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来了,知识还有价值吗」是一个被问坏了的问题。它把知识当成一批库存,把可及性当成一次降价,于是所有的回答都落在同一条线上:有人说库存还值钱,因为总有些货是仿不出来的;有人说库存不值钱了,因为仿得出来的部分已经太大。两方争的是比例,共享的是同一个前提——知识是一种可以被持有、可以被清点、因而可以被估价的东西。
本书主张这个前提是错的,而且它错的方式很具体:
知识不是被持有的存量,是每次被重新推出来的事件。所以贬值的不是知识,是「拥有」这本账——当重新推那一段被外部免费供给,账面上一栏也不会少,而下一次推所需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是全书的母题。它不是一句劝诫,也不是一个比喻。第一章会给出它最硬的形式:教育心理学、运动学习与组织例程研究在「学会了没有」这件事上给出三个互相排斥的答案,而三家共有一个从未被单独说出的前提——存在一条被存放在某处、可以在两个时点之间被取出来比对的规则。三家的材料合起来只能得出:规则不被存储,它每次被重新生成;学会了,就是重新生成的可靠性上升。
一旦接受这一条,「知识贬值」这个说法就要重写。生成一份合格产物的成本趋于零,改变的不是知识的价格,而是重新推那一段还发不发生。而那一段是不入账的:没有哪一本账会为「这个人这次是自己推出来的」设一栏,也没有哪一份验收标准会区分一份产物是被推出来的还是被取来的。
如果这场损失会让某个数字变难看,本书就没有必要写。它的麻烦在于形状:
这场损失使几乎所有现行读数变好,而不是变坏。
第五章的一组数据可以立刻说明这一点。一批前交叉韧带重建术后的运动员做单腿跳远,患侧与健侧的距离比是百分之九十七——达到几乎所有回归赛场清单的标准。同一次测量里,患侧膝关节在蹬伸阶段做的功只有健侧的百分之六十九,缺掉的那部分由髋关节与躯干补上了。跳出去的距离不知道这件事,这名运动员本人也不知道。
第六章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地方给出同一个形状。在八百七十九个职业的岗位描述上(预注册检验):自动化程度与决策频次的相关是 0.042,与决策自由度的相关是 −0.199。步骤留下,岔路删除。 工作量不变或上升,流程步骤不变或增加,考核指标全部正常,满意度甚至上升。
一条测的是人的膝盖,一条测的是八百七十九个职业,而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凡进入产物的都留下,凡不进入产物的都在退,而只有前者被记录。
关于这件事,目前流行三种解释,本书对三种都不采纳,理由各不相同。
第一种:能力会被替代,所以要学替代不了的。 这条的问题在第五章:替代不发生在能力之间,发生在路径之间。同一个结果换一条路达成,结果读数恒为零,而当事人的省力感符号为正。因此「哪些能力替代不了」这个问题在被提出的时候,判断它的人已经在借道了。
第二种:要保持批判性思维,不要全信机器。 这条的问题在第十章:在鉴别不独立的领域里,「选择听谁」本身就是那个判断的一次完整行使。劝人保持警惕,等于要求他动用一项他正在停止生产的能力。
第三种:AI 只是工具,关键看怎么用。 这条的问题在枢纽章:只要可及性严格大于零,借道率就单调上升并趋于一;可及性只决定到达的快慢,不决定终点。「适度使用」不是一个状态,是一段速度。
三条解释各有其道理,而它们共有一个前提:存在某个位置,人可以站在那里评估自己与工具的关系。本书的判断是这个位置正在被消耗。
母题可以拆成四条,每条都能被单独判错:
1. 知识不是存量。 它每次被重新推出,学会即重新推出的可靠性上升。(第一、二、三章)2. 被免费供给的是「重新推那一段」,不是知识本身。 而那一段的发生与否不进入任何产物型读数。(第四、五、六章)3. 只在那一段里长出来的东西,因而全部不入账:借清、类内距、被记为零的核验、无人要求时的自发偏离。(第四、七、八、九章)4. 依赖的安全性,取决于一项正被依赖本身消耗的能力。 这是一个自锁,且它不产生任何事件。(第十章、合章)
这本书没有叫《知识的危机》,也没有叫《知识还有没有价值》。它叫《答案随时可得之后》,因为全书要说的事情不是一个判断,是一个条件:当一份合格产物随时可以从外部取到,此后发生的事。
条件与判断的差别很实在。判断可以被同意或反对,条件只能被核对:可及性有没有上升,上升在哪些任务上,上升到什么程度。本书把这个条件写成一个参数(枢纽章的 a),并把此后的一切写成关于这个参数的关系式。这样做的代价是,全书可以被一次推翻——如果那些关系式不成立。合章第七节列出了五条推翻方式,其中最后一条针对的不是任何一章的内容,而是把这十章装成一本书这个动作本身。
第一编三章处理「拥有知识」这本账为什么记错了。第一章说规则不被存储;第二章说我们所说的「本来的样子」是造出来的,而这次构造随后被追认为一项发现;第三章说当副本无限时,「哪一份算数」这个问题在多数场合根本没有人负责回答。
枢纽章排在第一编之后。它只引入一个参数——可及性 a——并从前三章的定义里推出七条关系式,其中第六条是全书唯一造出了一个新东西的地方:均浅,一种既无峰亦无坑的知识分布形态,配套读数是锐度 κ;以及由它推出的一条判断——在任何覆盖型量表上,衡量知识的通行办法会给损失的那一方加分。
第二编三章是那七条关系的三个来源。第四章说学会是把清晰度从相邻处搬过来,因此学会必然有代价;第五章说换一条路达成同一结果时,读数与感觉都不报警,唯一读法是封路;第六章说被删的是岔路不是步骤。
第三编两章处理那些只在过程里长出来、因而不入账的东西。第七章说规范只写了什么算同类,没写同类之间有多近,而后者那笔功夫只会换个地方发生;第八章说一个共同体最后擅长什么,由它账上被记为零的那类动作决定。
第四编两章处理链的末端。第九章说那个只在「什么也没要求」时才存在的量,与「被要求时能出多大反应」是同一个量,而三门学科正在同时花钱把它消灭;第十章说选择听谁本身就是一次判断。
合章排在第四编之后,把十项读数逐一接回七条关系(七处锁),并给出五条可以同时推翻它们的方式。
不主张可及性应当被降低,不主张任何人应当少用随时可得的答案,不主张借道率高的人能力差——在产物型读数上他可能确实更好。不主张覆盖型量表应当被废除;推论三只说明它在这一件事上有系统偏向。不主张本书的七条关系已被检验:其中三条有实测支持,其余四条目前只有形式推导与逐条可判错的条件。
也不主张这本书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它由一个人定题、由一台机器成文,而它的第二章给出的四问——一项关于对象本性的表述,是不是下游使用需求的追认——可以原样砍向它自己。合章第八节把这一刀留在了那里,没有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