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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探究 · 胡敏

第十三章 九份量之间是相加还是相乘

前面十二章把九样东西各自立住了,也把它们的读数与判据摆齐了。剩下一个问题:九样东西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收尾。它决定了两件很具体的事。第一,如果九样是相加的,那么改善其中任何一样都能按比例改善结局,机构可以挑最便宜的一样先做;如果是相乘的,那么只要有一样接近零,其余八样做到满分也无济于事,挑便宜的做等于白做。第二,如果九样只是相加的九件小事,本书就不该是一本书——九章各自发表即可,第四编没有存在的理由。

二 · 不照抄前一本那条链

《治未病立账学》把它的九栏排成了一条链,主张相乘。照搬到这里是最省事的做法,也是错的。本书的九样东西不构成一条单链,理由在第三节。

先说本书发现的实际结构:九样分属三类关系,不是一类。

第一类,串联相乘,共六项。余向率、察偏滞后、分辨代价、余步率、穿层倍数、余认率。这六样都作用在同一条通路上——一个人从“出问题”到“被判定”到“被干预”到“被记录”的那条路,六样中任何一样塌到接近零,后面几样再好也读不出结果。一个余向已塌而察偏滞后极长的人,等到被判定时,判定得多准都已经晚了。

第二类,并联取较大者,共两项。换尺率与跨档比。这两样都作用在存量的增长率上,而不是作用在某个个体的通路上。它们是两条并行的入口——一条把边界外推让更多人进来,一条把每个进来的人变得更重。并联的意思是:只要其中一条足够强,存量就会涨,堵住另一条不解决问题。这与相乘不同——相乘要求两条都不为零,并联只要求有一条不为零。

第三类,总开关,一项。弃序落差。其余八样问的都是“这一次动作做了什么”,弃序落差问的是这个人还有没有能力承受下一次压力。它不是链条上的一环,是链条能不能继续运转的前提。一个弃序落差极负的人(先弃掉的都是不产生后果因而不留记录的那一类),其余八个读数无论多好看,都会在下一次压力期归零。

三 · 由此发现的一件事:九栏分属两条轴

上一节那个三分不是我事先设计的,是把九样摆开之后读出来的,而它带出一件比三分本身更要紧的事。

六项串联的那一类,问的都是“这一次的可回溯性”——这一次判定/干预/记账做完之后,还能不能从记录里追回当时发生了什么。两项并联加一项总开关的那三样,问的是“跨次跨轮的可比性与承受力”——不同时点的记录还是不是同一把尺量的,这个人还能不能撑到下一次。

九栏因此分属两条轴,不是一条链。这是本书相对《治未病立账学》最重要的一处修正:第一本把九栏排成一条链,是因为那九栏都在同一个时间截面上;本书的九样里有三样天然是跨时点的,把它们塞进一条链会得到一个形式上通顺而实际上错误的模型。

四 · 三类关系与三道题并不对齐

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上一节那个三类结构,与本书前三编的分组不对齐

编一(判定)的三样——余向率、察偏滞后、分辨代价——全部落在串联那一类。编二(干预)的三样分裂了:余步率与穿层倍数在串联,弃序落差是总开关。编三(记账)的三样也分裂了:余认率在串联,换尺率与跨档比在并联。

这个不对齐是一条证据,不是一处瑕疵。如果九样东西的关系恰好与我分编的方式一致,最自然的解释就是分编方式决定了关系——我先把它们分成三组,然后从三组里读出三类关系。而实际读出来的结构横切了分编:串联那一类跨三编,并联那一类只出现在第三编,总开关孤零零地落在第二编中间。

它还带出一个可用的判断:三道题里,只有“记账”这一道产生了并联结构。判定与干预的动作都作用在具体的某一个人身上,所以它们的后果必然沿着那个人的通路传递,也就必然是串联的;而记账的动作作用在类别上——一次编码改版改的是所有人的归类,一次受理门槛的明确化改的是所有人的门槛。作用在类别上的动作天然是并联的,因为它们各自独立地改变存量,不需要经过同一个人。

这条推论可以被检验:若日后有人在“判定”或“干预”这两道题上撞出一样并联的量,本节的解释就是错的。

五 · 合成式当前不能被计算,只能被讨论

上面这个三类结构可以写成一个式子,但那个式子今天算不出来,有两个具体的障碍。

障碍一,四个双向量需要先做方向转换。察偏滞后是越大越坏,余向率是越小越坏,弃序落差是越负越坏,穿层倍数是越大越坏。要放进同一个式子,得先把它们统一成同向的无量纲量,而每一次转换都要引入一个参照区间——比如“察偏滞后多长算正常”。

障碍二,四个参照区间本书一个也给不出。给不出的原因不是懒,是这四个数从来没有人在任何人群里算过,因而没有分布可参照。在没有分布的情况下写下一个阈值,等于凭空造一个正常值——而那正是本书第二章指认的那个错。

所以本章的态度必须写死:这个合成式当前不能被计算,只能被讨论。任何一个把九个数代入某个公式算出总分的做法,在本书的框架里都是无效的,包括本书自己给的这个三类结构。

六 · 相乘能解释而相加解释不了的那件事

尽管算不出来,三类结构仍然有一处经验支撑,而且这处支撑是可判决的。

现象是这样的:为改善抑郁照护而设计的干预措施,在试点阶段常常有效,推广之后效果消失。这件事在实施科学里被反复观察到,通常归因于实施保真度下降——推广时执行走样了。

这个解释成立,但它有一个可检验的推论:若控制了实施保真度,效果差异应当消失。而本章的三类结构给出的是另一个推论:即便保真度完全相同,效果仍会随场所变化,因为试点场所往往是那些九栏本来就填得比较满的地方——愿意做试点的机构,通常是记录制度更完整的机构。相乘的那六项里只要有一项在推广场所接近零,整条通路就断了,而这一项与被试点的那项干预毫无关系。

判决形式:取一组实施保真度经独立测量且相当的试点与推广场所,若效果差异仍然存在,且差异能被那六项串联读数中至少一项的基线水平预测,则本章的相乘结构成立而单纯的保真度解释不足。这是本书全部预测里最接近可执行的一条,因为实施保真度的测量工具已经是现成的。

七 · 四种模型的比较,以及本书愿意输的那一条

把可能的关系写成四个竞争模型,并写明各自被证实的后果。

模型甲,可加模型:九样各自独立贡献,总效应是加权和。若甲胜出,本书的第四编全部作废,九章应当拆回九篇独立文章,本书不构成一本书。

模型乙,单链相乘:九样排成一条链,全部相乘。若乙胜出,本书第三节那个两条轴的修正是错的,应当退回《治未病立账学》的处理。

模型丙,本章主张的三类结构:六项串联相乘、两项并联取大、一项总开关。

模型丁,分层模型:九样在个体层与机构层分别起作用,机制不同。若丁胜出,本书的九个读数需要各自拆成两个层级的量,全书要重写。

四个模型可以用同一批数据分开:取一批同时有九项中至少六项读数的场所,比较四个模型对结局的解释力。甲与丙的分野在交互项是否显著,乙与丙的分野在弃序落差是否表现为调节变量而非链上一环,丁与其余三者的分野在层间方差。

本书明确写下愿意输的那一条:若模型甲胜出,本书应当被拆散。这不是修辞——一本二十几万字的书主张九样东西合起来是一件事,而数据说它们是九件互不相干的小事,那么这本书的第四编就是多余的,前三编的九章各自仍然成立,但它们不构成一个整体。

八 · 自堵一条退路

相乘模型有一个讨人喜欢的性质:它几乎总能解释失败。任何一次干预无效,都可以归因于“链条上另有一环为零”。这个性质使它很难被证伪,而一个很难被证伪的模型对本书没有好处。

因此本章自己堵上这条退路,给出一条具体的、能让本章输的设计:

取余认率作为被操纵的那一项,因为它是六项串联里最容易被单独改动的一项——为已在册者设立注销程序并真的执行,可以在一年内把某个机构的余认率从零点八降到零点二,而其余五项不动。若这一项的单独改善没有带来结局改善(复发率、再入组率、长期功能读数),则串联相乘结构在该场所被否定,应当退回可加模型或分层模型。

这条设计的好处是它便宜、可控、且不需要等九个数都采齐。它的坏处是它只能否定,不能证实——单独改善若真带来了改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本书接受这个不对称:本章要的不是被证实,是给出一条能让自己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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