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套理论共同的对手
九章各自与四十余位近邻划过界,但那些划界全是章级的:每一章只处理离它自己最近的那几家。装订成册以后,出现了一个章级划界处理不了的问题——有一些理论,不是某一章的对手,而是整本书的对手。
本章处理这一类。写法与九章相同:先主动让出已被对方解释的地盘,再说明剩下什么,最后写一条合并规则。
一、家族级近邻七家
一、双环学习与组织学习。 本书最普遍的对手,九章中有七章与它划过界。它已经允许行动结果反过来修改支配行动的目标、假设与规范。因此「行动之后规则被修改」「反馈进入下一轮」这两条,本书一律不能声称是新的。剩余的只有一条:双环学习不区分「规则改了」与「改的是同一条规则」——它描述改变的层级,不描述改变前后的同一性。本书的九个读数全部在测后者。
二、生态位建构。 第六章的自陈最近邻。它已经说完「主体行动改变未来的选择压力」。剩余:它不要求知识主张与行动分支在一次承诺中绑定,也不要求可辨证据集与可行集被同一行动重排。海狸筑坝是生态位建构,不是择境。
三、实施科学的忠实—适应框架。 第二章的自陈最近邻,近年的核心成分识别工具已经把「保留核心、允许形式变化」做成成熟方法。剩余:那些工具用成分清单判断保真,本书用关系删除实验判断身份,且允许核心本身在后果压力下被合法改写——成分清单不处理「核心错了怎么办」。
四、计量溯源与来源本体。 第八章的对手。「记录谁做了什么、从哪里来、经过什么转换」已经有成熟规范。剩余:来源完整不等于判决功能保持;两份来源完全相同的证据包可以在判决功能上分化。
五、文化进化。 第三章的对手。变异、偏向传递、选择、累积文化都已备。剩余:本书保留的对象是理由的谱系而非动作的谱系,且把理由在传递中的损耗从复制保真度中分离出来(第三章的普莱斯分解)。
六、活动理论。 第四章的对手,也是全书最被低估的一家。它已经说完「行动改变对象本身」「工具与规则参与构成知识」。剩余:它把对象的重新界定当作结果来描述,不提供在看数据之前就能写死的判定程序。
七、主智论之争。 第一、二章的对手,也是本书在英语学术语境中绕不开的一家。它主张知道如何本身是一种命题性知识。剩余:它处理知识的构成,本书处理修改的归属;它的框架不区分「两次独立更新恰好同时发生」与「一次归因同时驱动两处更新」。
二、最强的质问:把五家拼起来的那个版本
上面七家逐一都能被本书挡住。真正的危险是把它们拼起来。
拼起来的版本是这样的:一个组织在双环学习中修改支配假设,用实施科学的成分清单守住核心,用来源规范保证记录可追溯,用文化进化的传递机制把它传给下一代,用活动理论解释对象在此过程中被重新界定。这个组合能不能解释本书的全部九章?
本书的回答只有一条,而且必须诚实地说它有多窄:
这个组合能解释每一次转换,不能解释「同一性」本身被当作一个可测量的对象来设计。 五家各自都假定同一性是给定的——双环学习假定被修改的还是那条规则,成分清单假定核心是可事先宣布的,来源规范假定记录的是同一件事,文化进化假定被传递的是同一个变体,活动理论假定被重新界定的还是那个对象。本书把这个共同的假定拆下来,变成九个必须逐次证明的经验问题。
这条回答的窄处在于:它是一个方法论主张,不是一个实质发现。若有人从五家的既有工具中拼出一套能算出本书六个以上读数、且与本书的读数相关高于 0.8 的编码方案,本书就没有独立存在的理由,应当并入那个组合,九个新名字全部撤回。
本章因此是被告的答辩状,不是判决书。判决要等第十二章那份设计被执行。
三、与作者另外两部著作的分界
本书与作者同期完成的另外两部著作《一花一世界》与《语言的智慧》,构成同一系列。三本书的三十六个学科入口高度重叠,九个三学科组合更是与《语言的智慧》一一相同。不划界,本书会被读成同一套装置的第三次执行。
第十章第二节已经给出了最要害的一条:三本书的命题句法有三段,第一段与第三段三书共用(某物被交出去;下一轮某样东西改变),差别只在第二段。三本书的第二段分别是:
· 《一花一世界》:交出去的东西返回原对象——花还是那朵花,被改写的是它自己。反身改写。
· 《语言的智慧》:交出去的东西落到外部沉积物上——话说完即不存在,只有后果存在,回写只能落到别处。传递改写。
· 本书:交出去的东西必须仍被指认为同一个——不问它回到哪里,只问凭什么说这还是它。同一性判定。
三条分离线,每条附一个判决性预测:
其一,对象的持存要求不同。 前书要求对象在两轮之间持续存在并亲自承接回写;中书恰恰处理载体已消失的情形;本书两种都要处理,因为本书的九章里既有持续存在的对象(关系、约束、域),也有说完即逝的事件(一次选择、一次发起)。判决:若本书的九个读数在「对象持续存在」与「对象已消失」两类材料上呈现系统性的取值差异(例如保真型读数只在前一类上可算),则本书应拆为两本,分别并入前两书。
其二,失败形态不同。 前书的失败是局部始终没成为世界;中书的失败是关上了却没留回来的路;本书的失败是交出去了,认不出是同一个。三种可以互不相干地发生:一份完整保留了回来的路的记录,可以完全无法支持第三方判断它记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其三,最硬的一条判决性预测。 本书的两个耦合型读数——DWI 与 CMC——在前两书的材料上取不到值。DWI 需要一条行动程序作为 ΔA,一朵花与一句话都不构成可被修改的行动程序;CMC 需要一个被两端共同使用的工件,前两书的返回物是沉积物而非中介物,没有「两端」可言。若将来有人在前两书的材料上算出稳定的 DWI 与 CMC,且与本书的取值相关高于 0.8,三本书处理的是同一个对象,应当合并为一本,知、语言与花各作一编。
作者在此如实记下三件事:这条分界是把三部书的命题并排放在一张纸上时才看见的,不是设计意图;九个三学科组合与《语言的智慧》完全相同这一事实,是装配阶段才被核出的;本书第一、二、四、八章此前对另一部书零点名,是遗漏,已在各章补一节。
四、本章自身的限度
第一,七家家族级近邻只来自作者可读的范围。汉语学界关于知行问题的当代讨论、日语与韩语学界的阳明学研究、教育实践研究中大量未被翻译的工作,本书都没有覆盖。缺席的对手不会因为没被列出而消失。
第二,本章的「让地」全部是纸面上的让。真正的让地是把对方的编码方案拿来在同一份数据上跑一遍,看它能不能算出本书的读数。这件事本书没有做,第十二章的设计里也只写了接口,没有写具体的对照编码方案。
第三,本章列的七家有一个共同性质,值得警惕:它们全部是二十世纪以后的、以英语写作的社会科学理论。 而本书的题目是一个十六世纪的中文命题。这个不对称不是中立的——它意味着本书在挑选对手时,已经预先选择了一套评判标准。下一章处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