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第二十章 发现学真的没有回写吗

发现与发生 · 约 2,906 汉字

判断卡片:把发现学的失败诊断为"没有回写",是一个看似自然、实则不准的说法。那半个班的孩子不是茫然,是笃定;而空白不会有信心,只有被写下的东西才会有信心。发现学照样发生回写——它落错了层。笃定,是回写落在元层的签名。

一、一个必须先答的反问

前面十九章一直在说:光滑化磨掉了土壤与路径,而土壤与路径是学习者能够改写自己的唯一凭借,于是改写落空。

这个说法有一个软处,而且追下去,它通向本书全部工作的入口。

回到导论第一节那半个班的孩子。一节精良的分数课,当堂全对;一周之后问 1/2 和1/3 谁大,近一半的孩子答 1/3 更大。

如果他们那里真的什么也没有被写下,那么一周之后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他们应当表现为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手里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回答的东西。

可是他们的表现不是茫然,是笃定。1/3 更大,因为 3 比 2 大。他们答得很快,不犹豫,而且如果你追问"你确定吗",多数会更确定。

这份笃定不可能来自空白。 空白不会有信心。只有被写下的东西才会有信心。

二、那节课在他们身上写下了什么

至少三样,而且这三样都可以被观察到。

其一,世界上有一种叫"分数"的东西,它长成 1/2 这个样子。 这一条写进去了,而且写得很牢——他们认得这个记号,会读,会写。

其二,遇到它的时候,可以照着已经有的办法处理。 把上下两个数字当成两个数来看,用"数大即大"这条旧规则去比。这一条也写进去了,而且它就是那份笃定的直接来源。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接住这个新东西,没有要求他改变任何原有的想法。

第三条是隐形的,所以它从来没有被当作那节课的产物。但它是一件确凿发生了的事:分饼、涂色、折纸都做过了,练习全对了,而 "数是什么""什么叫大"这两件事在他那里一动未动,一切照旧——并且课堂反馈告诉他,这样是对的。

用编二第十章的话说:那节课发生了同化,没有发生顺应。而顺应之所以没有发生,不是因为孩子的结构还不到那个阶段(皮亚杰的解释),是因为材料被递过来的形状太合了,一点不合都没有,于是顺应根本没有被召唤。

三、"没有回写"这个诊断为什么不准

于是可以把那个说法改准。

发现学不是没有回写。 它照样在学习者的底盘上写东西,而且写得非常成功——上一节那三条,条条都留下了。问题是写在了哪一层。

一个学习者的底盘上,至少有两类可被改写的东西:

对象层,是关于具体对象的理解:什么是数,什么叫大,整数与整数之间有没有别的数。前面各章说的回写,说的一直是这一层——学过分数之后,他看整数的眼光变了。

元层,是关于"数学对象是怎么回事、我该拿它怎么办"的一般规则。它不针对任何一个具体概念,而是规定所有数学概念被如何对待。这一层平时不出声,却在每一次遇到新概念时先行发言。

那节课在对象层空转,在元层结结实实写进去了东西。而元层那一条,正是上一节的第三条。

四、笃定是签名

由此得到一条可以直接拿去用的诊断线索,本编后面反复要用:

笃定,是回写落在元层的签名。

一个真正什么也没写下的孩子会茫然,会说"我不知道",会重新去数、去比、去试。这样的孩子少,而且教师容易发现他们。

笃定而错的孩子多,而且他们在课堂上看起来比茫然的孩子更像学会了。 他们答得快,答得肯定,遇到追问不慌——按编七第三章那套诊断,他们在"过度自洽"那一项上表现得非常好,因为他们压根不觉得那是一个反例。

这一条把本书的靶子从"没学会的孩子"移开了。本书要研究的不是那些明显学不会的孩子,是那些看起来学会了、而且看起来学得很好的孩子。

五、把编三那个问题接上

现在可以回答编三编末那个问题的一半了。

编三问:为什么光滑化做得最好的地方,接收出问题最严重?

答案的第一步在这里:因为光滑化做得越好,接收就越顺利;而接收越顺利,上一节那第三条就写得越牢。

请把这一步与编一第二章那条贯穿全书的判断并排放:

第二章(制度层):光滑化的每一次制度化,不是由某个人决定的,是由某个成功决定

的。

第十九章(学科层):做得最好的那一份,遮蔽力也最强。

本章(个人层):元层那条规则不是由某次失败写下的,是由某次成功写下的。

三层,同一个形状。这道工序在三个尺度上都是靠成功推进的,而不是靠失败。 这是全书脊梁第一次三层同时显形。

六、一处课堂实录:两个孩子的两种"不知道"

编四全编只有一个机制,而机制看不见。本节给一份可以看见的东西。

一次分数补课后一周的问答,同一个问题问两个孩子:1/2 和 1/3,谁大?

孩子甲。 答:"1/3 大。" 追问:"为什么?" 答:"因为 3 比 2 大。" 再追问:"你确定吗?" 答:"确定。" 教师拿出两块一样的饼,一块切两半、一块切三份,摆在他面前。孩子看了一会儿,说:"哦,那是 1/2 大。" 教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 1/3 大?" 孩子答:"我以为分数是看下面那个数的。"

孩子乙。 答:"我不知道。" 追问:"猜一猜?" 答:"……不知道,我忘了。" 教师拿出两块饼切开。孩子看了很久,说: "这个大。" (指 1/2)教师问:"为什么?" 孩子答:"因为……分的份少?" 语调是上扬的,他在问教师。

两个孩子都答错了第一次,而他们错的方式完全不同。

甲有一条规则(看下面那个数),这条规则是他自己造出来的,用来处理这一类新记号;它错,但它是一条完整的、可陈述的、他有信心的规则。他的底盘被写过东西。

乙没有规则,他有的是一个印象和一段遗忘。他不敢答,看了实物才敢,答完还要看教师的脸色。他的底盘上,这一节课几乎什么也没有留下。

教师通常更担心乙——他看起来什么都不会。而本书要说的是:甲的处境更麻烦。

乙那里是一个空位,空位是可以填的;填的办法就是编六第三十章那一套,而且他会接。甲那里不是空位,是一条已经立好的规则,而且那条规则一周之内经受住了作业与练习的检验(因为大多数练习题只要求他写、读、约分,不要求他比大小)。要动甲,得先把那条规则拆掉,而拆一条自己造的、用得挺顺的规则,比填一个空难得多。

更要紧的是甲最后那句话。 "我以为分数是看下面那个数的"——这句话里有一个"我以为"。他知道自己有一条规则。 这是好消息,说明他的元层还在工作,这条规则还是可讨论的。

真正被封写的孩子,说不出那句话。 他不会说"我以为分数是看下面那个数的",他会说"就是这样啊",或者更常见的——他会反问:"这个有什么好想的?"

那一句才是签名。

七、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一条反读,而且它是编四全编最容易被提出、也最难被排除的一条。

反读是:"笃定"根本不需要什么元层规则来解释,它有一个远为简单的解释——遗忘加上旧规则的自动接管。

具体地说:那节课确实教了东西,但一周之后细节忘了,于是孩子回到他最熟悉的那套办法(数大即大)去处理这个问题。他之所以笃定,不是因为底盘上被写了一条关于底盘的规则,只是因为"数大即大"这条旧规则本身就很硬,而新东西太弱、太新、没有竞争力。 这是一个纯粹的记忆与竞争问题,不需要任何"元层"。

这个解释更简单,而且它能解释上一节甲的全部表现。按节俭原则,本书应当采用它。

本书的回应有三条,而且必须承认第三条是本书目前唯一站得住的那一条。

第一条(不够强):遗忘解释不了甲那条新造的规则。"看下面那个数"不是他学分数之前就有的,它是他为了处理这个新记号而现造的。 遗忘不会造出规则,它只会留下空白。 但这一条可以被反驳:造一条粗糙规则去处理新材料,是普通的同化,不需要元层。

第二条(也不够强):遗忘解释不了甲的信心。一个知道自己忘了细节的人,通常会犹豫;甲不犹豫。但这一条同样可以被反驳:他不知道自己忘了,因为他有一条自认为够用的规则。

第三条,也是唯一能分开两种解释的一条:两个解释对"补课"作出不同的预测。

按遗忘—竞争解释:把新东西教得更牢、练得更多、复习得更勤,就该解决问题。

按封写解释:教得更牢会把那条元层规则加固得更硬,因而在"补不动"的那一类概念上,加强不但无效,而且方向不对。

这两条预测在数据上分得开 ,而分开它们的正是编六第三十三章那个 2×2 里的 H2——若"前置解锁"的增益不随元信念强度而变,遗忘解释足够,本书这一编多余。

在那个实验跑完之前,本书必须承认:遗忘—竞争解释是一个更简单、且目前未被排除的竞争者。 编四不是靠推翻它立起来的,是靠它作出了一条与之不同、且可以被检验的预测。

八、这一章在全编里的位置

诊断被改准了:不是无回写,是回写落错了层。

但"落错了层"还只是一个位置描述,它还不是一个机制。下一章要把元层那条规则完整写出来——它有几款、每一款的证据由谁发放、为什么它只进不退。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