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把五个理论家族并排,逐条给了分离线。但分离线是写给评审看的,不是写给对手看的。本章换一种方式:让对手直接说话。
三条规矩先写清楚。第一,对方的话由本书代拟,因此必须拟到最狠——凡本书想得到的最锋利的反问,都要替对方问出来,不许拟一个好对付的稻草人。第二,答不了就明说,不许用“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含混过去。第三,末节逐场结账,明确说出本书在哪几场输了、哪几场赢了、哪几场根本不构成同一场比赛。
问一: 你的“决前因果资格”,和我四十年前说的“监控器来不及”,差在哪里?
答:差在两处,都不大。你把界线画在知识类型上——显性知识迟到,隐性知识及时;我不作这个预测,我允许一条显性规则在允许长规划的任务上稳定提前进入。你把“来不及”写成一个连续的外部条件(时间是否充裕);我要求一个可在看数据前冻结的任务内部位置。除此之外,现象是同一个,而且是你先看见的。
问二: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在测量监控器”?
答:因为如果这么说,本书第七章就应当被删掉,只留一节作为你的一种新测量方式。本书之所以保留它,赌的是“知识类型与时间资格正交”这一条。若数据显示显性—隐性分类足以完全预测决前入链率,本书这一章确实该被删。这条撤回条件已经写死在第七章。
问三: 你整本书九个读数,没有一个测输入。语言习得是从可理解输入来的——你连输入都不测,凭什么谈“本质”?
答:这一问我答不满。本书九章确实一个字也没有处理输入的量与可理解性,因为九章问的全部是“一次经验发生之后被记到哪里”,而不是“经验从哪里来”。这是一个真实的缺口,不是分工。它的后果是:本书的九个读数在输入极度贫乏的条件下会全部失去意义——没有事件,就没有分母。本书适用的前提是学习者已经处在有输入的环境里。这一前提在书里此前没有明写,本章补上。
问四: 你的“记账”比喻会不会把语言学习变成一件太理性的事?孩子学母语的时候没有在记账。
答:会,而且这是本书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本书的“记”不是学习者的自觉行为,它的定义是反事实的:改变关于来源的证据,延迟行为随之改变,这就叫记对了;不改变,就叫记错了。学习者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也不需要能说出来——第八章明确规定来源线索不必进入显性报告。若有人把本书读成“要教学生反思自己的学习归因”,那是误用,本书第十一章第四节已经写明九格是操作提示不是诊断结论。
问五: 你自己这本书,有没有在做你批评的那件事——在一个高度稳定的条件下反复练同一套话术,看起来很流利,其实从没被撤过源?
答:有。本书九章共用同一套方法工序、同一种章节结构、同一类二维辨别格、同一种“单一主读数加编码手册”的写法。这正是第一章所说的稳源流利态在写作层面的样子:原诱发源(那套工序)一直没有被撤除过,因此无从知道这些判断在换一套方法时是否还能重新长出来。
本书当场接受三条个人层面的承诺,写在这里以便日后核对:第一,保存被拒绝的批评——凡收到而未采纳的实质性批评,在再版时列出并说明未采纳的理由;第二,保存失败的编码——第十二章那份实验若跑出结果甲,公开原始相关矩阵而不是只公布结论;第三,写下会让作者放弃本书的那件事——若第十二章的数据显示九读数的高值系统性伴随低参与率(第十一章第五节那条盲区),作者放弃本书在教育情境中的全部主张,只保留其在实验室情境中的构念地位。
这三条是被问出来的,不是本书自己想到的。
问: 你的九个“账户”是描述性范畴,还是你主张它们在心理上真实存在?如果只是描述,那你不过是提出了一套编码方案;如果主张真实,你的证据在哪里?
答:本书主张的是实验地址空间,不是心理实在。第八章写得最清楚:七类候选层不是声称大脑里有七个盒子,而是一套预注册的地址集合,研究者可以按语言现象删减,但至少保留两个真正竞争的候选层。所以你的第一支是对的——本书目前确实只是一套编码方案,而且是一套尚未在数据上跑通的编码方案。
本书唯一的辩护是:一套编码方案若能让互相竞争的理论在同一份数据上分出胜负,它就不只是编码方案。 这一点要等第十二章那份数据。在那之前,本书接受“描述性范畴”这个定性。
问: 你的第四章说“未被选中的单位划分仍保有可调用资格”。用法为本的构式网络早就说过,一个存下来的块会在使用中逐渐变得可分析。你多了什么?
答:多了一条禁令——不许给新的输入证据。你的框架里,块变得可分析是因为学习者接触了更多同类材料,从中抽出了规律;本书要求的事件恰恰发生在没有任何新材料的条件下:第一次处理已经结束,原材料撤走,一个当时不可预见的任务线索到来,备选划分才第一次生效。若备选划分只能靠重新看、重新听才出现,本书不算数。
这条禁令使本书比你更容易失败:只要严格无再暴露条件下从未出现过这类事件,第四章的对象就不存在。
追问: 那如果出现了,你怎么排除是学习者在测试当场重新分析的?
答:靠双向可恢复。若拆开之后原整体检索优势永久消失,那是当场重分析或表征替换;本书要求拆开之后原整体仍能在随后任务中恢复。这一条是第四章唯一挡得住你的地方,也是它最贵的一条数据要求。
问: 你的第一章说“原诱发源退出后仍能重开”。这不就是内化吗?
答:不是,差在两处。内化预设了一条方向——从人际到个体内部;本书明确拒绝把“内化程度”当成普遍成熟轴,因为有些语言能力(礼貌、讽刺、共同讲故事、协商)的成熟形态本来就是关系性的。第二处:内化的对象是心理功能,本书的对象是一次接续事件的承载配置,它可能在下一次又变回关系性的,这在本书里不算退步。
追问: 那你怎么区分“关系性成熟”和“根本没学会”?这不正是内化理论想解决的问题吗?
答:靠一条操作区分——需要某个特定原源,与需要一类构成性交往条件,不是同一回事。撤掉这位老师而保留一个对话者,若语言行动仍能重开,是前者解除;若必须这位老师才行,是源依赖未解。这条区分是本书相对你的全部增量,而它也可能不成立:若在保留同类交往条件、只撤除特定源的设计下重开率与全部撤除条件无差异,本书的区分失败。
问: 你九章里没有一章处理产出的作用。输出假说说的是,学习者被迫产出时才会注意到自己不能说什么。你的九个账户里,学习者自己做了什么?
答:这一问击中本书的一个结构特征:九个读数全部是关于经验如何被记账的,没有一个是关于学习者如何制造新经验的。 本书的学习者是一个记账者,不是一个行动者。
这不是分工,是缺口。它的具体后果是:本书无法解释为什么某些学习者会主动去制造需要条件对照的场合——去换一个搭档、去试一个越界的说法、去在不确定时问一句。这类主动行为在本书里只能作为“事件密度”的外生变量出现。若未来证明九个读数的个体差异主要由这类主动行为解释,本书应当在九个账户之外增加一个“谁发起了下一条证据”的维度,而这个维度本书目前没有。
问: 你在第十一章说,单条件、单时点、以人为单位的指标无法分开你的九个靶格与对照格。这句话如果成立,全世界的语言考试都白做了。你真的想说这个吗?
答:不想,而且这句话被这样理解就是误读。考试回答的是“会不会”,本书问的是“记对了没有”。这是两个问题,前者有大量证据表明它对升学、就业与教学分层是有用的。本书的推论只说考试在结构上产生不出本书要的那一栏,没有说考试无效。
追问: 那你的九个读数要不要进考试?
答:不要,至少现在不要。理由有三:九个读数全部未经信效度验证;它们以事件为单位,无法给个人打分而不违反本书自己的取值规定;第十一章第五节那条参与率盲区尚未解决。本书明确反对在这三件事解决之前把任何一个读数用于人员评价、教育分流或儿童贴标签。 这一条不是免责声明,是使用禁令。
问: 你讲了九个账户,我明天上课能做什么?
答:一件事,四十分钟内可做完:在你已经教过的一个语言点上,撤掉一样你一直提供的东西。 可以是你的句首提示、你的固定例句、那张你每次都放的图、或者那个总是配合得很好的同桌。撤掉之后不要立刻补救,等一次真实的卡壳,看学生在三轮之内能不能用别的方式把这句话重新说出来。
这不是一个教学方法,是一次取值。它给你的不是分数,是一个信息:这个语言点此前是不是一直靠你托着。
追问: 那我要是发现全班都托着呢?
答:那说明你此前的课上得很稳,而不是学生没学会。第十一章第三条签名说的就是这件事:越规范化,稳源流利态越牢固。发现之后该做的不是降低教学质量,而是有计划地增加条件对照的次数——每周撤一次源,每次撤不同的一样。
明确输的三处。
其一,输给克拉申的问三。九章一个字也没处理输入,而书名叫《语言习得的本质》。这是范围与题目不相称,不是分工。
其二,输给斯温。学习者在本书里只是记账者,不是新证据的制造者。九个账户里没有“谁发起了下一条证据”这一维度。
其三,输给乔姆斯基。本书目前确实只是一套尚未跑通的编码方案。在第十二章那份数据出现之前,“实验地址空间”与“描述性范畴”没有区别。
明确赢的一处。
赢在使用禁令这一处。九个靶格全部是传统指标会打高分的那一格,这意味着任何把本书读数用于评价个人的做法,都会在制度上奖励一件本书刚刚证明为危险的事——把成绩当作记账正确的证据。本书因此主动写下三条件禁令,并把它放在第十一章第四节与本章第六节两处。这不是谦虚,是本书对自己最直接的一次应用:一个关于“看起来最好的那一格最危险”的理论,如果自己被做成一个分数,它就是自己理论的第十个靶格。
根本不构成同一场比赛的两处。
其一,与维果茨基。他处理的是心理功能如何从人际转入个体,预设了一个方向;本书处理的是一次接续事件的承载配置,明确拒绝方向假设。两者对“成熟”的定义不同,因此关于“内化”的争论其实各说各话——除非把本书那条“特定原源 vs 构成性交往条件”的区分做成实验,二者不会真正交手。
其二,与乔姆斯基关于心理实在的追问。他问的是这些范畴是否真实存在,本书答的是它们能否让竞争理论在同一份数据上分胜负。这是两种不同的成功标准,不是同一场比赛的两方。本书接受被判为“只是编码方案”,但不接受“因此没有价值”——一套能让别人把自己压缩掉的编码方案,本身就是一种可失败的主张。
最后一条,写给四十年后的人。
若第十二章那份数据始终没有人做,本书的正确处置不是继续被引用,而是被归档为一份未经检验的记账科目表提案。一个理论最坏的下场不是被推翻,是长期没有人费力去推翻它,而它靠着结构漂亮一直活着。本书希望避免的正是这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