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三份挑不出毛病的档案
第一份。 一位七十岁的老人,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夜尿频、舌淡胖有齿痕、脉沉细。三位有经验的医生分别辨为脾肾阳虚、肾阳虚水泛、脾阳不振兼水湿内停。三张方各不相同,三张方各自有效。按教科书上那句“证是疾病发展过程中某一阶段病理本质的概括”,这不可能——病理本质只能有一个。于是文献里把这类事处理成两种东西:要么是辨证水平的差异,要么是殊途同归。前一种说法把它当作错误,后一种说法把它当作运气。两种说法都默认:正确答案只有一个,我们只是没能稳定地找到它。
第二份。 一位慢性病患者每月复诊一次。第一次辨为脾气虚。第二次,医生看了,与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仍记脾气虚。第三次、第四次,同样。二十四个月后,病历上是一条极其整齐的记录:脾气虚,二十四次,一次未改。这份病历在任何一次质控检查里都会被评为优秀——连续、规范、判定稳定。现在做一件从来没有人做的事:把第一次的四诊记录与第二十四次的四诊记录抽出来,遮住日期,交给一位不知道它们来自同一个人的医生。他很可能判出两个不同的证。中间的二十三次判定,每一次都是对的——相邻两次之间确实分辨不开;而整体是错的——首末两端确实不是同一个证。没有任何一次可以被追责,因为没有任何一次是错的。
第三份。 一位病人,两位医生看。主治判为肝郁脾虚,进修医生判为湿热中阻。两人各说各的依据:一个抓的是脉弦与情志诱因,一个抓的是舌苔黄腻与口苦。讨论十分钟,主治的意见写进病历,开方。三天后有人调阅这份病历,他看到的是四个字:肝郁脾虚。那十分钟去了哪里?它不在病历上,不在处方上,不在任何一份可检索的文件里。如果那位进修医生第二天调走,这份分歧就彻底不存在了——不是被记在别处,是不存在。
三份档案没有一份是失误。第一份是三位合格医生的合格判断,第二份是一份可以拿去评优的病历,第三份是一次正常的、每天都在发生的会诊。三份档案共同指向一件事:这套体系在每一次判定中都做了一些事,而这些事做完之后,账上只剩下一个结论。
二 · 判定不是描述,是一次动作
有一个假定,两千年来没有被单独拿出来检查过,因为它看上去不像一个假定,它看上去就是“辨证”这个词的意思:
辨证是先认清对象是什么,然后再决定拿它怎么办。
先描述,后处置;描述这一步的产物是一个名字,处置这一步的产物是一张方。在这个图景里,“辨”是一次读取,读取不改变被读取的东西,也不留下自己的产物——读完之后世界上多出来的,只有那个名字。
本书要论证的是:这个图景在中医的临床对象上不成立,而且不成立的原因不在中医。一次判定不是一次读取,它是一次动作。 它在同时被认定成立的若干层里指定了本次动手的那一层(第一章);它在与上一次的比较中吸收了一份差异(第二章);它把这个人归进一个格却没有保证格内可互换(第三章);它所授权的处置在下一次复核之前已经改写了那个要被复核的身体(第四章);它在形成结论的那一刻消灭了产生结论过程中的分歧(第五章);它在没有“不适用”这个输出的体系里把不适用填成了适用(第六章);它在每一轮标准修订里重划了自己要研究的那个对象(第七章);它把若干本可分开的内部量并进了一个不可再分的组合(第八章);它用同一批条目既做判定又做验证(第九章)。
九件事的形状是同一个:动作有产物,而产物被这个动作自己的结论吸收了。 账上留下的是“脾肾阳虚”四个字;被吸收的是——本次不打算动的那几层、二十四个月里逐次吞掉的那些差异、那张方里超出基础方的那几味、七天的药在身体上留下的那部分改变、那十分钟的分歧、那个本该空着的格、被重划掉的旧分类、被并进组合的参数、以及判据与效据重合的那一份信息。
这九样东西没有一样是被藏起来的。它们全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被在场的人看见,甚至被口头讨论过。它们只是没有科目。

三 · 结算
会计上有一个动作叫结算:一段业务结束时,把这段业务发生过的全部收支各归其位,算出余额,再把余额结转到下一期。结算的要害不在算总数,在于它不允许出现一笔“发生过而无处安放”的量——凡是无处安放的,必须专门开一个科目,哪怕这个科目叫“待处理财产损溢”。
本书借这个词,是因为九章要求的正是这个动作,而不是通常所说的“记录得更全”。记录得更全是在既有科目里填得更细;结算是在发现一笔量没有科目时,先承认它发生过,再决定它该归到哪里,或者专门为它开一栏。
因此本书的书名不是修辞。九章各自指认了一笔在结算表上无处安放的量,各自给出了一个可以在别的行业并排清点的比率,各自给出了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那句问话的功能,是让人不必去问任何一位医生,只去翻记录就能知道这一笔有没有被结过。
四 · 母题的三句话
第一句:被吸收的那一份,不是被漏记了。 漏记意味着有一个字段而没有填。九章处理的九样东西,问题不在没填,在没有字段。一份病历可以填得毫无缺漏而九栏全空,因为表上根本没有这九栏。
第二句:它也不是难测。 九个读数没有一个需要新仪器。让层比数的是方里针对的层数与判定认定成立的层数;存异率数的是归档文件里“未采纳意见”栏的内容;同据率把诊断标准的条目表与疗效评价的条目表并排放,数一数交集有几项。第九章那个数,三十年里成千上万项临床研究执行了同一个形式,而它一次也没有被算过——不是因为难算,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份研究报告规范要求把这两份表分别列出来。
第三句:越正规,它越不可见。 这是九章里最不舒服的一条。第二份档案里那份二十四次判定一致的病历,正因为它规范,吞差率才可以是一。德尔菲法删掉共识度最低的条目,而共识度最低的条目恰恰是最难判、最依赖经验、最需要辨别力的那些。信度报告上写着 α = 0.91,删掉的正是那些老医生真正在用的条目。九章共同指认的不是不规范的后果,是规范化本身在结构上的代价。
五 · 九栏总表
下表把九章收在一起。第三列是各章给出的读数,第四列是各章那一句不含情态词的问话,全部按原文抄录,未作改写——它们是本书唯一要求读者带走的东西。
| 章 | 被这一次判定吸收掉的那一份 | 读数 | 判据(原文) |
|---|---|---|---|
| 一 让层 | 认定成立而本次不动的那些层 | 让层比 | 这一次的处置针对的项,与这一次判定认定成立的项,数目是否相同?不同的那些记在哪个字段? |
| 二 吞差 | 一串“判定为相同”里被逐次吸收的差异 | 吞差率 | 把第一次记录与最近一次记录直接并排,不看中间,会不会判出同一个证?记录里登记过几次证型改变? |
| 三 配格 | 归为同类所未保证的那部分——格内位置 | 配格率 | 这一张方里,有几味在基础方之外?这几味针对的是这个人的哪一个特征,记在哪个字段?同一时期辨出同一个证的另一位病人,能不能用这一张方? |
| 四 并身 | 上一版判断的执行产物,并入了被复核的对象 | 留底率 | 这一次复核所依据的记录里,有哪几条是在上一次开方之前就已经写下的? |
| 五 摊差 | 结论形成的那一刻被消灭的分歧 | 存异率 | 这次复核归档的文件里,“未采纳意见”有没有一个字段?上一次填的是什么? |
| 六 填判 | 本该记为“无从判定”而被填成判定的那些次 | 弃判率 | 上一次复核的结论表上,“无从判定”有没有一个可填的格?过去一年被填过几次? |
| 七 随程 | 每一轮研究在结束前把自己的对象重划掉的那一次 | 随程率 | 最近 N 次分类变更中,有几次的当日记录里没有出现新的观察项? |
| 八 消参 | 被并进可辨识组合、因而失去单独身份的那些量 | 消参率 | 在这一次判定所依据的全部观测项里,有多少对在过去 N 次记录中始终同时出现、同时缺失? |
| 九 同据 | 判据与效据重合的那一份信息 | 同据率 | 这一次判定所用的观测项,与判定这一次有没有效所用的观测项,有几项是同一项? |
九句问话有三条共同性质,值得单独指出:一,没有一句带情态词——没有“应当”“可能”“是否合理”,全都是数数或查有无。二,答案必须去查,不能靠回想——问的是记录,不是问人的印象。三,问的是这一次判定,不是这个对象——它们全都不是关于病人的问题,是关于那次判定的问题。

六 · 三乘三:同一组学科被问了三遍
九章不是九个各自独立的发现凑在一起。它们排在一张表上:
| A 化学·教育测量·文物与艺术品保存 | B 物理/计量·心理·工程 | C 细胞/免疫·工程·管理 | |
|---|---|---|---|
| What 一个证是什么 | 一 让层 | 二 吞差 | 三 配格 |
| How 它凭什么被复核 | 四 并身 | 五 摊差 | 六 填判 |
| Why 为什么七十年还原不成而临床有效 | 七 随程 | 八 消参 | 九 同据 |
这张表是回答“这九样是不是同一样东西”的唯一硬办法。
横读(学科组不变,问题变):同一组学科被问了三遍,交出三样互不可还原的量。以 A 组为例——化学、教育测量、文物保存这三家,被问“证是什么”时交出让层,被问“凭什么复核”时交出并身,被问“为什么还原不成”时交出随程。三样东西的分母不同、读数不同、可被推翻的方式也不同。这说明它们不是那三门学科的产物:换一个问题,同一组学科给出的不是同一样东西的三种说法。
竖读(问题不变,学科组变):同一个问题被三组毫无交集的学科各答一遍,交出三样内容不同而形状相同的量。以 How 一行为例——并身在对象侧(被判断者已被改写),摊差在账目侧(分歧被吸收),填判在输出格式侧(没有“不适用”这个格)。三处位置互不重叠,而三处都是“发生过而账上没有科目”。这说明它们也不是问题的措辞逼出来的:换一组学科,同一个问题问出来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两向合起来,只剩下一个解释:被吸收这件事,是“用一次判定去处理一个连续对象”这件事本身的性质,不是学科的性质,也不是问法的性质。 而这一条,九章里没有任何一章说得出来——因为每一章只占一格。
代价必须同时写下来。同一组学科被用了三次,那一组的盲区就被继承了三次;本书第四编须逐组指认这三处继承。另外,工程学在九章里出现了五次(第三、五、六、八、九章),本书自己的叠计比因此至少是五——若那五处所依赖的工程学结论有一处被推翻,五章同时动摇。这笔账记在第十一章。

七 · 与《治未病立账学》的分界
本书与作者的上一本书用同一张学科表、同一套论证工序,因此必须在开篇就把两者分开,否则第二本会被读成第一本的续篇。
《治未病立账学》处理的是缺栏:某样东西从来没有进过账。 那本书九章指认的量——维持工作、判定线的移动轨迹、被重复计入的余量、界面上的代持、未走完的返程、被学会了的外部参照、非事件的对价、无归属的悬量、须永久供养的残留——共同的形状是:账本按某个单位建,因而这样东西在结构上找不到位置。它的处方是立账,是给一栏不存在的东西设一个位置。
本书处理的是吞并:某样东西进过账,又被这一次判定的结论吃掉了。 九章指认的量全都真实地发生在判定过程之中,被在场的人看见过、口头讨论过、甚至写进过草稿——那十分钟的分歧确实存在过,那几层确实被认定成立过,那份差异确实被比较过。它们不是从未获得位置,是在结论形成的那一刻被结论自己吸收了。它的处方是结算,是把已经发生、已被吸收的那一份从结论里剥出来。
两者的判决性区别可以写成一次可执行的检查:面对一个空白,问它有没有一个曾经在场的持有者。 缺栏没有持有者——没有人做过那份维持工作的记录,因为从来没有人被指派去做;吞并有持有者——那位进修医生在场,他的判断内容不在。凡是能指出“谁在什么时候看见过它”的,属于本书;指不出的,属于上一本。
这条区别有一个直接后果,对读者也对制度:缺栏可以靠加一个字段解决,吞并不能。 一个“未采纳意见”栏可以立刻加上去,但只要结论仍然要求终止、仍然要求给出一个确定答案,分歧就仍然会在结论形成的瞬间被吸收,而那一栏会被填成空的。第五章与第十四章都要正面处理这件事:本书的九栏比上一本的九栏更容易被填成空的,因为它们对抗的不是遗漏,是判定这个动作的终止性要求本身。

八 · 与最近几家的书级分界
本书的九章各自与本领域近邻逐一划过界。此处只划书一级的、与整本书最容易混同的六家,每一家附一条判定形式。
一、证候标准化。 它与本书共享全部现象——评价者不一致、同证不同方、跨研究不收敛——但它把这些读作精度问题,处方是把条目切细、阈值定严。判定形式:在标准版本锁死、条目已细到共识度全部达标的一个体系里,本书的九个读数是否降为零。 本书预测不会,因为九章的量与条目精度无关;第八章更预测规范化在结构上就是激励削减,因而越规范化,结构可辨识性越差。
二、辨证一致性研究(Kappa 一系)。 它测的是两位医生判得一样不一样。判定形式:取一份 Kappa 极高的档案,算它的吞差率与存异率。 第二章与第五章共同预测这两个数会同时很高——一致性高恰恰意味着差异被吸收得干净、分歧被处理得彻底。一致性与被吸收量在本书里是同向的,在既有框架里被当作反向的。
三、循证医学对中医疗效的批评。 它的判断是“以自身量表为结局的疗效不可信”。本书第九章的分离线在于:它不主张病人的好转是假的,而是区分回路内有效与回路外有效——前者真实、可重复、对病人有价值,只是不自动传递到硬终点。判定形式:控制指标的主客观属性之后,同据率是否仍与报告效应量存在剂量—反应关系;且同据率高的体系,其硬终点效应是否接近零而不恶化。 若答案是“恶化”,本书与“指标失真”的通行诊断就分不开了。
四、过度诊断与过度治疗。 它处理的是判定过多。第六章处理的是判定该缺而不缺——体系里没有“无从判定”这个输出,故所有不适用被填成适用。判定形式:在一个已经系统性降低诊断率的体系里,弃判率是否随之上升。 本书预测不会:少判与“记为无从判定”是两件事,前者仍然给出了一个确定输出。
五、机器学习的选择性预测与拒判机制。 这是第六章最近的祖宗,必须正面认领:拒判率与弃判率在形式上几乎是同一个量。分离线在于拒判在那里是一个可选项,在这里是一个不存在的输出格式——前者研究“何时应当拒判”,本书问“这套体系允不允许拒判”。判定形式:给出一个已经内置拒判选项的临床判定系统,看它的弃判率是否随之非零。 若仍为零,说明缺的不是选项而是别的东西,第六章须改写。
六、加西亚·哈金一系关于“人的类别”的循环效应。 这是第七章最近的祖宗。哈金的循环依赖被分类者知道自己被如何分类并据此改变自己;第七章的随程物不依赖这一条——被重划的可以是不会自我理解的东西,驱动方向在识别程序而不在自我认知。判定形式:取一个被分类者完全不知情、且原则上不可能知情的领域(如样品的形态分析),看分类是否仍随程序修订而重划。 若不会,第七章须退回哈金的框架内。
九 · 本书敢让什么判自己输
九章各有证伪条件与写死日期的赌注,汇总在附录。此处只写全书一级的三条,以及本书自己欠的账。
第一条。 若九个读数在同一批对象上采齐之后,两两相关系数普遍高于 0.8,则九章讲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九种说法,本书应当并章、变薄。这一条的检验方案在第十一章,并已预注册了五对最可能相关的读数与各自的预测方向。
第二条。 若在一个把九栏全部设立起来的机构里,判定质量在两年内没有可测的改善,则本书的实践主张失败——尽管它的诊断主张可以仍然成立。这一条与第一条属于不同层级,不可互相顶替。
第三条。 若有另一组研究者,在不知道本书结论的情况下,用另外三组未经预选的学科重跑这九个问题,得到的不是“被吸收的量”而是别的形状,则本书的三乘三设计只是一次事后命名。本书自己无法执行这一条,因为执行它的条件就是不知道本书。
本书欠的两笔账,写在这里而不藏在附录。 其一,九句判据里最便宜的那几条——抽查十份归档文件看有没有“未采纳意见”栏、把诊断标准条目表与疗效评价条目表并排数交集——一个下午可以做完,本书一次也没有做。其二,判据问卷的编码者一致性没有做:两组人各编一百份记录,比任何一条正面预测都便宜,本书同样没有做。这两笔账在结语里会被再提一次。
十 · 十一条约定
一、“本系列”指作者在同一体例下写成的两组作品:《治未病立账学》九章与本书九章。各章中凡出现“本系列”,均指这两组,不指本书一处。
二、《撑平》《阈前距》《叠裕》《代持的病》《欠返》《漏汰》《无事对价》《悬量》《功债》《共载项》是《治未病立账学》的章,各章首次出现时已挂全名,此后只用书名号。
三、《临界回落》《弃录》是本系列之外的同体例单篇,保留原始划界,读者不必查阅。
四、九章可以独立阅读,次序不构成依赖。 但第七、八、九三章给出的处方有严格的先后(先加一个回路外的观测,再扩容观测通道,最后记录归类变更),这一条见第九章。
五、九个读数一律是比率,量纲不同而形式相同;但在完成测量不变性检验之前,不作跨领域的数值高低比较。
六、全书不使用任何学派术语。 九章原是三个学科对撞的产物,其生成工序写在附录,正文不提。
七、书中所有关于医家、标准与年代的陈述,凡未加注者均为通行说法;可核查的文献线索按章列在书末,引用者请核对原文。
八、九章各自的人机分工声明已合并为全书一处,见后记。
九、各章的节序、读数、判据、削弱、不适用边界、证伪条件、样本纪律与赌注,采用统一体例,措辞刻意一致,便于跨章比对。其中若干句(如「一门学问的日课,正是另一门学问诊断为病根的那件事」「要挖开它,必须用三边之一自己已经掌握、已经发表、只是从来不往这个方向用的材料」)在多章中原样重复,这是工序的固定表述,不是疏漏;工序全文见附录五。
十、A 组第三门学科在各章中按各自领域惯例出现为艺术哲学、艺术学、归属鉴定与保存修复档案等名目,本书统称「文物与艺术品保存」。正文年份、序数与量词一律用汉字;仅附录三的赌注日期表为表内紧凑体例,用数字。
十一、本书不是临床工具。 九个读数用于诊断制度,不用于评价个人;第十四章的五条伦理约束已前置在使用声明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