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九个读数放在同一张表上

一 · 为什么必须并表

九章各给了一个读数。九个读数分开看，每一个都清楚；放在一起，立刻有三个问题浮上来：它们量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它们能不能加起来？谁能真的把它们采齐？

前两问关乎本书成不成立，第三问关乎本书有没有用。本章逐个处理。

二 · 九个读数的分子、分母与型

型沿用第一本书的三分：D 直接审计（翻现成文件即可数出）；C 重构编码（须先按规则把现成记录重新编码）；M 模型依赖（须先写下一个模型、做一次实验或在过程中埋点）。

九个里 D 型四个、C 型两个、M 型三个。这个分布比第一本书好——那一本九个里只有一个 D 型。原因不难看出：本书的对象是判定这个动作本身，而动作留下的痕迹（处方药味、证据项日期、判定输出次数、条目表交集）比对象的状态更容易被直接清点。这是本书相对第一本的一处实质优势，应当被利用：先跑四个 D 型的，再谈别的。

三 · 一个不可得的分母，必须单列

第五章的存异率有一个别的读数都没有的毛病：它的分母原则上事后不可得。

其余八个读数的分母都能从现成材料里数出来或算出来——层数可以从病历重构，药味可以数，证据项有日期，判定输出有条数，归属变更有版本记录，参数数由模型结构给定，条目表可以并排放。唯独“这次复核中出现过的分歧条目数”不能。 理由正是第五章要论证的那件事：分歧在结论形成的那一刻被消灭了，被消灭意味着它不留痕，不留痕意味着你事后无法知道它有过几条。

这不是一个技术困难，是这个读数与它所要测的东西之间的一种内在关系：存异率所测的正是“分歧留没留痕”，而分母的可得性恰恰依赖于分歧留了痕。 分母能数清的时候，答案已经接近一了。

因此存异率的正确用法只有两种，第五章给了第一种，本章补第二种：

其一，前瞻埋点。 在复核过程中先设一个“未采纳意见”栏，此后每次复核都填，分母由此产生。这是第五章的处方，它同时是这个读数的采集条件——处方与量具是同一样东西，这在九个读数里是唯一一例。

其二，从下游倒推一个下界。 取一批“复核结论后来被推翻”的病例，看当初的归档文件里能不能查出有人提过异议。查得出的比例是存异率的一个下界，且这个下界不需要任何前瞻设计。它测不到真值，但它足以判断一个体系是不是在零附近。

本章建议第二种先做——因为它属于 D 型，一个下午可以做完；第一种要等两年才有数。

四 · 三条不做加权总分的理由

一个自然的念头是把九个读数加权合成一个“结算指数”，一个数说清一个机构的好坏。本章明确拒绝，理由三条，任何一条单独成立即足够。

其一，分母不同类。 表里的分母分属四类：项数、次数、事件数、结构量。把“这张方里超出基础方的药味占比”与“过去一年被填过几次无从判定”加权平均，得到的数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解释的量纲。这不是精细与否的问题——四类分母之间不存在换算。

其二，其中一个的分母不可得。 只要存异率在表里，总分就永远算不出一个可复现的值：任何一个机构都可以通过不埋点而使这一项无从计算，而“无从计算”在合成时会被当成“缺失值”处理掉——结果是越不留痕的机构，这一项越不影响它的总分。 这是一个把处罚变成豁免的设计。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在测出相关之前做总分，正是本书第三章指认的那个错。 第三章说的是“归为同一类不蕴含在使用处可以互相替换”。把九个读数加权求和，做的正是把它们当作可互换的度量对待——每一个都被换算成同一个尺度上的一份贡献。本书若做总分，就是在自己的书里犯自己第三章指认的那件事。

因此本书的立场是：九个读数并排报告，不合成。 需要一个概括时，报告的是“九项中有几项落在警戒区”这样一个计数，而不是一个加权分。计数不预设可互换性。

五 · 五对相关的预注册

九个读数两两共三十六对。本章不对三十六对全部下注，只对最可能相关的五对做预注册——写在见到数据之前，且写明若结果如何则本书须做什么。

第一对：让层比 × 配格率。 两者同属“处置只覆盖了对象的一部分”这一族，是九对里最可能重复的一对。预测 0.3 至 0.6。 理由：让层比数的是被认定成立而未动的层，配格率数的是为配上这一个人而做的调整——前者是没做的，后者是多做的，方向相反但同源。若超过 0.8，两章必须并章，保留配格率——因为它是 D 型，可从处方直接清点，而让层比要从病历重构。

第二对：留底率 × 存异率。 第五章已经指出两者都低时可回溯性接近相乘而非相加。预测低相关（0.3 以下），但两者的乘积对“复核结论被推翻后能否查出当初争议”具有独立解释力。 这一条比单纯的相关系数更值得测：若乘积项没有独立解释力，第五章与第四章的那段叠加论证失效，尽管两章各自仍可成立。

第三对：弃判率 × 同据率。 预测负相关。 理由：同据率高意味着判据与效据同源，筛选回路闭合得好，体系内部很少出现“这一例我判不了”的处境——因为总有一个条目可以填。若实测为正相关或零相关，第六章与第九章之间缺一条本书没有写出的中介机制，须补写。

第四对：随程率 × 消参率。 预测正相关，0.4 至 0.7。 理由写在第八章：规范化在结构上就是激励削减。同一轮规范化既重划对象（抬高随程率）又削减激励（抬高消参率）。若超过 0.8，两章必须并章，保留消参率——它是唯一一个不需要采集任何新数据、纯由模型结构算出的读数，成本最低。

第五对：吞差率 × 留底率。 预测近零。 一个测跨次漂移，一个测单次复核的证据来源，两者在机制上无接触。若实测显著相关，说明存在一个本书没有识别的共同因子——最可能的候选是记录制度本身（一份写得详尽的病历同时抬高两者），这将要求在两章各加一个控制变量。

统一规则，写在这里以免日后找理由：任何一对相关超过 0.8，必须并章，不得以“侧重不同”“视角互补”为由保留两个名字。 这条规则的效力高于本书任何一章的自我辩护。

同时收回一句话。上述五个数值区间是预测，不是阈值；0.8 这条线是并章的触发条件，不是“低于 0.8 即可宣告独立”的通行证。是否并章还要同时看六件事：定义是否重叠、控制测量误差后潜变量相关有多高、各自是否对结果有独立预测力、在不同场所方向是否一致、并章后会不会丢掉一个可执行的判据、以及并章后剩下那个读数的采集成本。只看一个相关系数就并章或不并章，都是偷懒。

六 · 九个读数在任何单一场所都采不齐

这是本章最要紧、也最不利于本书的一节。

临床病历这个场所能采到五个：让层比（重构处方针对的层与判定认定成立的层）、配格率（数药味）、留底率（看证据项日期）、弃判率（数判定输出）、同据率（并排放两份条目表）。采不到的四个是：吞差率（须另做一次首末盲判）、存异率（须前瞻埋点）、随程率（须有跨版本的标准修订记录）、消参率（须先写下一个模型结构）。

研究文献这个场所能采到三个：随程率（标准修订史）、消参率（模型结构）、同据率（方案书里的诊断标准与疗效评价条目表）。采不到的是全部与单次判定过程有关的读数。

复核过程这个场所能采到存异率与吞差率，但必须事先设计，事后一条也补不上。

三处的交集只有同据率一个。这意味着：

九个读数的完整相关矩阵，在任何单一场所都做不出来。

只能分场所测子矩阵，再设法拼接。而分场所拼接会把场所差异混进相关估计——两个读数若在临床上测、另两个在文献上测，它们之间的相关里必然含着“临床与文献这两批材料本身的差别”，而这个差别与两个读数各自要测的东西无关。

这一条直接削弱第五节的全部预测。 第五节的五对里，只有第一对（让层比 × 配格率）与第三对（弃判率 × 同据率）可以在同一场所测得；第二对（留底率 × 存异率）跨临床与过程埋点，第四对（随程率 × 消参率）跨文献与建模，第五对（吞差率 × 留底率）跨过程与临床。也就是说，五对预测里有三对，其实证结果原则上无法与场所差异分开。

本书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只能给出一条不彻底的对策：在同一批对象上同时开两个场所——选一家有完整病历、有本院标准修订史、且愿意在复核流程里加一个字段的机构，跟满两年。这样九个读数中的八个可以在同一批对象上采齐（吞差率仍须一次专门的盲判）。本书不知道有哪一家机构在做这件事，也没有去找过。

七 · 本书自己的九个数

九章各自在倒数第三节算过自己的读数。汇总在此，因为它们合起来构成本书对自己的一次结算：

• 本书的叠计比至少是五（工程学被取用五次，未加总；第十章第四节）。
• 本书的让层比不为零：九章中的每一章都认定了若干个相邻问题成立而本次不动——第一章认定“证与病的关系”成立而不处理，第七章认定“识别程序为什么会被修订”成立而不处理。这些被让开的层，本书同样没有为它们设字段。
• 本书的留底率偏低：九章的三组学科与九个题目，是在写作过程中被反复挑选与调整的，而挑选之前的候选清单没有留底。读者拿到的是终稿，看不到有多少学科组合被试过。
• 本书的存异率为零：写作过程中被否掉的判断、被削弱的主张、被换掉的读数定义，在成书里只留下“版本”一行的简述（如第三章的比率定义曾被改过、第二章的比率定义由不可清点的形式改为可清点的形式），没有一处保留了被否掉的那一版的技术内容。这是本书自己指认的那件事发生在本书自己身上，且这一次没有借口——加一个附录就能解决。
• 本书的弃判率为零：九章没有任何一处写下“这一题本书判不了”。第十章第六节列了三条无法自检的判断，但那是“无法自检”，不是“无从判定”，两者不同。
• 本书的同据率接近一：九章用来提出主张的材料，与用来支持主张的材料，是同一批——三组学科既是提出问题的来源，也是兑现预测的场所。第九章说这种结构使还原没有支点。本书自己正落在这一格里。

最后一条不是修辞式的自谦。它有一个具体后果：本书无法用自己的方法证明自己，任何以九章材料为依据的自我验证都在回路内。这与第十章第六节那条“须由另一组不知情的研究者重跑”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八 · 三档成本

给要试的人一个次序，按代价从低到高。

甲档：一个下午，翻现成文件即可。 同据率（把诊断标准的条目表与疗效评价的条目表并排放，数交集）、弃判率（数一段时期的判定输出里有几次记为无从判定）、留底率（看一份复核所依据的证据项各自的日期）。这三项同时可以证否本书第三层的实践主张：若这三个数在多数机构里已经处在合理区间，本书的处方就没有必要。

乙档：一周到一月，须重新编码。 让层比、配格率、随程率。前两项要从病历与处方重构，第三项要翻标准修订史。

丙档：须设计、埋点或建模。 吞差率（一次首末盲判）、消参率（先写下模型结构再做结构可辨识性分析）、存异率（前瞻埋点，两年起）。

本书一次也没有跑过甲档。 这是导论里已经认过的第一笔账，在这里再认一次——因为它就在这一节的正上方，而且只要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