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一个提了两千五百年、却从来没有被问对的问
题
先摆三个场景。它们分属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相隔两千多年,但它们是同一件事。
第一个场景在教室里。 三年级"分数的初步认识",一节设计精良的课。教师用分饼、涂色、折纸,把"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讲得清清楚楚,当堂练习,全班几乎全对。一周之后,问同一批孩子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1/2 和 1/3,谁大?近一半的孩子答:1/3 更大——因为"3 比 2 大"。
第二个场景在数学系的走廊上。 两位数学家在争论一件他们都很在意、又都说不清的事。一位说,数学对象是被发现的:黎曼 ζ 函数的非平凡零点落在哪里,不因任何人的意愿而改变;我们像天文学家发现一颗早已存在的行星那样,撞见了它。另一位说,不对,数学是被造出来的:负数曾被称作"荒谬的数",虚数至今还叫着 imaginary 这个当年怀疑的名字,它们不是被撞见的,是在走不通的地方被硬造出来、再一点点被接受的。两个人都举得出无数例证,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对方。这场争论有一个体面的名字,叫数学柏拉图主义之争,它至少已经进行了两千五百年。
第三个场景在一本教科书的第一页上。 任何一本数学教科书,翻开第一章,第一句话通常是一个定义。"设 X 是一个集合……""分数是把单位 1 平均分成若干份……""三角形内角和为 180°"。定义在最前面,性质在中间,应用在最后。这个次序如此天经地义,以至于几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一本书要从它的结论开始?
这三个场景通常被分别处理。第一个归教育心理学,第二个归数学哲学,第三个根本不被当作一个问题——它只是"书就是那么写的"。
本书要论证的第一件事是:这三个场景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断面,而且第三个场景是前两个的原因。
先把第二个场景的争论摆清楚,因为它是本书的主战场。
争论的问题是:数学对象(以及推而广之,一切成熟的知识对象)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
发现派的核心直觉极其有力,而且几乎人人都有过。数学真理看起来必然、普遍、永恒:三角形内角和为两直角,不因任何人的意愿而改变,也不因世上有没有人画过三角形而增减。哥德巴赫猜想的真假在被证明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我们只是还不知道是哪一个。这种必然与永恒,似乎强烈地要求一个非经验的、先在的根据。柏拉图把它安放进一个永恒的理念世界,是一个极自然、也极有力的解释。从哈代到哥德尔,许多第一流的数学家都是坚定的柏拉图主义者,他们所描述的那种 "数学真理仿佛独立于我而存在、我只是撞见了它"的经验,真切而普遍。
发生派(在文献里通常叫发明派、构造主义、直觉主义,或在更宽的意义上叫建构主义)的证据同样有力,而且是历史性的。每一个今天躺在课本里看似天然自明的对象,都能查到它被造出来的过程。微积分最初充满了"无穷小"这种在逻辑上站不住脚却在直觉上极有威力的粗糙对象,经过近两百年的争论与修正,才被柯西、魏尔斯特拉斯磨成今天课本里光滑的 ε–δ 定义。负数在欧洲曾被称作"荒谬的数""虚构的数",因为"比无还少"在直觉上讲不通。集合论、非欧几何、复数、群,无一不是如此。发生派问:如果这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为什么找到它们要花两千年,而且找的过程如此丑陋?
两派各自都有大量证据,各自都能解释对方的证据(发现派说"找得慢不等于不存在",发生派说"必然感可能是习惯"),于是争论稳定地进行了两千五百年,没有收敛的迹象。
一场进行了两千五百年而毫无收敛迹象的争论,通常不是因为双方都很笨。更常见的原因是:问题本身有毛病。
本书的切入点是一个双方都没有注意到的共同点。
请注意,两派争论的对象,是一个已经成熟的数学对象 。他们指着 ζ 函数、指着 π、指着三角形内角和,问:这东西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
他们从来不指着一个正在发生的东西问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正在发生的东西——一个数学家此刻正在草稿纸上试着凑合、还没有名字、还不知道能不能立住的东西—— 根本提不出这个问题。你没法问"这团还在改的东西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因为它还不是一个"东西",它还没有那个可以被追问出身的、边界清楚的形状。
所以:"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这个问题,只在对象已经成熟、已经稳定、已经获得清晰边界之后,才提得出来。
这一句听起来平淡,但它是本书全部工作的入口。因为它意味着:这个问题的提出条件,正是本书要研究的那道工序的产物。 争论双方都站在那道工序的下游,指着它的产物争论上游是什么样子——而那道工序恰好是一道把上游磨掉的工序。
打个比方。两个人对着一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争论:它原来是不是圆的?一个说是,一个说不是。他们可以争一辈子,因为使它可以被拿在手里端详的那个过程,正是抹掉它原来形状的那个过程。
这就是本书的第一个判断:发现与发生不是两种对立的主张,是同一条发生链的两个时相。发生是链在跑,发现是链跑完并被磨平之后的样子。
给这道工序一个名字:光滑化。
一个数学对象在历史上被造出来时,带着三样东西:逼出它的那个真实困境(本书称土壤),从困境走到它的那条曲折之路(本书称路径),以及最后结晶出来的那个可辨认的形(本书称显露)。
进入教科书时,发生了三件可分辨的事:
其一,磨掉土壤。 课本不再说"当年人们遇到了什么走不通的问题,才不得不造出这个东西",而直接给出成品。
其二,磨掉路径。 从困境走到对象的那条曲折之路——试错、命名、修正、收敛——被删除,只呈现路径的终点。
其三,把显露再摆为起点。 剩下的那个光滑的形,被重新摆放为一个起点而非结果。教科书顺序(先定义、再性质、再应用)正是这一操作的制度化。
三件合起来,可以写成一个简洁的刻画:发现 = 发生 - 路径 - 土壤
第三件是最隐蔽、也最具决定性的一件。前两件只是做了减法,尚未颠倒次序;真正的颠倒发生在第三件:它把发生链的终点搬到最前面,当作一切的开端。而这一搬,就是第一节第三个场景——教科书为什么从它的结论开始——的全部答案。
于是"对象先在"这个感受有了来源:当一个东西的来路被彻底磨平,它当然显得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发现派之所以顽固而自然,正因为它忠实地记录了学习者面对光滑成品时的真实感受。
这里必须立刻说一句公道话,它贯穿全书:发现派报告的现象学是真的。 本书不打算论证哈代和哥德尔在撒谎或在自欺。恰恰相反,本书预言了他们的经验:一门已经成熟、已被反复走通的数学,落到任何后来者眼里,本来就必定显得是被发现的、是先在的。分歧从来不在这种经验真不真,而在于:要不要把这种"显得先在",直接当成"确实先在",从而非为它另立一个世界不可。
必须在导论里处理一件事,而且要处理在最前面:本书编二那条承重判断,作者已经在另一处做过一次,而且做得比本书大得多。
那是一篇十万字的哲学史总纲,题为《西方哲学 2500 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它把西方哲学史读成一台三冲程的机器:第一冲程,发现宣称。 一位哲学家宣布他找到了一块不依赖任何人的磐石——它不是被造出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第二冲程,解构显形。 后来者走到磐石跟前,不问"它是不是真的",而问"它是怎么来的" ;追问一开动,磐石就显出了年轮 —— 它有出生日期、出生地、制造它的焦虑与需要。发现被显形为发生。第三冲程,偷运。 解构者要讲述前人磐石的发生史,就必须站在某个地方讲;而那个立足点,在他自己的叙述里是不被追问的。新磐石落成,新一轮开始。
三十个环节,从苏格拉底到梅亚苏,逐环给出磐石、解构者、被显形的条件与路径、以及偷运的新发现。
本书编二编末那条判断 ——"每一次反攻,在它取胜的那一处,都必须为自己另立一个先在"——就是那篇文章的第三冲程。 本书处理了六位反攻者,那篇处理了三十环;本书说"问句的语法里必须有一个主语",那篇给出了更完整的结构论证(见下一节)。
这一条必须写在明处,而不是等到编二编末才提。 一本书若在它的第七章才交代自己最核心的一条判断已经被人做过,那本身就是一次光滑化。
那篇文章给出的四条规则
那篇文章从三十个案例里归纳出四条规则,本书全部接受,并且它们中有两条本书原来没有,须在此补上。
规则一:每一环都是真诚的。 序列里没有骗子;没有一位哲学家自觉地偷运过什么——偷运之为偷运,恰恰因为立足点在使用它的人眼里是透明的,像空气,像戴久了的眼镜。解构前人时目光如炬,安放自己时视而不见:这不是道德缺陷,是结构位置使然。
这一条本书原来没有明写,而它对本书极其要紧:本书编四要说的那三款元层规则,同样不需要任何人的恶意——它烧的燃料是真诚。
规则二:发生这把刀,总是只对前人开刃。 每一环的解构者都掌握发生学的全部技艺,而且技艺一代比一代精;但无论刀法多精,刀总是恰好在自己的地基前收住。推论是反直觉的:解构技艺的进步不会终结序列,只会加深序列——刀越锋利,它停下的那个位置就显得越神圣。
这一条与本书编四第二十二章那句"教得越好,加固越快",是同一个形状。 第四节会说明它的分量。
规则三:磐石一路后退,从对象界退入条件界。 本原(水·数·相)→ 神 → 我思 → 范畴 → 精神/历史 → 意志 → 逻辑/语言 → 存在 → 权力/范式 → 文本 → 对话 → 偶然性。每一次解构都把"不可追问之物"往更深处赶。 本书编一那张六个户头的表,是这条十二站航线的前六站;附录六给出完整航线。
规则四:解构不摧毁前人,而是完成前人。 被显形的磐石并不作废——柏拉图的理念活在整个西方语言的"本质/现象"语法里,康德的范畴仍是认知科学的脚手架。序列淘汰的从来不是理论的用途,只是理论的身份:从"永恒的发现"降格为"有效的发生物"。 而且降格之后它往往更耐用了,因为它不再需要为自己的永恒性辩护。
那篇文章给这一条一个极好的说法,本书全书采用:显形不是拆迁,是产权变更登记。
这一条也是本书原来欠着的。本书编三第十七章立了"光滑化是文明的必需"那道挡板,但那道挡板讲的是为什么不能取消这道工序;规则四讲的是另一件事——被显形之后的那些东西,一件也没有作废。 两道挡板方向不同,缺一不可。
那篇文章的结构论证,比本书编二的更完整
本书编二编末给的理由是:"否认对象是先给的,就必须说出是什么在构造它;而无论说出什么,那个东西都会被提升为不再被追问的起点。问句要求一个来源。"
那篇文章给的理由更细,而且是可以逐条检查的。要把一块磐石显形为发生,你必须做三件事,一件都省不掉:第一,选定条件。 一件事的条件是无穷的;讲述者必须裁决哪些条件"算数"。裁决需要一条相关性标准,而这条标准不能来自这场讲述本身——讲述还没开始。第二,切出路径。 路径是连续的;从哪一步讲起、在哪一步收束、把哪些岔路剪掉,都是切割。切割需要一条起点与粒度的标准,同样不能内生。第三,裁决为真。 讲述完成后,它宣称"事情确实是这样发生的";这个宣称需要一套真值标准。若这套标准又要靠另一场发生叙述来奠基,回退无穷。
三条标准都只能被预设。而预设在长期使用中硬化、结壳、沉底——在使用者眼里,它们不再是选择,而是"本来如此"。一块新磐石落成了。
结论一句话:偷运不是失误,是讲述发生这个行为的必要开销;不是哪一环的缺陷,是每一环的成本。
本书采用这个论证,替换掉编二编末原来那个较弱的版本,并在那里注明出处。
四层同形:本书从这篇文章得到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本书编四编末指出,全书的脊梁在三个尺度上同时成立:制度层:光滑化的每一次制度化,不是由某个人决定的,是由某个成功决定的。学科层:做得最好的那一份,遮蔽力也最强。个人层:元层那条规则不是由某次失败写下的,是由某次成功写下的。
那篇文章的规则二给出了第四层,而且是最上面的一层:哲学史层 :解构技艺的进步不会终结序列,只会加深序列——刀越锋利,它停下的那个位置就显得越神圣。
四层,同一个形状:这件事靠成功推进,不靠失败。
请看这四层的关系。哲学史层说的是:最会拆别人磐石的人,自己的磐石埋得最深。个人层说的是:最会教的老师,学生那条规则加固得最快。 两句在结构上逐字对应,而它们所处的尺度相差两千五百年与四十分钟。
这是本书能得到的最强的一次交叉验证,而且它的方向对本书是不利的—— 它意味着本书自己也逃不出这条规则。 一本论证"这道工序靠成功推进"的书,若它成功了,就会把它自己那条立足点埋得比谁都深。这一点第三十四章会正面处理,但读者应当在导论里就知道它。
本书与那篇文章的分工
写死,四条:
其一,尺度不同。 那篇处理三十环、两千五百年、全部西方哲学;本书只处理数学与数学教育,且只取十二位,选取标准是编一那条纪律——一个人进入本书的唯一理由,是他在"磨平"这道工序上做过一次可指认的操作。
其二,位置不同,而且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那篇文章处理的是上游的传递:一块磐石如何被立起、被拆开、被换成新的。它全部发生在专业哲学家之间。
本书处理的是下游的接收:这件已经磨光的东西,被交到一个还没有它的人手里之后,那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那篇文章里没有一个学生。
用那篇文章自己的话说,它记录了三十次显形(把磐石的配方与工序公之于众);本书问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从未见过任何配方的人,接住一件成品时,他的底盘上被写下了什么。
其三,产物不同。 那篇的产物是一张地图(十二站后退航线、五种海关、六式刀法、三十环总表);本书的产物是一道工序与一个可测的读数(去光滑化、元层解锁、先在感指数)。
其四,本书新的部分只有一处,而且与那篇文章不重叠:封写。 那篇说的是"偷运"——解构者自己免检的那件新货;本书说的是"封写"——接收者身上被写下的一条使后续改写不再被触发的规则。前者关于讲述者留下了什么,后者关于接收者失去了什么。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而且分得开这一点是决定性的:一位完整地知道整条否定序列、能背出三十环的哲学史教授,完全可能在自己的课堂上执行最彻底的光滑化。他的偷运是明的,他的封写照样是暗的。
一处必须承认的地方
那篇文章的第十一章跑了五个测试案例(皮浪、蒙田、后期维特根斯坦、科学、数学),本书编二没有做过这件事—— 本书只检验了六位反攻者,没有系统检验"有没有人逃出去了"。
编二编末已按这一条补上,那五个测试的结论在那里完整交出,并注明来源。一本论证"六次都没逃出去"的书,若不先检验"有没有人逃出去过",那条论证是不完整的。
这个判断并非全新。指认先行者不是学术礼节,是本书划出自己边界的唯一办法——说清别人已经做到哪一步,本书的增量才有位置可放。
弗赖登塔尔(Hans Freudenthal) 在《作为教育任务的数学》(1973)中提出的反教学法的颠倒(anti-didactical inversion),几乎就是上一节的另一种表述:传统教学把数学活动的最终产物当作教学的起点,这是对数学之为一种发明活动的颠倒。他据此主张有指导的再创造。他还有一本《数学结构的教学法现象学》(1983),逐一追问每一个数学结构"当初组织了哪些现象"——那本书的做法,与本书编六那张发生学原点表高度重合。
谢 瓦 拉 尔 ( Yves Chevallard ) 的 教 学 转 置 ( transposition didactique, 1985)刻画了知识从"学者知识"到"待教知识"再到"被教知识"的整条制度性搬运链,并指出链上两个关键动作:去情境化与去个人化——知识被剥去它产生的问题情境,也被剥去做出它的那个人与那段时间。这两个动作,几乎就是本书 "磨掉土壤"与"磨掉路径"的另一种命名,而且比本书更早、更完备地描述了它的制度机制。
胡塞尔 在《几何学的起源》(1936)中提出沉积(Sedimentierung)与再激活(Reaktivierung):几何的理念对象起于实际的测量与作图,但这个起源在传承中被一层层沉积、遮蔽,于是理念对象显得自明、非历史、先于一切经验;恢复其意义的唯一办法,是再激活那被掩埋的起源。这与本书的"光滑化/去光滑化"是同一个形状,而且早了近九十年。
皮亚杰 的发生认识论关心认知结构如何在儿童身上逐步发生,并给了本书两个关键词:同化与顺应——本书所说的回写,在他的语言里就是顺应。
拉卡托斯 的《证明与反驳》(1976)揭示,真实的数学从来不是从定义顺流而下的光滑演绎,而是一部充满猜想、反例、概念被反复修订的准经验史;定义不是起点,是与反例搏斗到最后才勉强稳定下来的产物。
拉图尔与伍尔加 的实验室研究给出了同一个形状在自然科学一侧的版本:一个陈述越是被接受,它被造出来的过程就越是从它身上消失,最后只剩一个"事实";而这个消失是系统性的、可观察的,不是修辞。
这六位(编二还会加上更多)已经把上一节那件事说得相当清楚了。那么本书还剩什么?
三处,逐一说明,并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从"上游是什么"转到"下游发生了什么"。
其一,把这场争论本身当作被解释项,而不是当作一个待站队的问题。 上述六位处理的都是"知识如何被加工",他们的批评对象是制度、教科书、传承方式。没有一位把"发现还是发明这场争论"本身放进解释范围。本书的做法是:不加入争论,而是解释这场争论何以能进行两千五百年、且双方都拿得出无限的证据。答案在第三节—— 这个问题的提出条件是那道工序的产物,因此它在原理上不可能被上游的证据裁决。这是本书编五整整一编的工作。
其二,接收端不是被动的。 上述六位的模型都是单向损失:颠倒、去情境化、沉积——某样东西在传递中丢了。本书要论证的是,接收端还会主动回写:一个学习者顺利接住一件光滑成品之后,他的底盘上被写下的不是这个概念的来路,而是一条关于底盘本身的规则——这类对象无须改动我。这条规则每被一堂成功的课加固一次就更硬一分,其累积产物是一种具备先验之全部外观、实则习得的自明感,本书称为先验的虚幻。这是编四第一半的工作。
其三,也是最重的一处:这条规则的内容,恰好使后续的改写不再被触发。 于是回写的一次成功执行,取消了它自己后续执行的条件。本书称之为封写。这一条解释了一件所有教师都经历过、而上述六位的框架都解释不了的事:为什么把路径还回去,也常常没有用。 弗赖登塔尔的框架说,问题在于产物被当成起点;那么把起点改回去就该有效。可是任何一位教过高年级的教师都知道,重新分饼、重新折纸、把整个困境完整摆出来,班上仍会有孩子礼貌地配合,然后抬头问一句:"老师,你直接讲结论吧。" 这句话不是不耐烦,它是一份精确的报告:在这个孩子的理解里,一个数学对象没有来路这回事。
第三处是本书唯一要求被独立评判的东西。 前两处是把既有洞见接起来、装成工序;第三处提出的是一条既有文献未曾提出的机制,且它可以被实验推翻——编六第三十三章把它写成了三个预注册实验,并当场写死了三条撤稿级的条件。
四条,写在前面,免得读者读到一半才发现被引到了别处。
其一,本书不裁决数学的必然性。 三角形内角和是否必然为两直角,属于数学哲学,本书不作定论。本书主张的是:学习者身上那种"它本来就在"的感受是被制造出来的;本书不主张:数学命题的必然性是幻觉。前者关于人,后者关于命题,不能互推。这道挡板在编四第二十二章正面立起,编五第二十六章再立一次。
其二,本书不反对讲授。 这是最容易发生的误读,且后果最实。本书主张的次序是:学习者先撞到旧办法的边界,然后由教师明确地讲授新结构。这不是最小指导教学,恰恰相反——若把本书读成"让学生自己去发现新结构",则 Kirschner、Sweller 与 Clark 在2006 年那篇著名批评的每一个字都适用于本书,而本书不作抵抗。这一立场在文献里已有名字:Kapur 的有效失败(productive failure )与 Schwartz 与 Bransford 的《适合讲授的时机》。第三十二章完整交代。
其三,本书不主张个体学习重演学科发生史。 复演说(recapitulation)在教育史上有过一段并不光彩的历史,本书与它无关。本书要还给学习者的不是历史的路径,是一条他自己走得通的粗糙路径——第三十章会论证,这两者往往不是同一条,而且不该是同一条。
其四,本书全部证据来自数学与数学教育。 光滑化与封写是否在别的学科同样发生,本书不知道,也不主张。第三十四章会给出一个便宜的旁证性检验,但那不是本书的主张。
编一《先在的六次立法》:柏拉图、欧几里得、笛卡尔、康德、弗雷格、哥德尔与布尔巴基。六个人,六次可指认的操作,共同把"对象先在"从一种感受立成了地基。本编对发现派尽最大的公道:不写成一串错误,写成六次 在当时是对的、且解决了真问题的操作。
编二《发生的六次反攻》:亚里士多德、维柯、布劳威尔、皮亚杰、拉卡托斯、拉图尔与伍尔加。六次进击,每一次都在局部赢了,每一次都在整体上输了——而输的原因六次相同。编末另交出三次逃逸测试(皮浪、蒙田、科学与数学),并交代本编与上一节那篇哲学史总纲的分工。
编三《工序》:把光滑化拆开。三重操作、九个数学对象的历史实证、教科书次序的制度化、布尔巴基与新数学改革——发现派第一次在现实中被证伪,而且是在教室里。
编四《代价》:元层回写、加固、先验的虚幻、封写、第四种死亡。全书重心。
编五《重审》:把四组老对峙逐一改判——发现/发明、先天/后天、传授/探究、实在论/建构论。每一组都被诊断为同一处误置,且每一组的改判都给出可裁决的形式。
编六《出路》:不问归属,问工序。去光滑化、元层解锁、七个数学案例、三个预注册实验、边界与本书自己的可推翻条件。
结语:一个问题的一生。
关于"发生"这个词。 本书用它指一件认知物在一个具体的人或一个具体的共同体那里从无到有地长出来的整个过程,包括它的困境、路径、结晶,以及它反过来改写那个人已有理解的那一步。它不等于"产生"——产生是单行道,做出来就完了;发生是回环,最后那一步(本书称回写)是它区别于产生的地方。
关于"发现"这个词。 本书不在贬义上使用它。发现是真的:它端出的那个显露是真的,1/2 确实是那么写的,180° 确实是那个和。本书要辨的只有一处 —— 它减掉了什么,以及这个减法在接收端造成了什么。
关于本书自己的立场。 本书不属于发生派。发生派与发现派争的是同一个问题,本书认为那个问题问错了。若一定要给本书一个位置,它在争论的下游:它研究的不是这件东西从哪来,是这件东西一旦成形,会以什么形状被交出去,以及交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关于本书敢让什么判自己输。 母题框里那两条可推翻条件是全书级的;每一编末尾另有本编级的;第三十三章那三个实验带着三条撤稿级条件。一个连自己怎么会错都不敢讲的理论,按本书自己在第二十三章要给出的判据,正是被自己封写了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