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末

结语 三份档案,第二遍

约 2,116 字 · 胡敏 著 · 网页排版版

一 · 回到三份档案

导论开篇摆了三份档案。现在把它们重看一遍。

第一份,那位七十岁老人,三位医生辨出三个证,三张方各自有效。第一遍读它的时候,可用的解释只有两种:辨证水平的差异,或者殊途同归。九章之后,有了第三种读法。三位医生看见的层是同一批——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夜尿频、舌淡胖、脉沉细,这些层在三个人那里都被认定成立。他们的分歧不在“认定哪几层成立”,在“这一次动哪一层”。 三张方各自有效,因为每一张都动对了一层;三个证名不同,因为证名记的是被动的那一层,而不是被认定成立的全部。病历上那四个字从来没有承诺过它记的是全部——是我们以为它记的是全部。 这一份档案里被吸收的量,是让层。

第二份,那份二十四次判定一致的优秀病历。第一遍读它,它是一份可以拿去评优的记录。九章之后,它是这本书里最难堪的一份材料:正因为它每一次都判得对,它才把一整段真实的变化吞掉了。 二十三次“与上次比没有明显变化”,每一次都是一位有经验的医生在两次之间做出的正确判断;而首末两端确实不是同一个证。没有任何一次可以被追责,因为没有任何一次是错的。这一份档案里被吸收的量,是吞差,而它之所以能被吞得这么干净,正是因为这家机构的记录制度足够规范

第三份,那十分钟。第一遍读它,它是一次正常的会诊。九章之后,它是九笔量里唯一一笔有名有姓的持有者的量——那位进修医生在场,他能说出依据,他的判断内容不在任何一份可检索的文件里。导论第七节说过,这正是本书与上一本书的分界所在:缺栏没有持有者,吞并有。 而第十四章说过,正因为它有持有者,把它记下来这件事会反过来改变他下一次说不说话。这一份档案里被吸收的量,是摊差,而它是九笔里最难被安全地结出来的一笔。

三份档案,没有一份是失误。这句话在导论里写过一次,现在它有了具体的内容:不是“没有人犯错”,而是这三份档案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一套没有这九栏的账上,一个人能做出的最好的动作。

二 · 结算学真正的任务

写到这里,必须把本书的任务重新表述一次,因为它与开篇的表述已经不同。

开篇说:结算是把已经发生、被结论吃掉的那一份从结论里剥出来。这句话没错,但它省略了一件要紧的事——不是每一笔被吸收的量都应当被剥出来。

九章之后,加上第十四章那三种反噬,本书真正的任务是区分三种吸收:

第一种,应当被结出来的。 它有一个曾经在场的持有者,有一个明确的下游用途,剥出来的成本低,而剥出来的动作不改变产生它的那个动作。留底率、同据率、弃判率所对应的三笔属于这一类——记下证据项的日期、把两份条目表并排列出、给“判不了”设一个格,这三件事都不改变判定行为本身。

第二种,只能被群体审计的。 个案层面不可回溯,但分布层面可查。吞差率、随程率、消参率属于这一类——你无法对某一位病人说“你这二十四次里被吞掉了多少”,但你可以在一批病历上算出这个体系的吞差率;你无法指出某一次分类变更是不是被程序推动的,但你可以数最近 N 次里有几次当日没有新的观察项。这一类的正确用法是诊断制度,从一开始就不该落到个案上。

第三种,必须被允许继续吸收的。 若把它结出来,就毁掉了产生它的那个动作。摊差里的一部分属于这一类。 一次会诊中的自由讨论,其临床价值有一半来自它是自由说出来的;把每一句异议都变成归档对象,得到的是一份完整的记录和一场再也不会发生的讨论。

三类的判据只有一条,而且它与第一本书那条是同一形式的下一步:

当把一笔量结出来的动作,会改变或损害产生这笔量的那个动作时,它属于第三类。

这条判据难用。它要求判断“这个动作会不会被改变”,而这个判断在做出来之前无法验证。本书只能补一句执行上的约束:这个判断只能由承担那个动作的一方作出,且必须可撤回。 一位主治医生可以说“这一类讨论我们不记”,一位院长不可以替他说;说过之后,可以改回来。

这把本书从一本“要求增加记录”的书,改写成一本关于哪些量该结、哪些量只能群体审计、哪些量必须被允许继续吸收的书。 这是本书愿意被记住的形式。

图九 三种吸收
图九 三种吸收

三 · 三个洞

第一个洞:一次都没跑。 九句判据里最便宜的三条——把诊断标准的条目表与疗效评价的条目表并排放数交集、数一段时期的判定输出里有几次记为无从判定、看一份复核所依据的证据项各自的日期——一个下午可以做完。本书一次也没有做。 这句话在导论里写过,在第十一章第八节写过,在这里写第三次,因为它是本书与“一本可以被相信的书”之间距离最短的一处。

第二个洞:编码者一致性没做。 两组人各自独立编码一百份既有归档记录,算一致性系数,不需要任何机构改变流程。本书没有做。在做出来之前,二十七问只能用于探索,本书自己给出的伦理第三条因此适用于本书自己:本书当前不支持任何不利于机构或个人的安排。

第三个洞:说不出该由谁牵头。 本书的处方要求改的是两样东西——病历书写规范与临床研究报告规范。而这两样的修订权,不在任何一位读过本书的临床医生手里,也不在作者手里。本书能说出该改什么,说不出该由谁改。 这个洞的形状很眼熟:它正是本书第六章所指认的那件事——一个本该有归属的位置上,没有人被指派。本书的处方落在自己指认的缺栏里。

四 · 最后一句

九章合起来只主张一件事,而这件事可以不用本书的任何一个新词说出来:

每一次判定都做了一些事。它认定了哪几层成立,指定了这一次动哪一层,把这个人放进了一个格,在格里为他调了几味药,与上一次比了一次,吞下了一份差异,在复核时消灭了一份分歧,在不该判的时候仍然给出了一个判定,在跨轮次时重划了自己的对象,在建模时并掉了几个参数,并且用同一批条目既做了判定又做了验证。

这些事全都发生了。账上留下的,是一个证名。

本书要求的不是别的,就是让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做了”,在某处留下一个可以被数出来的痕迹——或者,在留痕会毁掉那个动作的地方,至少让人知道它被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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