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 · 网页版全书

前言

一、这本书想问的那件事

「突破」大概是当代最不需要辩护的一个词。学生要突破认知,职场人要突破舒适区,企业要突破增长瓶颈,学科要突破范式,个人要突破自我。与「守成」「稳定」「重复」相比,它天然指向勇气、创造与进步。一个人只要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进入更难的任务,取得更高的成绩,突破似乎就已经得到证明。

本书想问的是被这套说法遮住的一件事:一套安排最危险的时刻,是不是恰恰在它仍然正确、仍然有效、仍然被所有人认可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修辞问题。全书九章分别落在认知、生活、思想、信仰与制度五个场域,它们各自发现了同一件事的一个版本:一项判断在持续兑现功能的同时,把自己造出的结果回写成「本来就只能如此」的证据,由此取消了某一类人后来凭新证据改写它的资格。取消的方式不是禁止——禁止会留下痕迹,而它不留。

在进入九章之前,有必要先把东西两侧关于「什么算突破」的既有回答摆出来。不是为了显示本书读得多,恰恰相反:摆出来之后会看到,本书要问的那个问题,两侧都没有正面处理过,而这不是因为古人不够聪明,是因为提出这个问题要先承认一件不舒服的事。

二、西方一侧:突破被安放在哪里的三次迁移

第一次,突破被放在界线上。普罗米修斯盗火,伊卡洛斯飞向太阳,浮士德以灵魂换取知识——西方最古老的突破形象都是越界者,而且都受罚。启蒙把这个结构从神话搬进日常:康德的「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智」把界线从神设的禁令改写为人的自我招致的不成熟状态;密尔进一步主张个性的发展需要抵抗习俗的暴政。此时衡量突破的方式只有一条——跨过了没有。

第二次,突破被放在结构上。这一次迁移的动因是一个观察:跨越者可以换个位置继续照旧。黑格尔的扬弃把变化写成结构内部矛盾的展开;马克思据此提出生产关系从发展形式变为桎梏的时刻;熊彼特把它移进经济过程,主张发展不是既有要素的增量调整而是新组合的实现,破坏因此内在于创造;库恩把它移进科学史,指出异常并不自动迫使范式退出,因为什么算异常本就由范式组织;拉卡托斯以进步与退化的研究纲领区分了「理论在长大」与「理论在打补丁」;阿吉里斯与舍恩把它移进组织,区分修正行动误差的单环学习与改变支配变量的双环学习;克里斯坦森则给出了最令人不安的一个版本——在位者是被自己最好的管理实践打败的。此时的衡量方式变成了:旧结构还在不在。

第三次,突破被放在过程与能力上。杜威把探究理解为把不确定情境转化为可确定情境的实践;皮亚杰以同化与顺应刻画认知结构的重组;维果茨基把发展的位置移到最近发展区;梅齐罗提出转化学习,主张深层变化是意义视角的转变而非知识的增加;贝特森依据逻辑类型论把学习分层,其中「学会如何学习」改变的不是情境内的行为,而是人对自己身处何种情境的辨认。到了当代,这一支进一步产品化为可培养的能力与可执行的方法:成长型思维、设计思维、精益创业的快速迭代、行为设计的微习惯。衡量方式于是又变了:能力是否提升,迭代是否加快。

在这三次迁移之外,还有两支不能归入其中。其一是尼采:他主张最深的束缚不是禁令而是价值本身,因此需要的不是在既有价值内做得更好,而是追问价值从何而来——这一步把突破的对象从界线、结构与能力推进到了衡量本身,是西方一侧最接近本书第一个读数的地方。其二是存在主义一线:克尔凯郭尔的信仰跃迁与萨特的处境中的抉择,都把突破写成一个无法由任何既有理由担保的行动。这两支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拒绝让突破由外部标准来判定;而它们的共同代价也在这里——当判定权完全收回主体自身时,「我已经突破了」这句话就变得不可反驳。本书第十一章之所以坚持九条分界线一条也不落在当事人的自我评估上,理由正是从这里来的。

此外还有一支批判的声音,它值得单独提。福柯指出,使人可比较、可训练、可记录的那套技术,本身就在生产它所要改造的主体;马尔库塞警告一个能把一切反对意见吸收进来的社会;伊里奇论证专业化在提供服务的同时收走了人的自助能力。到了今天,「颠覆」「创新」这些词已经通胀到几乎失去分辨力——当一个词可以描述任何变化时,它就不再能描述任何变化。这一支提醒我们:突破话语本身可能是新的控制形式,而这正是本书第十一章要处理的九个靶格的先声。

三、东方一侧:变、日新、破执,以及不变

《周易》把变本体化。「生生之谓易」,变不是常态的例外,变就是常态;「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给出了变的触发条件与效果链;而「时位」这一维——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时位上吉凶相反——是西方三次迁移中一直缺席的东西。这里有一处与西方最根本的差别:西方的突破要跨过一道界,东方的变要等到一个时。衡量方式因此是:时到了没有。

儒家把变移到自身。《大学》引汤之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把变写成每日的自我更新而非一次性的事件;《论语》的「过则勿惮改」把改错设为德性而非失败。这一支在王阳明处到达一个高点:他反对在静坐中求,主张在事上磨练;致良知把判准移入主体自身。衡量方式是:是否日新,心上是否明。

佛教与禅宗把界线移进认识本身。要破的不是外部的禁令,是自己的分别心;「所知障」这一概念指出,所学的东西本身会成为障碍——这几乎就是本书第二章与第六章合起来讲的那件事,而且早了一千多年。南能北秀的顿渐之争,则是关于「变能否被渐进方法保证」的最早一场系统辩论。衡量方式是:是否已破执。而这一支同时留下了一个本书要用到的类别:著空——把「一切皆空」本身执为实有,比原来的执更难破,因为它自带破执的外观。

道家是全世界思想史上少见的一支:它系统地论证「不先」的价值。「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大制不割」——这不是消极,是对「变化本身即价值」这一预设的正面拒绝。本书第十一章承认某些闭合是必要的、某些稳定是成熟而非固化,这条让步的思想资源在这里。

兵家把变写成方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奇正相生」,变的价值不在破旧,在于不被预测。这一支与前四支不同,它不问变是否正当,只问变是否有效。

近代的转折点在鲁迅。《狂人日记》里那一句「从来如此,便对么?」,是本书能找到的、东方最早一次把「一直在有效地运行」本身当作可疑的证据——不是说它失灵了,而是说它一直没失灵这件事不构成理由。《呐喊·自序》的铁屋子则把问题指向提出者自己:叫醒了少数清醒的人,使他们承受无可挽救的临终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这两句合起来,是本书全书离得最近的一处先声,也是本书第十四章最后一位对话者。

当代东亚是另一番景象。颠覆式创新、弯道超车、快速迭代等话语大规模输入,与本土的赶超语境结合,使「突破」成为一种绩效要求;而与之对峙的是内卷与躺平——一种以退出为形式的回应。躺平算不算突破?这个问题在既有的六种衡量方式下无法回答,而在本书第八章与第十一章的判据下可以:分界不在退出与否,而在退出之后可启动的行动集合是扩张还是收缩。

三之二、两侧相遇之后:突破成为一道译语命令

十九世纪末以降,「进化」「竞争」「维新」经由译介进入汉语,突破从一种可选的德性变成一项时代任务。严复译《天演论》把「物竞天择」写成民族生存的条件,梁启超以「新民」立论,五四则把它推到「破旧立新」——在这一刻,东方原有的「等一个时」与西方的「跨过一道界」被压进了同一个句子里,而前者被压掉了。变不再需要等时,因为时已经被判定为「不变则亡」。

这一压缩留下了两笔账,至今仍在。其一,破旧成了目的而非手段:只要旧的被破掉,就算数,而破掉之后由谁来判定新的是否更好,这个问题在当时的紧迫感里没有位置。其二,「时」这一维被丢掉之后,代价的分配也一起被丢掉了——谁承担破旧的成本,几乎不进入讨论。胡适主张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是对第一笔账的回应;鲁迅那句「从来如此,便对么」的另一面——铁屋子里被叫醒的少数人——则是对第二笔账的回应,而且是当时唯一一处。

今天的「颠覆」「弯道超车」「快速迭代」,在结构上是这段历史的延续:它们同样把变化本身设为正当,同样不问代价由谁付,也同样不为「当时不在场的人」留位置。本书要问的问题,正是在这条延长线的末端才变得清晰起来的。

四、两侧共同的空缺

把六种衡量方式并排放在一起——跨过了没有/旧结构还在不在/能力是否提升/时到了没有/是否已破执/是否日新——会看到它们共有两个前提。

前提一:有一个可以指认的时刻。跨过的那一刻、结构更替的那一刻、顿悟的那一刻、时至的那一刻。六种方式都需要一个事件来落脚。

前提二:判断者当时在场。跨越者知道自己跨了,共同体知道范式变了,修行者知道自己开悟了,学习者知道自己进步了。判断由亲历者作出,且在事发当时或不久之后作出。

本书要问的那件事,两个前提都不满足

它没有时刻——一套安排继续正常运转,没有任何事件发生,没有人失败,没有人抗议,而某项资格在某个说不清的时段里归了零。突破的反面不是失败,是没有事件。

它也没有在场的判断者——最先感到不对的人恰恰是最没有位置说话的人(第十一章第六节论证了这不是巧合,而是机制的直接推论);而在第九章那里,那个应当作出判断的人尚未出生。

因此本书提出的不是一个更严格的标准,而是一个换了主体、也换了时态的标准:不问「你跨过了什么」,问「在你跨过之后,那个当时不在场的人还能不能凭新证据推翻你」。

这大概就是这个问题两千年一直空着的原因。要提出它,得先承认两件不舒服的事:我此刻的正确不构成我可以不留退路的理由;而判定我的人,还没到。

五、这本书由什么构成

全书四编十四章。第一编三章问「被注销的是什么」,第二编三章问「资格怎样夺回」,第三编三章问「注销怎样发生、代价是什么」。这九章各自动用三门学科的受约束碰撞,各自命名一个新对象,各自给出判据、机制与证伪条件;它们最初是九篇独立论文,成书时各补入一节最近邻检验。

第四编五章是成书阶段新写的,用意只有一个:把九章放在一起审问。第十章问九个新名字是不是同一个名字,并预先写死了「若数据如此,本书应压缩为一章/三章」的合并规则;第十一章列出九种最像突破的固化及其健康对照格;第十二章把九章各自的研究方案合成同一项四臂研究;第十三章逐家检验七个家族级理论能吸收本书几章;第十四章与十一家东西方突破观逐一对话。

五种附录给出赌注与到期日、读数编码手册、二十七个学科入口、消融总表与参考文献。

六、没做到的六件事

其一,全书零新数据。九个读数没有一个在任何真实样本上取过值。书中的研究方案是待执行的设计,不是已完成的结果。唯一一项已经执行的检验在第九章第十二节,而它的两项假设都没有得到支持。

其二,二十七个学科入口,作者一门也不是内行。跨学科写作的代价是全部转述都可能失真,尤其是那些作者只能通过综述与译本接触的领域。

其三,九个读数无一是分布量。它们全部以共同体或个人为单位整体取值,因此一个地方可以九项全合格,而这些资格只对其中少数人开放。这个缺口本书没有补上。

其四,对资源匮乏的处境几乎无话可说。九格的纠正动作多数假定存在最低限度的余地。在没有余地的地方,本书不是错的,是不相关的。

其五,东方各家处理得比西方粗。这是取材范围的限制,不是判断上的取舍。伊斯兰传统关于创制与因循的千年之争,几乎逐条对应本书第三章与第六章,而作者一条未引。

其六,本书没有动力理论。它能说明一件事应当被做、可以怎样被检验、做成了如何判定,唯独说不出谁会开始——而九格的定义特征恰恰是:处在其中的人正在成功。这一条是第十四章的对话逼出来的,也是全书最实在的一处空缺。

七、一个请求

本书的每一章都写下了自己的到期日与撤回条件,附录一把它们汇成一张表。这样做的用意不是显得严谨,而是因为九个新名字最可能的结局既不是成立也不是被推翻,而是到期无人检验。

因此这里提一个请求:如果有谁真的去测了其中任何一个读数,请如实报告不利的结果。一本主张「不能让今日的正确取消明日的改写」的书,如果自己只接受有利证据,它就已经落进了自己第三章所描述的那一格。

陈晓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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