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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音乐初探·卷一》何谓音乐? · 许佳衡 著 · 三部十章 · 23.8 万汉字 · ISBN 979-8-90690-023-4

这本书是从一个失败开始的。

二〇二六年夏天,我手上有十一篇同题论文,题目都是“何谓音乐”。它们出自十一次互不相干的尝试,每一次都动用三个与音乐学毫无关系的学科,撞出一个新的名词,再给这个名词一个可以计算的量。十一篇摆在桌上,我原本打算从中选十篇,编成一卷,取名《音乐初探》。

结果是选不出来。

先出局的是一篇:它借用的三个学科里有一个叫数字人文,而计算音乐学、音乐信息检索早已是音乐学自己的分支。用自家人去撞自家人,撞不出东西。这一条在方法上是硬规矩,可它在那一篇里没有被执行,而同一批里另一篇恰恰因为这个理由主动把一门学科降了级。同样的尺子,在同一批稿子里没有用同一次。

接着出局的是第二篇。它与另一篇是同一篇文章的两个修改版,出自同一个母本,用的是同一组学科,只是后来走了相反的两条路:一条坚持原来的主张,另一条在数据面前把主张换掉了。两个版本都值得读,但它们不能并列成两章——那等于把一篇文章印两遍。

于是十一篇只剩九篇。我要的第十篇不存在。

这件事本身值得写在前言的第一页,因为它暴露了一个更要紧的问题:这九篇有一个共同的盲区。 它们全部写在一条时间线上——先有一段声音,然后有它的后继;先有一次实现,然后有接手;先有一个差异,然后有它的有效期。每一篇都在问“这一段与它之后的那些段之间发生了什么”。

而有一整类音乐,这样问是问不到的。

一支交响乐团正在演奏。第二小提琴的谱面上是二十四小节的音符,长号的谱面上是八小节音符和八十小节休止,这两页纸的内容毫不相干,两位演奏者可能一辈子没看过对方那一页。没有任何一个人手上有整首曲子。指挥面前有总谱,可总谱不是声音,它只是又一份纸。一份分谱单独拉出来往往不成曲——它不是作品的缩小版,它是一份不能自足的东西。

最难的一条是:第二小提琴手无法从自己那一页判断整体此刻是不是正在正确地发生。他只能听别人,然后调整。而他听到的是结果,不是判据。

那么,“这部作品此刻正在正确地发生”这件事,在哪里?

它显然在起作用,一百个人都在按它调整。它也不是虚构,因为它错得起来——有人早进一拍,全场都知道错了。可它不在任何一页分谱里,不在总谱里,不在指挥手里,也不在听众耳朵里。

第十章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写的。它是这一卷里唯一一篇专门为补一个缺口而做的,用的三个学科是蛋白复合体的定序组装、甚长基线干涉、劳动法上的排他代表与公平代表义务。它撞出来的东西叫无持项

我该在这里说清楚这套方法,因为它决定了这本书为什么长成这样。

设想一家三口在争孩子几点睡。爸爸说九点,妈妈说十点,奶奶说困了自然会睡。三个人各有道理,吵到最后要么少数服从多数,要么折中成九点半。这是一阶的做法:三种说法摆在一起比谁对。折中出来的九点半不是新东西,它还在原来那条线上。

二阶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三个人共同默认、却谁也没说出口的那一条翻出来。

爸爸要的是睡够,妈妈要的是作业写完,奶奶信的是身体会调节。三个理由完全不同,可三个人都默认了同一件事——上床时间是一个可以由大人事先定下的数。奶奶那句听着最不像,其实也是,她只是把这个数交给身体去定。

关键的一步在这里:推翻这个默认前提的材料,不能从外面搬,得从这三个人自己的话里找。

奶奶那句就是材料。她说困了自然会睡,等于承认了真正决定的不是钟点,是困意到达的时刻。而困意到达的时刻,是被白天的活动、光线、晚饭时间生产出来的。于是妈妈那句被翻过来:作业写不完不是时间不够,是写作业的位置排在了困意到达的后面。爸爸那句同样:睡够是结果,不是可以直接下令的对象。

三条线一撞,出来的不是九点、十点或者九点半,是一个原来桌上没有的东西:这一家真正能调的不是上床时间,是困意到达时刻这个变量,而它归谁管、由什么生产,从来没有人列进过账。

这个东西必须有名字才能讨论,必须有读数才能被测量,也才能被人证明是错的。

十章做的都是这件事,只不过撞的不是一家三口,是三个互不相关的学科。有四条规矩,读者可以直接拿去判断哪一章做到了、哪一章没做到:

第一,三家必须与音乐学没有交集。用声学、心理声学、动物行为学去撞,撞不动,因为它们早被音乐学吸收,共用同一批默认。真正管用的是那些从没被请进这个房间的行当——真菌学、水利调度、射电天文、劳动法。

第二,三家对同一件事的判决必须互不相容。如果三家说的是一件事的三个方面,那不是三家,是一家说了三遍。

第三,推翻共有前提的材料必须取自三家内部。从外面搬一个更时髦的理论来打,那叫站队,不叫碰撞。

第四,撞出来的东西必须有读数,而且必须能被数据判错。没有读数的新名词是修辞。

第四条最要紧,也是这本书与大多数音乐哲学著作最不一样的地方。

绕这么远,到底买来了什么?

我用一件家常事回答。有人抱怨家里总是很乱,找来的办法通常是收纳术、断舍离、多做柜子。这些办法互相冲突,却共享一条谁也没说出口的默认:乱是因为东西的位置没定好。

现在换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行当。仓库的人会问:这些东西的周转率是多少?在仓库里,三个月没动过的货和每天出入五次的货根本不放在同一个区,因为它们要解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这一问就把前面那条默认掀了——家里乱,也可能不是位置没定好,而是把周转率完全不同的东西放进了同一套规则里。孩子每天要用的书包和一年拿一次的相册,凭什么共用一个“东西该有固定位置”的原则?

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仓库的人没有提供任何关于家务的新知识,他提供的是一个原来那个问题里没有的变量。而他之所以能提供,恰恰因为他不在这一行。

绕远也有代价,而且不小,本书不掩饰。代价是:外来的第一原理搬到音乐上时,中间那一步没有保证。说“复合体的亚基未组装就会被销毁”是有文献的,说“因此音乐里未被拼合的一份不算数”就是一次跳跃,跳的这一步不由那条文献担保。

十章处理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给读数、给证伪条款、然后真的去算。跳跃是否成立,交给数据判,不交给修辞判。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每一章都带着自己的失败记录。

我想把这本书最不体面、也最值得读的一部分放在前言里说,免得读者以为它藏在附录。

十章加起来撤回过的说法,比确立的还多。

第二章原本主张“音乐是主动维持并读壁的过程”,两场检验都失败,作废条款被触发,强版本撤回;后来又发现其中一场是仪器故障——候选读法在半周期旋转下彼此相同,八个候选实际只有四个,所谓“墙很宽”是假的。修好仪器重跑,得到全线第一个正效应,但方向与事前预测相反。

第三章原本要论证“他者此刻的动作提供的是判定而不是信息”,作者为此写了预注册。结果比值 0.759,低于自己写下的作废线 1.5,整条撤回,并按预注册不再重试。同一章还有一场因条件状态空间四千九百多、样本只有一二百而被压到零的检验,整场作废。

第七章更彻底。它的母本要论证“判据回写”,实测发现那个读数里约九成九是组合学,于是它换掉了自己的承重命题。

第九章把“退占是音乐的定义”降为“边界的一种类型”,因为七个风格族里只有三族的边界真的落在那一格。

第十章把自己第一版的核心对象整个降级成沉积物,因为无交付基线接近零。

我把这些全部留在正文里,一处也没删。理由写在结语的最后一句,这里先说一遍:一个从不撤回的理论,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没有可以撤回的东西。

四之二

有一件事必须在这里交代清楚,否则读者会误解这十章的来历。

这十章不是坐在书房里一篇篇写出来的。它们是十次独立的碰撞产出,每一次都从选源开始:先定三个与音乐学无关的学科,再对这三家的供料做一次体检——检查它们与音乐学有没有暗中的交集,检查三家的共同体是否真的零重叠,检查三条终点是不是真的互不相容。体检不合格就换源。本卷十章的选源体检里,有几次是当场换掉了一整门学科的。

体检之后才是碰撞,碰撞之后才是写作,而写作的中途往往要停下来去跑数据。这个顺序不能倒。一旦先写好结论再去找数据,那就成了给结论配插图。为了防住这一步,每一章的检验都必须在取数之前写定预注册文件:假设是什么、阈值定在哪里、什么结果算被驳、什么结果算作废,全部写死并留下哈希。看到数据以后再改阈值,是本卷唯一不可原谅的事。

这条纪律在书里留下了很多难看的痕迹。第三章有一处:三十首的试跑给出的数是过线的,扩到三百六十七首以后掉到线下。按试跑口径写会好看得多,而且没有人查得出来。本卷选择保留那个掉下来的数,并把这件事写进正文。

我也要说明署名的问题。十章出自不止一双手,本卷以我的名字署名,承担的是选目、补做检验、撰写前置与结语、以及对十章之间的分界与并入条款负责这四件事。各章的具体产出过程、预注册哈希与数据源,都在附录二里逐章列出,读者可以自行核对。

四之三

还有一个问题,我猜很多读者读到一半会问:这套方法会不会太容易造出新名词了?

会。这正是它最大的危险。三个陌生学科撞在一起,几乎总能撞出一个听着很新的词,而新词本身一文不值。

本卷拿来防这件事的,是第四条规矩:撞出来的东西必须有读数,而且必须能被数据判错。一个新名词如果说不出“什么结果一出现我就作废”,它就没有资格进这本书。

但这条防线并不够。还有一层更难防的:一个新名词可能确实有读数,也确实能被判错,可它说的事情,一百年前已经有人用另一套词说过一遍了。这是本卷十章共同的天花板,我在结语第四节里用了一整节来处理它。这里先给结论:那些前辈说得对,但他们没有一个给出读数。 从“说得对”到“能被算错”,这一步不是修辞的进步,是命题类型的改变。这是本卷全部价值的落点,也是它唯一敢主张的东西。

最后交代这本书在一套书里的位置,以及它欠着什么。

《音乐初探》计划三卷,分别回答三个问题。卷一问何谓音乐,就是这一本。卷二问音乐是如何发生的——一段物理声音怎样经过“听”变成音乐。卷三问为何需要音乐——它创造了什么,自由与幸福如何在其中获得。

这一卷最大的一笔欠账,我在结语里用了整整一节来写:十个读数是否真的彼此正交。付印前我把它做了一半,而且这一半做得很不体面。四把量尺算了出来,随后其中一把被查出定义写错、连同三个配对整个撤回;剩下三把在同一批材料上最大相关只有 0.125,正交成立;同一场检验还测出第二章与第三章的读数在单曲尺度上信度只有 0.21 与 0.38,那两把尺子的刻度是模糊的。一段声音的回接距离很短、并读壁很宽、灌注半径很小、失效率很高,这四个数拼在一起是一段什么样的音乐?本卷答不了。剩下六把量尺仍然没有被校对过,因为它们各自需要不同的语料——撤载事件、承载者字段、边界标记、交付记录——四声部众赞歌上算不出来。全过程与全部数字在附录五,包括对本书不利的那一半。

第二笔欠账是:十章全部是语料统计与文献论证,没有一章做过真人实验。这意味着这十个读数目前全都是关于记谱与记录的读数,而不是关于听与奏的读数。各章末尾写好的听者实验、截停接手实验、排练纵向研究,一个也没做。

把这两笔账写在前言里,是因为我不希望读者读到第十章末尾才发现它们。

这本书交出的不是一把裁决的尺,是十把可以互相校对的量尺。它们量得对不对,得靠拿它们去量的人来判。

许佳衡

二〇二六年八月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许佳衡《音乐初探·卷一 何谓音乐?》· ISBN 979-8-90690-023-4 · 定价 US$19.90
本书是理论与研究方法著作。全书四份预注册文件与全部脚本随书交付,读者可在本机复算并据以判定本卷哪一条主张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