同:那一篇的细胞学占邻域相对判定、工程学占损伤容限、管理学占已出现的结果;本章的细胞学占谱系与调控核心、工程学占互换性与公差、管理学占共享计量制度。同一份“四科规范用药”的档案,那一篇查各科声明的余量加起来是几倍,本章查每一科的方能不能给同证的另一个人用。
《漏汰》(《治未病立账学》第六章)(未病如何被识别,同三学科)。 那一篇处理的是筛选环节中被漏掉的那一部分与参照的脱钩。分离线在于环节:那一篇在识别的入口(该进来的没进来),本章在归类的出口(进来了、归对了、而用不上)。若一个问题在筛选环节完全正确执行之后仍然出现,它不属于那一篇。
《功债》(《治未病立账学》第九章)(治未病为何实践最少,同三学科)。 那一篇是关于动力的,处理的是成功的预防所留下的、必须一直被供养的残留;读数是续养率。分离线在于题型:那一篇答的是为什么,本章答的是是什么。两者可以在同一份档案上同时成立且互不相干——一个续养率高的病人,其配格率可以是任意值。
《让层》与《吞差》(同题:何谓一个证)。 第九节之四已经给出三个切面的分工:一次之内、时间之上、个体之间。此处补一条判决性对照:一份“同证、零加减、二十次不变”的档案,《让层》判让层比为零、《吞差》判吞差率可能为一、本章判配格率为零。三个读数在同一份材料上给出三个不同方向的结论,而三者都为真时,这份档案在现行的每一项评价指标上都是模范。这是三篇合起来才能说出的一句话。
《撑平》(《治未病立账学》第一章)《阈前距》(《治未病立账学》第二章)《悬量》(《治未病立账学》第八章)《欠返》(《治未病立账学》第五章)(治未病与未病诸题)。 与本章的共同分界很简单:它们全部处理同一个对象在时间上的读数结构,本章处理不同对象之间的可替换关系。 若一个现象在只观察一个病人时仍然出现,它不属于本章——本章要求至少两个个体,因为可互换性是一个二元关系。 这条判据可以在任何具体案例上直接执行。
本系列这些篇目共用一个未言明的做法:都在找各领域账本上被当作垃圾、余数或噪声的那一格。这是共同的强处,也是共同的弱点——第十六节交代它在本章身上的形状。
十三 · 三处反过来削弱本章的地方
若三个来源全都顺着一条判断说,那它多半只是在这三处各挑了一句合用的话。本章有三处削弱,其中第一处动的是价值排序,第二处动的是适用范围。
第一处,工程学削掉了本章的价值排序。 本章原本会写下这样一句更强的话:配对是比分类更根本的操作,个体化优于标准化。 工程学不允许。
分组选配在工程学里不是一个值得追求的东西,它是一个不得已的补偿。它带来真实的成本:分组、打号、分箱存放、备件必须按组供应、维修时必须找到同组件。整个工业史的方向是消除选配——提高加工精度、改进设计使配合不那么敏感、用统计公差分析重新分配各环节的余量。互换性带来的收益(备件通用、大规模生产、任何人都能维修)巨大到无法放弃。
若配格率高是好事,那么最好的机器应当是每一处都要配研的机器。事实恰恰相反。
本章因此不主张个体化优于标准化,也不主张配格率越高越好。本章剩下的主张只有一句:这个数应当被记下来,而它现在没有被记下来。 第八节之二那条“不得把配格率设为考核指标——无论正向还是负向”,正是从这里来的。
工程学还给出了本章原本没有看见的第三条路:统计公差分析。不提高精度、不做选配,而是重新分配各环节的公差,使累积偏差落在要求内。移植过来就是:重新分配“哪些差异由证名承担、哪些由加减承担”。这条路本章原来不知道,而它是三条路里最省的一条——但它有一个前提:两者必须先分开记账。 这一处削弱因而同时加强了本章的核心要求。
第二处,精准医学与细胞学一起削掉了本章的适用范围。 本章原本会写下:任何分类系统都不可能保证类内可互换。 这句话太强了。
反例是明确的:血型分类在绝大多数情形下确实保证了可互换(交叉配血的阳性率很低);某些靶向治疗的分子分型确实做到了同型同治;工程学的绝大多数零件确实完全互换。这些都是分类成功兑现了可替换性的真实案例。
差别在哪里?在处置手段对类内残余差异的敏感度。零件的装配对带内差异不敏感,所以互换成立;复方对个体偏性极其敏感,所以互换不成立。
本章因此把适用范围收窄为:处置手段对类内残余差异敏感、且个体差异连续多维的那一类系统。 这个范围比“任何分类系统”窄得多,而且它是一个可以事先判断的条件——问一句“把这个处置原样给同类的另一个对象,结果会不会显著不同”就知道。
细胞学在这里补了一刀:它主张同一性由发生史裁定,而这意味着存在一个自然的裁决者。若中医的证也有一个自然的裁决者——某个共同的病理发生机制——那么“同证不可换”就只是分类还没做到位,本章的主张会退化为“标准还不够细”。本章必须承认这个可能性:本章的立论依赖于一个经验假定——在四诊这套采集手段下,不存在能保证互换的自然分类。这个假定可以被推翻。 若某天生物标志物给出了保证互换的证候分类,本章失效。这不是一个遥远的假想,它正是当前证候客观化研究的目标。
第三处,管理学削掉了本章关于“建账即可”的乐观。 本章原本会写:为配格建立字段,配对信息就可以被传递。管理学的经验不支持这种乐观。
管理学早就知道:一个字段一旦被建立并进入考核,它记录的内容会立刻退化为关于该字段的应付。 例外条款一旦要求申报并统计,申报的内容会迅速变成一套模板化的理由;关键人依赖一旦被要求登记,登记的是岗位而不是那个人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配格依据一旦被要求填写,很可能变成一栏“因人制宜”四个字。
本章接受这一处,并且把它写进第八节之二的第二条限制(不得设为考核指标)与第十六节的反噬预言。这一处削弱使本章的处方从“建一个字段”降级为“建一个字段并使它不进入考核”,而后者在制度上远比前者难。
三处削弱之后剩下的主张,比本章最初打算写的窄得多,也弱得多。这是应该的。
十四 · 不适用的边界
本章的判断在下列情形不适用,或需要重大修改:
处置手段对类内残余差异不敏感的场合。 见上一节第二处。此时分类确实兑现了可替换性,配格率趋近于零而这不是缺失。
只有一个个体的场合。 可互换性是一个二元关系,至少需要两个对象。本章对单个病人的纵向问题没有内容,那属于本系列另外两篇。
处置不可分割的场合。 本章的读数依赖于把处置拆成“基础”与“调整”两部分。若一次处置在原则上不可拆分(一次手术、一次不可调整的操作),则分子无法界定。针灸的取穴与手法在多大程度上可拆,本章没有把握。
基础方判读不唯一而争议极大的场合。 某些方剂的源流复杂,什么算基础方本身就有多种传统。此时配格率的计算需要先声明拆分规则,而不同规则给出的数不可直接比较。
配格依据在原则上不可编码的场合。 若某些配对判断确实无法被表述(第十一节隐性知识那一位所主张的),本章的处方无效。本章认为三个已有建制构成反证,但这不是决定性的——那三处编码的都是二值或标量,配格是一个高维位置。
急性、单次、目标明确的处置。 此时格与位的差别不重要,因为处置的时间窗不允许调整。
十五 · 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
本章的主张可以被分层引用。第一层是配格这个构念,最强也最易倒。第二层是那张四格表,即使构念被推翻,“同证/可换”这个二维分类仍可能有用。第三层是一条不依赖前两层的经验主张:按证型合并计算疗效的研究,其合并前提(同证内可互换)从未被检验过。这一层最容易检验,且检验它不需要接受本章的任何概念。
十五之一 · 最强的竞争解释,以及排除它的条件
必须先写出那个最朴素、最难反驳的说法,不能挑一个好打的。它是:
其实不就是辨证还不够细吗?
这个解释极强:它符合所有人的直觉,它有三十年的研究方向作为背书,而且它的处方明确可执行——继续细分。
排除它的条件写成这个形状:
控制辨证细度(以证素维度数或亚型层级数为自变量)之后,若“同证病例之间处方不可互换的比例”随细度提高而单调下降并趋近于零,则本判断为伪;若该比例随细度提高而下降至某个明显大于零的水平后不再下降,且该水平的高低与病种的处置敏感度呈剂量—反应关系,则本机制成立。
关键在于两个说法预测的曲线形状不同:
- 若只是不够细,曲线应当趋近于零。
- 本章预测曲线收敛到一个大于零的平台,且平台高度由处置敏感度决定而非由分类技术决定。
这是一条形状预测,比水平预测难被巧合满足。而且它可以在现有数据上做——证素辨证的数据库里,证素组合数与病例数的比值是现成的。
十五之二 · 样本纪律
凡涉及剂量—反应关系的检验,样本至少六个单元,且在关键混淆变量上同质。本章明确排除跨国或跨地区的两两比较作为证伪检验。
可用的同质设计:同一家中医院的六个以上专科(自变量是病种的处置敏感度,这在同一制度环境内有真实变异);同一专科内按证候标准细度分层的多个时期(标准修订前后);同一批医师在不同病种上的加减率比较。
十五之三 · 其余可以让本章翻车的观测
一 · 若加入体质分型之后,同证同体质的两位病人处方可以互换,则配格被体质吸收,本章错。
二 · 若辨证水平越高的医生加减越少,则加减是辨证不准的症状而非配对做得细的症状,第五节之一那一条为伪。
三 · 若同证病例处方的加减部分重合度不低于基础方部分重合度,则第五节之三的推论为伪。
四 · 若四诊加入定量手段之后配格率显著下降并趋近于零,则第十节第一处成立而本章的核心论证被架空——这一条是本章最愿意被证伪的一条,因为它被证伪意味着证候客观化成功了。
五 · 若方证相应体系的方证数目随实践积累而收敛到一个有限的谱,则它成功地把配对转化为了分类,本章这一处错。
六 · 若为配格依据建立字段之后,其填写内容在两年内没有退化为模板化套话,则第十三节第三处的管理学削弱不成立,本章的处方可以更乐观。
七(正向读数,写成顺序而非相关) · 若引入配格记录,那么“同证病例被拆分计算疗效”的做法出现,应当早于“证候标准被修订以纳入配对维度”。 记账在先,标准修订在后。若观察到标准先动而记账未动,则说明配对又一次被塞回了分类——这正是本章预测的最可能的失败方式,届时本章关于“两者必须分账”的主张为伪。
八(低成本可实做,所需材料已经存在) · 取任意一家中医院一个专科一年的门诊处方,按证型分组,把每张方拆成基础方与加减,算两部分各自的组内重合度。若两个重合度接近,则同证确实同方,配格现象不存在。 这个检验不需要采集任何新数据,也不需要任何盲评组织,一个人用两周就能做完。它是本系列至今给出的成本最低的一条检验。
若本章被证伪,学到的东西是明确的:那意味着证的分类在原则上可以细到保证互换,因而证候标准化的方向完全正确,只是尚未完成。这会把资源引向继续细分与客观化,而不是引向为配对建账。
十五之四 · 本章解释不了的两个洞
第一个洞:配格能不能被切分成可传的单元?工程学的组号是一个标量,交叉配血是一个二值,而配格是一个高维位置。本章不知道一个高维的配对判断能不能被有效编码,也不知道若能,需要多少维。
第二个洞:配格与配格之间有没有结构?两位医生对同一个病人的加减不同,这两个不同是随机的,还是指向同一个位置的两种表达?若是后者,配格是可以被客观化的;若是前者,本章的整套读数会退化成一个关于医生风格的统计。 本章给不出答案,而这个答案决定本章的分量。
十六 · 本章自己的配格率
按本章自己的判据给本章定位,结果不好看,而且必须说出后果。
本系列这一系列篇目,每一篇都用了同一个基础方:找一个被三家账本判为垃圾的对象,造一个二维辨别格,给一个可通约的比率,写一句零情态词的问话,加一条写死日期的赌注。这是基础方。 每一篇不同的地方,是三个学科、一个题目、一个新造词——这是加减。
于是可以直接算:
本章的配格率,按药味比的算法,大约是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后果有三个。
后果一:本章正落在自己指认的那一格里。 第六节说那一格的三条签名是短期指标改善、失效不产生信号、越正规化越严重。本系列完全符合:每一篇的基础方使论证结构稳固(短期好看);若某一篇的加减其实并不适配它那个题目,不会有任何信号,因为读者读到的是一篇结构完整的论文(无信号);而本系列的方法越成熟、基础方越固定,加减的空间就越小,同一个基础方被套用到不适配的题目上的风险就越大(越正规化越严重)。
后果二:本章对本系列的处方,本系列自己没有执行。 本章主张为配对依据建立字段。移到本系列就是:每一篇都应当写明“这三个学科为什么适配这个题目,而不是另外三个”。本系列至今没有一篇这样写过——包括本章。三个学科是被指定的,而“为什么这三个适配这道题”这个判断,从未被记录,只在成稿的顺滑程度里被间接体现。这正是本章所说的:依据藏在结果里。
后果三:本章无法自证它的加减是适配的。 与前两篇不同,这一篇的自我诊断有一个特别难堪的地方——本章第十五节之四第二个洞(配格与配格之间有没有结构)直接适用于本系列自己:本系列各篇的加减不同,究竟是指向不同题目的适配,还是只是三个学科被指定之后的自然变形?本章给不出答案。能给出答案的只有一个动作:把本系列某一篇的三个学科换掉,看结论会不会变。 这个动作本章没有做,而它才是真正的检验。
十六之一 · 反噬预言,且没有出口
配格率一旦进入制度,会发生什么?
若被当作正向指标(加减多说明个体化做得好),最省事的达标法是多加几味无关紧要的药。这不但零成本,而且有真实危害——复方加大,配伍关系变复杂,不良反应风险上升。
若被当作负向指标(加减多说明辨证不准),最省事的达标法是照抄标准方。这同样零成本,而且它直接删除配对信息,正是本章最要防止的事。
两个方向都会被攻破,而且是从同一个地方——分子由医生自己写。 加减几味完全在开方人的笔下,没有任何外部约束。
有没有出口?本章找过三条,三条都不通。
第一条是不设为考核指标、只用于疗效分层——这是本章推荐的唯一用法。但管理学的经验(第十三节第三处)说明:一个数一旦存在于系统里并被计算,它进入考核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条是由外部判读加减的必要性——但判读一味药加得必不必要,需要的知识与开方本身相同,成本高于测量本身。
第三条是只记依据不记比率——但不记比率就无法用于疗效分层,而分层是本章唯一主张的用途。
根本的困难在于:这个数没有好方向,而没有好方向的数一旦进入考核,无论朝哪个方向考核都是错的,且都能被零成本地满足。 我看不到出口。
十七 · 一条写死日期的赌注
本章压这一条:
在二〇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中医临床研究的疗效评价规范(或中药新药临床研究的指导原则)中,将出现一条要求:按证型合并计算疗效之前,必须先报告同证病例之间处方的差异程度,且差异程度超过规定阈值的病例组不得直接合并。
这条赌注的形态照着输血医学写的:分类完成之后必须再做一步配对检验,第二步不可省,且第二步有独立记录。 输血用了几十年和许多条人命才走到这一步。
以下五条写死什么不算命中:
一 · 只在方法学讨论或局限性说明中提及“处方存在差异”的,不算命中。 这现在就已经在写了。
二 · 只要求固定处方、禁止加减以保证干预一致的,不算命中,而且构成对本章的否定。 这是当前最常见的做法,它通过删除配对来达到可合并,正是本章指认的问题。
三 · 只报告处方差异而不影响合并规则的,不算命中。 报告而不影响决策的字段等于不存在,这一点第五节之一已经论证过。
四 · 差异程度的计算规则由研究者自定而无统一拆分标准的,不算命中。 没有共同的拆分规则,这个数在两项研究之间不可比,而不可比的数无法进入规范。
五 · 把它设为考核指标(无论正向负向)的,不算命中,而且构成对本章主张的违反。 第八节之二第二条与第十六节已经论证:这个数没有好方向。若最终落地的制度把它变成了一个越低越好或越高越好的指标,那么本章不但不算命中,本章的主张被误用了。
移植失败也是一个结论——它会说明中医的证方关系与输血的型血关系在结构上有一处本章没有看见的根本不同。而最可能的那一处,第十一节末尾已经指出:输血的配对判定是二值的,可以建成一个通过/不通过的关卡;配格是连续的高维位置,建不成关卡。 若赌注落空,最可能就是落在这里。
十八 · 结论
本章从一个每天发生而无人当作问题的现象出发:同一个证,同一位医生,两位病人,两张不同的方。
通行的解释是辨证不够细,处方是继续细分。本章论证这条路有一个原则上的上限:把类分到保证同类可同方,其终点是每个人一个类,而那就不再是分类。 上限的位置不由分类技术决定,由处置手段对类内残余差异的敏感度决定,而中药复方对个体偏性的敏感度极高。
三个互不通约的传统——细胞学的发生史判据、工程学的规格带判据、管理学的共享制度判据——在“该由什么裁定”上势不两立,而在一件事上完全一致:归为同一类,就意味着在需要它的地方可以互相替换。 分类的意义在于可替换性,这是三家共同的、从未说出口的假定。
推翻它的材料就在其中一家自己手里。工程学的分组选配与配对件证明:两个都落在同一公差带内、检验全部合格的零件,可以不能互换;而工程学为这个差额造了一个强制字段——组号。“合格”与“可互换”在工程学里早已分家,并且分开记账。
由此得到的主张是:一个「证」是一个格,不是一个位。它给出归属而不给出可替换性;决定这一张方与这一个人配不配得上的,是格内的位置。 这个位置本章称为配格,它在病历、证候标准、疗效评价三套账上都不设字段——它的全部痕迹是处方里的那几味加减,而加减被当作结果记录,不被当作依据记录。
两根轴给出四个格:同证可换的是真同类,异证不可换的是正常,异证可换的是分类过细——三格都有位置。只有同证而不可换的那一格,既有后果又无位置,而且它通过全部形式审查:短期指标上表现为改善(个体化提高疗效,而功劳记在证名上),失效不产生任何信号(无效总被读成辨证不准,从不被读成分类不保证互换),且越规范化越严重(标准化的目标就是消除加减)。
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把它落地:这一张方里有几味在基础方之外?针对的是这个人的哪一个特征,记在哪个字段?同一时期辨出同一个证的另一位病人,能不能用这一张方? 由此得到一个跨领域量纲不同而比率相同的读数——配格率。它与指南依从性结构性反向:一份零加减的标准方处方,依从性满分而配格率为零。
回到题目:“辨证论治”这四个字里有两个不同性质的动作——分类与配对,而第二个不能从第一个推出来;“方证相应”这个说法把两者压成了一个;中医传承之难,难在可传的是格、难传的是位;而中医难标准化,不是因为不科学,也不是因为标准化是错误的目标,而是因为现代标准化制度是为分类设计的、它的产物是互换性,而中医临床的核心操作有一半是配对,配对不产生互换性。
三处削弱把主张收窄了:工程学的工业史证明消除选配才是方向,因而本章不主张个体化优于标准化,只主张这个数应当被记下来;分类成功的真实案例(血型、某些分子分型、绝大多数零件)把适用范围收窄到“处置手段对类内残余差异敏感”的那一类系统,而细胞学进一步指出,本章依赖一个可被推翻的经验假定——在四诊这套手段下不存在保证互换的自然分类;管理学则削掉了“建账即可传递”的乐观,因为一个字段一旦进入考核,它记录的内容会退化为对该字段的应付。
本章与本系列另外两篇同题论文构成三个正交的切面:一次之内(让层)、时间之上(吞差)、个体之间(配格)。三个读数互相独立,而三者同时为真的那份档案——一次只认一层、跨次不登记变化、零加减——在现行的每一项评价指标上都是模范。这是三篇合起来才能说出的一句话。
本章自己的配格率约为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本章正落在自己指认的那一格里;而本章对本系列的处方(写明三个学科为何适配这道题),本系列自己从未执行过。至于配格率一旦进入制度会怎样——它没有好方向,因此无论朝哪个方向考核都是错的,而分子完全在开方人笔下。对此我看不到出口。
最后是那条赌注,压在二〇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按证型合并计算疗效之前,必须先报告同证病例之间处方的差异程度,超过阈值不得直接合并。五条不算命中已经写死,其中最要紧的两条是:固定处方以保证干预一致的做法不算命中且构成对本章的否定;把这个数设为考核指标同样不算命中,而且构成对本章主张的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