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的起点,是一件我看不懂的事。
几年前,家里一位长辈久病,先后请过三位有经验的中医。三位看的是同一个人、同一段时间、同一批症状——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夜尿频、舌淡胖有齿痕、脉沉细。三位辨出来的证不一样,开出来的方也不一样。更让我不解的是:三张方,各有各的效。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和大多数人一样:总有两位是错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两位。这个反应看上去天经地义,其实里面压着一个我从来没有检查过的前提——辨证是一次描述,而描述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
后来我把三次就诊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才看见另一件事:三位医生认定成立的病机层几乎是同一批,他们的分歧不在“认定哪几层成立”,而在“这一次动哪一层”。三张方各自有效,因为每一张都动对了一层;三个证名不同,因为证名记的是被动的那一层,不是被认定成立的全部。
那么,被认定成立而这一次没有动的那些层,记在哪里?
不记在哪里。病历上什么都没有。
这件事在我心里放了很久。后来我开始留意别人的病历,又撞见两件同样看不懂的。
一件是一份极其整齐的记录:一位慢性病患者每月复诊,连续二十四次,证型一次未改。这份病历在任何一次质控里都会被评为优秀——连续、规范、判定稳定。可是把第一次和第二十四次的四诊记录抽出来、遮住日期、交给一位不知情的医生,他很可能判出两个不同的证。中间那二十三次,每一次都是对的——相邻两次之间确实分辨不开;而整体是错的——首末两端确实不是同一个证。没有任何一次可以被追责,因为没有任何一次是错的。
另一件更短。一次会诊,主治判肝郁脾虚,进修医生判湿热中阻,两人各说各的依据,讨论了十分钟。最后写进病历的是四个字。三天后有人调阅这份病历,他看到的就是那四个字。那十分钟去了哪里?它不在病历上,不在处方上,不在任何一份可检索的文件里。如果那位进修医生第二天调走,这份分歧就彻底不存在了——不是被记在别处,是不存在。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失误。三位医生都合格,那份病历可以拿去评优,那次会诊每天都在发生,每一位在场的人都做出了当时能做出的最好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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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医生。我早年做技术研发与管理,看惯的东西是记录、流程、字段与接口——一件事做完之后,系统里留下了什么,下一个人接手时能看到什么,出了问题能不能查回去。这个习惯让我在那三张方面前问出了一个大概只有外行才会问的问题:这三次判定,各自在病历上留下了什么?
答案是,各留下四个字。
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对任何一次辨证做过对错判断。这不是自谦,是它能够成立的条件。一旦我开始判断谁辨得准,我就必须有临床资格,而我没有;而只要我只问“这一次判定在记录上留下了什么”,我需要的资格就只有两样:会翻记录,会数数。九章的九个读数,九句判据,全部建在这两样上——它们没有一个需要新仪器,没有一个需要新病人,也没有一个需要读者同意我的任何一条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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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一本书《治未病立账学》处理的是另一半问题。那本书说:治未病两千年落不了地,未必是因为检测不够灵敏、认识不足或制度不重视,而可能是因为现行的记录制度根本没有为它建立相应的对象与字段——“未”不是时间副词,是记账状态。
写完之后,我发现自己漏掉了一半,而且是更难的那一半。
上一本处理的是缺栏:某样东西从来没有进过账。它没有持有者,没有人被指派去做它,也就没有人会为它的缺席负责。这一类的处方相对简单——加一栏。
这本书处理的是吞并:某样东西进过账,又被结论自己吃掉了。它有一个曾经在场的持有者。那位提了异议又被写进“肝郁脾虚”四个字里的进修医生在场;那位判不了却必须在诊断栏里填上点什么的医生在场;那位在基础方外加了两味药却没有写理由的医生也在场。他们都看见了,甚至讨论过十分钟。
两者的分界只有一句话:问这个空白,有没有一个曾经在场的持有者。 指得出的,属于这本书;指不出的,属于上一本。
为什么是现在写它,而不是五年前或五年后?因为“进过账又被吃掉”这件事,只有在我做完上一本、把“账本”这个视角用熟了之后才看得见。上一本教会我的是:不要先问一样东西存不存在,先问它在记录上有没有一个位置。带着这个问题回头看那三张方,我才注意到被让开的那些层;再看那份优秀病历,才注意到二十三次“没有明显变化”累加成的那一段真实变化;再看那十分钟,才注意到它不是没被写好,是没有地方可写。这三样东西在我学会这么问之前,就在我眼前,我看不见。
这条分界有一个对我很不利的后果,我把它写在了导论里,也写在这里:这本书要求的那九栏,比上一本更容易被填成空的。 加一个“未采纳意见”栏很容易,但只要一次判定仍然必须终止、仍然必须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被吸收的那一份就仍然会在结论形成的瞬间消失,而新加的那一栏会被填上“无异议”。这本书对抗的不是遗漏,是判定这个动作本身的终止性要求。我不确定这一仗打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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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最初不是为一本书写的。
它们是九次分开进行的实验,每一次都从同一个位置起手:找一个每天都在发生、而没有任何一方觉得需要解释的临床场景——判据是,把它讲给行内人听,对方的第一反应是“这有什么好说的”。然后请三门互不通约的学问各出一条它们最强硬的答法。要求不是三个角度,是三条互相取消对方的前提:其中至少有一对,必须构成“一门学问的日课,正是另一门学问诊断为病根的那件事”。三条顶住之后,挖出它们共同站着、却谁也没说出口的那一句。
最后一步是这道工序里最要紧的:推翻那句共同假定的材料,不从外面找,只从三家中的某一家自己已经掌握、已经发表、只是从来不往这个方向用的成果里找。
为什么非得如此?因为从外面找反例太容易,也太廉价——一个外行拿着别处的道理来指摘一门学问,最容易被回一句“你不懂”。而当推翻它的那件事,就摆在它自己的教科书里、自己的规范里、自己引以为豪的一段历史里,这句话就回不出来了。九章的九件自毁材料是:化学的保护基;心理物理学里不可分辨关系的不传递;工程学的分组选配与配对件;分析化学在没有标准物质时如何重新生成“算数”的终点;物理学对基本常数做联立平差时那个把矛盾摊进不确定度的扩展因子;细胞学里聚类算法必然给每个细胞分配一个标签;被认证的程序反过来规定下一批标准物质;自适应控制里参数估计不收敛而闭环跟踪误差仍然趋零;以及免疫学的胸腺阳性选择——选择的判据,有一部分由被选择者所在的系统自己提供。
九次做下来,交出的九样东西彼此不同:让层、吞差、配格、并身、摊差、填判、随程、消参、同据。但它们的形状是一个:一次判定不是一次读取,它是一次动作;动作有产物,而产物被这个动作自己的结论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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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九篇装成一本书,不是因为篇数凑够了,而是因为其中有一件事,九篇里没有任何一篇说得出来——这九样,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如果是,那九章就是九个换了说法的同义反复,这本书应当变薄到只剩一章。如果不是,那必须说清它们凭什么不是,而“看上去不像”不构成理由。
每一章只占一格,谁也回答不了。只有把九章排在一张三行三列的表上——三组毫无交集的学科,横切三个问题——横读一遍,竖读一遍,才看得出:同一组学科被问了三遍,交出三样互不可还原的量,说明它们不是那几门学科的产物;同一个问题被三组学科各答一遍,交出三样内容不同而形状相同的量,说明它们也不是问法逼出来的。第四编做的就是这件事,这也是这本书之所以是一本书而不是一个文集的全部理由。
同一处也是我必须交出的地方。这道工序本身,可能就是一台“生产被吸收的量”的机器——把它对准任何题目,都会产出形状相同的东西。这一条我无法自检,因为检验它的条件,就是不知道这本书。第十章第六节写了唯一的出路:另一组研究者,在不知道本书结论的情况下,用另外三组未经预选的学科,把这九个问题重跑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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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件事这本书不做,我愿意在开头就说死。
它不诊断病人,不评价医生。九个读数的分母全部是判定次数或项数,不是人;把一个以判定为单位的读数按人聚合,得到的数没有可解释的含义,而它会被当成有。它也不测判定的准确性,不测疗效,不告诉任何人应该怎么辨证。它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一次判定做了什么,账上留下了什么。九栏俱空,不意味着这次判定错了——它意味着,若这次判定后来被证明错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回查。
还有一件更不客气的:我不确定把这些记下来是不是净收益。 一次会诊里的自由讨论,其临床价值有一半来自它是自由说出来的;把每一句异议都变成归档对象,可能得到的是一份完整的记录,和一场再也不会发生的讨论。第十四章把这一条列为这本书应当被整体撤销的第三个条件,而它不依赖我的任何一条论证出错——九笔量可以全部真实,九个读数可以全部算得出来,而记录它们这件事本身仍然是净损失。我没有能力事先排除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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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欠着三笔账。
第一笔:九句判据里最便宜的三条——把一份研究方案里的诊断标准条目表与疗效评价条目表并排放数交集;数一段时期的判定输出里有几次被记为“无从判定”;看一份复核所依据的证据项各自的日期——一个下午可以做完。我一次也没有做。
第二笔:二十七问的编码者一致性没有做。两组人各自独立编码一百份既有归档记录即可,不需要任何机构改变流程。在做出来之前,这套问卷只能用于探索,不能用于任何比较。
第三笔:我说得出该改什么,说不出该由谁改。病历书写规范与临床研究报告规范的修订权,不在任何一位读过这本书的临床医生手里,也不在我手里。这个洞的形状很眼熟——它正是第六章指认的那件事:一个本该有归属的位置上,没有人被指派。我的处方,落在了我自己指认的缺栏里。
三笔都写在正文里,没有挪进注释。一本书若把自己没做的事藏起来,它对读者的要求就高于它对自己的要求;而这本书通篇在讲的,恰恰是“做过的事要在账上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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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的安排是这样的。导论先把三份档案摆出来,把“判定是一次动作”这句话说清楚,再解释“结算”这个词为什么不是修辞——会计上的结算,要害不在算总数,在于它不允许出现一笔发生过而无处安放的量。正文分四编:第一编问一个「证」是什么(让层、吞差、配格),第二编问它凭什么被复核(并身、摊差、填判),第三编问为什么七十年的还原研究做不成而临床持续有效(随程、消参、同据)。第四编不为前九章辩护,它做的是相反的事——先问这九个读数是不是同一个,写下一条对本书不利的并章规则;再指出九个读数在任何单一场所都采不齐,因而完整的相关矩阵原理上做不出来;最后把结算本身会引出的三种反噬和五条伦理约束写在明处。九章可以独立读,次序不构成依赖。
最后给几条路。
时间只够两万字的,读导论和结语,那是这本书的两端。想动手验一次的,去做上面那第一笔账里的第一件事——两份条目表,一张纸,不需要新病人,不需要新经费,也不需要同意我的任何一条判断。想吵架的,第十三章、第十四章和附录四写着怎么把这本书推翻,条件都是可裁决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这本书写完之后,我对辨证这件事的敬意反而更重了一些。九章指认的九笔量,没有一笔是因为某个人疏忽而丢的;它们是一套在没有这些字段的条件下运行了两千年、并且真的把病人治好过的体系,为自己的可运行性所付出的代价。指出代价不等于否定它。恰恰相反——一个能在如此稀薄的记录条件下持续有效的体系,值得被认真地清点一次。
感谢王德生博士多年的指教。这本书的方法从他那里学来,其中的错误与莽撞都属于我自己。也感谢那三位医生——他们各自开出了一张有效的方,而我从他们的分歧里,看见了一件他们没有义务替我看见的事。
胡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