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第二十一章 元层回写:底盘上被改写的是一条关于回写的规则

发现与发生 · 约 3,373 汉字

判断卡片:发现学的一堂成功的课,在元层写下的是一条有三款的规则——对象先在、接收不触发改写、可用与理解脱钩。三款各有其证据来源,而且每一款的证据都是每天发放的;更要紧的是,这套证据是不对称的:接住了就确认规则,接不住则归因给学生或教师,规则毫发无损。于是它只进不退。这是一条棘轮。

一、把那条规则写全

上一章说,元层被写进去的是"接住这个新东西,没有要求我改变任何原有的想法"。这句话还太笼统,本节把它写成三款。其一(对象先在)。 数学对象本来就在那里,不是被谁在什么困境里造出来的。其二(接收不触发改写)。 收下一个数学对象,我原有的想法一条都不必动。其三(可用与理解脱钩)。 不明白它从哪来,照样能正确使用它;而正确使用它,就算会了。

三款不是三种说法,是三件不同的事:第一款关于对象的出身,第二款关于我的底盘的写入权限,第三款关于什么算学会。

二、三款的证据由谁发放

一条信念要在一个人身上变硬,靠的不是有人告诉他,是每天有证据到达。这三款各有一个稳定的证据来源,而且三个来源都在教育系统内部日常运转,不需要任何人特意维持。

第一款的证据由教科书的编排发放。 编三第十五章已经把这件事落成了可数的:翻开任何一章,"这个概念是为解决什么而出现的"这句话出现在第几段。答案通常是不出现,或者在末尾。一个从第一页就是定义、而定义之前什么也没有的对象,在感知上就是先在的。 这一款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它由排版说出。

第二款的证据由课堂的顺利发放。 请注意这一条的形状:如果收下一个概念需要改动旧理解,学习者会感到别扭——一种"我原来想的好像不对"的不适。而一堂精良的发现学课,恰恰以"不别扭"为品质标准:讲得清楚、例子贴切、过渡自然、当堂练习全对。教师越是尽责,第二款拿到的证据就越硬。

这一条对教师是不公平的,但它是真的。而且它解释了一件在教育研究里长期令人困惑的事:发现学式教师的尽责,与学生的接不住之间那道鸿沟 ,通常被归因为"讲得还不够好",于是补救的办法是讲得更清楚——而更清楚正好把这一款再加固一次。

第三款的证据由练习与考试发放,而且发放得最密集、最权威。 做对就是会了,这是学生每天领到的最硬的一条反馈,一学期几百次。第三款之所以最毒,是因为它有一个自我维持的回路:只要试卷主要测"会不会用",第三款就永远是对的——在那张卷子的意义上,它确实是对的。

三、这套证据是不对称的

上一节还不足以解释这条规则为什么会越来越硬。真正的原因在证据的不对称。

考虑两种情形:

情形一,一件光滑成品被顺利接住。 → 规则得到确认:果然,收下它不需要我改什么。

情形二,一件光滑成品没有被接住。 → 归因不落在规则上。它落在两个地方:落在学生身上("我没学好""我数学不行""这块我脑子转不过来"),或者落在教师身上("讲得不够清楚""练得不够多")。

两种情形都不构成对规则的反证。 第一种正面确认它,第二种被制度性地归因给了别处。

于是这条规则没有任何可以被日常经验推翻的通道。它不是一条被反复检验而幸存的信念,它是一条在原理上收不到反证的信念。

用一个更精确的词:这是一条棘轮。 它只进不退,因为它的反向齿被归因机制卡住了。

四、编一那六次立法,在这里显出了它们的出身

现在可以把编一那一整编接上了,而且接得很紧。

编一逐章记录了六次立法,六个户头,五种答案,共同的动作是回溯性本体化。而本章第一款——"对象先在"——正是那六次立法的日常版本。

请注意两者的关系不是比喻,是同一条命题的两个尺度:· 柏拉图为它另立了一个世界,一个十岁的孩子只是觉得"5 本来就在那儿"。· 康德把它守到了主体的先天形式,一个中学生只是觉得"三角形内角和是 180°,这有

什么好问的"。· 哥德尔说他能看见集合论的对象,一位数学系学生只是觉得那些公理"显然应该是这

样"。

上面那一行是哲学史,下面那一行是每天在发生的事;而下面那一行不是上面那一行的通俗版,是上面那一行的来源。

这是本书对编一那六位最重要的一次改判,而且它比编一自己走得更远。编一说:他们把产物当成了起点。本章说:他们那个"产物显得像起点"的感受,本身是每天被生产出来的;而生产它的,正是他们自己那一代所受的教育。

一个思想家在四十岁写下"数学对象是先在的",他调用的不是一次推理,是三十年里每天到达的证据。先在感不是一个哲学立场,它是一份长期账户的余额。

五、编二那六次反攻,在这里显出了它们为什么必须另立先在

编二编末给出了那条整齐的判断:每一次反攻在它取胜的那一处,都必须为自己另立一个先在。当时给的理由是结构性的——问句要求一个来源。

本章可以给出第二个、也是更实在的理由。

那六位反攻者,自己也是这套教育的产物。他们可以在对象层推翻某个具体的先在(形式不在别处、定义是产物、事实是被造的),但第一款作为一条元层规则,不会因为对象层的任何一次推翻而松动。

于是他们的处境是这样的:他们成功地证明了"这一个对象不是先在的",而他们底盘上那条"这类东西总得有个先在的来源"的规则依然在运行,并且立刻要求他们指出新的来源在哪里。

他们不是在逻辑上被迫另立一个先在,他们是在底盘上被迫的。

这一条把编二那条判断从"问句的语法要求一个主语"推进到了"问的人身上有一条规则要求一个主语",而后者是可以被检验的(第三十三章的量表正是测这一条)。

六、三款各自的可测形式

本章最后把三款各写成一个可以直接问出口的问题,它们是第三十三章那张量表的原型:款 内容 一句可以当场问的话其一 对象先在 你学分数之前,分数在哪里?其二 接收不触发改写 学了它以后,你原来对什么东西

的看法变了吗?其三 可用与理解脱钩 如果你答不出为什么,那是你的

问题,还是这个知识的问题?

三问都不问"你懂不懂"。问"你懂不懂"测的是第一款以下的东西;这三问测的是第一款本身。

七、一处课堂实录:那三款各自被听见的样子

三款规则是本书构造出来的,学生不会用这种话说它们。本节记下它们在课堂上实际被听见的样子——这些句子任何一位教师都听过。

第一款(对象先在)被听见时的样子:· "这个是谁规定的?"——这一句是第一款还没有装好的信号,值得高兴。·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教师问"为什么内角和是 180 度",学生答:"它就是 180 度啊。"· 最典型的一句,出现在被追问三次之后:"这个还要问为什么吗?"

第二款(接收不触发改写)被听见时的样子:· "老师,这跟上节课那个有关系吗?"——这一句同样是好消息,说明他还在找连接。· "所以这个是新的一章,对吧?"(意思是:旧的那些可以先放着)· 教师问"学了分数,你现在怎么看整数",学生沉默,然后答:"整数?整数还是整数

啊。"· 高年级版本,最完整的一句:"老师,你直接讲结论吧。"

第三款(可用与理解脱钩)被听见时的样子:· "会做题就行了吧?"· "这个考不考?"· 学生做对了一整页练习,教师问"你能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吗",答:"我不知道,反正

这么做就对了。"· 而最要紧的一句,是学生答不出理由却仍然自认为会了——这句话通常不出声,它表

现为:他做完题就合上本子,不觉得还剩下什么没弄明白。

请注意这三组句子的一个共同点:它们没有一句是学生"说错了"。

在现行的评价体系里,说"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没有错,说"会做题就行了吧"甚至是务实的,做对一整页练习是好事。三款规则从来不表现为错误,它们表现为一种恰当。 这是它们几乎从不被诊断出来的原因——没有任何一次测验会把它们标红。

也正因如此,编六第三十一章那一问才必须专门问出口。它不会自己冒出来,你不问,它就永远不出现。

八、一处对本书不利的读法

一条来自教学一线的反读,而且它相当扎实。

反读是:上一节那些句子,绝大多数根本不反映什么"元层规则",它们反映的是学生对课堂情境的正确判断。

一个学生说"这个考不考",不是因为他相信"可用与理解脱钩",是因为他确实要考试,而时间有限。一个学生说"老师你直接讲结论吧",可能只是因为下课还有五分钟,他想赶紧记下来。把这些完全理性的、情境性的反应,读成一套深层的元信念, 是过度诠释。

这个反读是对的,而且本书接受它对上一节那些句子的大部分解释。

但它有一个边界,而且边界的位置正是本书的争点:一个理性的情境判断,重复一万次之后,与一条元层规则的行为后果没有区别。

一个学生因为要考试而只关心会不会做,这是理性的;他在十二年里每天这样理性一次,那么在第十三年,当有人给他一个不考的、只关于来路的问题时,他的反应不再是一次判断,是一次默认。理性的重复会沉淀成不假思索。

而这一条恰好可以被检验,而且检验的办法就在这个反读里:若那些句子只是情境判断,那么改变情境就应当改变它们。

明确告诉学生"这个不考,只是想听听你怎么想的",然后问那三问。若在这个情境下学生答得出"它本可以不是这样",那么本书这一编说的东西大部分不成立——那只是应试策略,不是元层规则。

这一条应当被写进编六第三十三章那张量表的施测规程,而且必须写进去。 附录四第一节那条"记录纪律"就是为它准备的一半;另一半是施测语—— 测 π 之前必须明确声明这不计入成绩、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若不声明,测到的是应试策略;声明了仍然测到高分,测到的才可能是元信念。

本节因此不是在为本书辩护,是在给本书的读数补一条它本来漏掉的效度威胁。

九、这一章在全编里的位置

三款规则写全了,证据来源指认了,棘轮机制说明了。

但到这里为止,本书还只是描述了一条越来越硬的信念。一条硬信念还不是灾难——世界上有大量又硬又无害的信念。下一章要说明这条信念累积到极处会变成什么,以及为什么它会长出一副先验的外观。

德麦国际专著第 76 号 · 王德生《发现与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