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九句原文
九章各自交出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此处原样抄录,未作任何改写——改写会使它们失去唯一的价值。
第一章·让层。
这一次的处置针对的项,与这一次判定认定成立的项,数目是否相同?不同的那些记在哪个字段?
第二章·吞差。
把第一次记录与最近一次记录直接并排,不看中间,会不会判出同一个证?记录里登记过几次证型改变?
第三章·配格。
这一张方里,有几味在基础方之外?这几味针对的是这个人的哪一个特征,记在哪个字段?同一时期辨出同一个证的另一位病人,能不能用这一张方?
第四章·并身。
这一次复核所依据的记录里,有哪几条是在上一次开方之前就已经写下的?
第五章·摊差。
这次复核归档的文件里,“未采纳意见”有没有一个字段?上一次填的是什么?
第六章·填判。
上一次复核的结论表上,“无从判定”有没有一个可填的格?过去一年被填过几次?
第七章·随程。
最近 N 次分类变更中,有几次的当日记录里没有出现新的观察项?
第八章·消参。
在这一次判定所依据的全部观测项里,有多少对在过去 N 次记录中始终同时出现、同时缺失?
第九章·同据。
这一次判定所用的观测项,与判定这一次有没有效所用的观测项,有几项是同一项?
二 · 三条共同性质
九句是九位作者式的产物吗?不是——它们是同一道工序在九个位置上的产物,因而共享三条性质,而这三条正是它们能被合成一份问卷的理由。
其一,没有一句带情态词。 九句里没有“应当”“可能”“是否合理”“有没有必要”。全部是数数(有几项、几味、几次、几对)或查有无(有没有一个字段、有没有一个格)。这不是文风,是设计:带情态词的问题只能被回答者的判断回答,不含情态词的问题只能被记录回答。
其二,答案必须去查,不能靠回想。 九句没有一句可以在受访者的印象里得到答案。“上一次填的是什么”要去调出上一次的归档件;“过去一年被填过几次”要去数。这使得问卷的效力不依赖受访者的诚实——一个想给出好看答案的人,唯一的办法是去改记录,而改记录会留下痕迹。
其三,问的是这一次判定,不是这个对象。 九句没有一句在问病人。它们全部在问那一次判定:它针对了几项、它吸收了什么、它的依据来自哪里、它有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一条决定了这份问卷的伦理位置——它诊断的是制度,不是人,也不是病。
三 · 每句展开三问:二十七问
九句是判据,不是问卷。判据要变成问卷,每一句须拆成三问:有没有这个字段(存在)/这一次填了什么(内容)/过去一段时期填过几次(频次)。三问不可省,理由是它们各自能证否不同的东西:存在之问证否“这一栏根本不在”;内容之问证否“栏在而这一次没用”;频次之问证否“栏在、这一次用了,但它只是被偶然用了一次”。
九句 × 三问 = 二十七问。全文列在附录二,此处只举第五章那一句作示范:
存在: 本机构的复核归档模板里,是否存在一个专供记录未被采纳意见的字段?(是/否/有自由文本区但不与结论同屏)
内容: 最近一次复核的归档件里,该字段填写的内容是什么?(原文抄录/为空/字段不存在)
频次: 过去十二个月的复核归档件中,该字段非空的份数占比是多少?(数字/无法统计)
三个选项里的第三项在每一问里都不同,且都不是“其他”。它们各自对应一种本书预测会大量出现的中间状态:有自由文本区但不与结论同屏(第六章已指认这等于不存在)、字段不存在(与“为空”须分开记)、无法统计(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四 · 三条编码规则
规则一:字段必须在被判定者的那一份记录上。 记在科室台账、质控报表、研究数据库里的,不算。理由是本书九章处理的都是“这一次判定”,而下一次要用到它的人只会看到那一份记录。
规则二:可选填不算。 一个字段若在系统里可以跳过而不影响提交,记为“有而不构成约束”,在统计时并入“无”。这一条会显著拉低所有机构的得分,本书接受这个后果——第十四章会说明为什么不能放宽。
规则三:只记有无,不记内容质量。 一个填了“无异议”的未采纳意见栏,与一个填了三行技术理由的,在本问卷里同样记为非空。理由不是本书觉得两者一样,是一旦开始评判内容质量,问卷就重新需要评判者,而九句问话的全部价值在于不需要评判者。 内容质量属于另一份工具,本书不提供。
规则三有一个代价,必须写明:它使问卷可以被最省事地满足——所有字段设立、一律填“无”。第十四章第二节把这一条列为本书预言的最可能结局。
五 · 一次设想走查
以下不是真实审计。它是一次纸上走查,目的是让二十七问在一份具体材料上跑一遍,看会出什么。本书没有做过真实走查,这一点在导论与第十一章都已认过。
设想一份档案:一位六十八岁患者,四个专科随访,中医科每月一诊,连续两年,病历完整规范,字迹清楚,四诊记录逐次齐备,证型判定连续,处方逐次可查。这是一份优秀病历——在任何一次质控检查里都会被评为优秀。
二十七问跑完的结果:
九栏中八栏为“无”。 处方针对的层与判定认定成立的层的数目差(第一栏)——无字段。跨次直接比较(第二栏)——无,病历按时间流水书写,没有任何一处要求与首诊并排。方外加减针对的特征(第三栏)——无,加减写在处方里,理由不写。复核所依据的证据项日期构成(第四栏)——无。未采纳意见(第五栏)——无,本院复核记录只有结论栏。无从判定(第六栏)——无,诊断栏不允许空着,填写率是被考核的。分类变更的当日观察项(第七栏)——无。观测项的共现结构(第八栏)——无。
一栏为“有而不在判定主线上”。 第九栏:本院参加过一项临床研究,方案书里既有诊断标准条目表,也有疗效评价条目表,两份表都在,可以并排放,数得出交集。这一栏因此是“有”。但那两份表在研究方案里,不在这位患者的诊疗流程里;主治医生在做每月那一次判定时,不会去看它们。按规则一,这一栏记为“有而不在判定主线上”,不计入“有”。
走查的结论是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话:九栏俱空,而这是一份优秀病历。 这不是这家机构的问题——本书预测绝大多数机构的结果与此相同,因为九栏在现行的任何一套病历规范里都没有位置。
六 · 本章最脆的一处:编码者一致性没有做
二十七问看上去是客观的——数数与查有无,似乎不留判断余地。但至少有三处需要判断:
其一,“有自由文本区但不与结论同屏”这一档的边界。 同屏是一个界面事实,而不同的信息系统对“同屏”有不同的实现(同一页面折叠区算不算?点一下展开算不算?)。
其二,第一栏的“层数”须由编码者从病历重构。 一位编码者可能把“脾肾阳虚兼水湿”读成两层,另一位读成三层。第一章给了重构规则,但规则本身要人来用。
其三,第七栏的“新的观察项”须判断某一项是不是新的。 换了一个名字的旧指标算不算新?
三处都可能造成编码者之间的分歧。而检验方法极其便宜:两组编码者,各自独立编码同一批一百份记录,算一致性系数。 这比本书任何一条正面预测都便宜,且不需要任何机构改变自己的流程——用现成的存档记录就能做。
本书没有做。 这是本书欠的第二笔账,导论已认过一次,这里是它的具体位置。在做出来之前,二十七问只能用于探索,不能用于任何比较——不能比机构,不能比科室,更不能比人。一致性门槛沿用通行做法:低于 0.60 不可用;0.60 至 0.75 仅探索性使用;高于 0.75 方可用于群体层面的比较;未经伦理审查,任何情形下不得用于对个体的处置或评价。
七 · 三种误用,各配一条防线
误用一:做成检查表。 最可能的一种。把九栏写进病历规范,把填写率纳入考核。结局是九栏俱在而九栏俱空——每一栏都设立了,每一栏都填“无”“无异议”“不适用”。这不是危言耸听,它是规则三的直接后果。防线:验收时看的是九个读数真算出来的数,不看有没有设立这些字段。 一个机构可以做到九栏齐备而九个读数全部为零,那正是本书预测的失败方式。
误用二:用于评价人。 把弃判率低读成“这位医生水平高,很少判不了”,或把它读成“这位医生不敢承认判不了”。两种读法都把一个制度读数按到了个人身上。防线:九个读数的分母全部是判定次数或项数,不是人;报告时不得按医生分组。 第十四章的五条伦理约束里,这一条排在第一。
误用三:把“有而不在判定主线上”记成“有”。 这是最容易发生也最难察觉的一种——它使一个机构可以靠“我们研究方案里有”“我们质控报表里有”把九栏全部报成有,而临床判定的那一次仍然什么也没变。防线:规则一是硬的,不设例外。 若一个字段不在被判定者那一份记录上,它就不在。
八 · 这份问卷不承诺什么
它不测判定的准确性。它不测疗效。它不测医生的水平。它不告诉任何人应该怎么辨证。
它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一次判定做了什么,账上留下了什么。 九栏俱空,不意味着这次判定错了——第五节那份档案里的每一次判定都可能是对的。它意味着的是另一件事:若这次判定后来被证明错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回查。
这句话是本书全部实践主张的最小形式,也是它唯一敢承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