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的苹果被拿起来了。这一章把它吃掉。
请在读下去之前先做一件事：找一样你常吃的东西，吃一口，然后依次问自己三个问题——
它是什么味？
味道怎么变化？
我还想不想吃？
三个问题都合法，都有答案，而且答案之间不能互相替换。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不能用来回答第一个。这件事看起来平淡无奇，但它是本书的整个骨架在你嘴里跑了一遍。
味觉是本书最干净的样本，因为它一条序列就走完了三种读数偏向。
| 阶段 | 发生什么 | 读数偏向 |
|---|---|---|
| 入口前 | 看到、闻到，预期成形 | 它是个什么 |
| 触舌瞬间 | 甜酸苦咸鲜的辨别 | 它的属性 |
| 咀嚼中 | 质地、温度、汁液释放、鼻后香气 | 它正在变化 |
| 吞咽与后效 | 饱、腻、恶心、还想再吃 | 我被改变了 |
请注意最后一行。吞咽之后的读数不再是关于食物的，是关于我的。同一条序列，跑到后段，报告的对象换了——不是换了话题，是显影的侧重换了位置。这一点将在第三编被写成号位轮转；此处只需记住这个现象本身，它每天发生几十次。
有了这张表，一件日常的怪事得到了不诉诸主观差异的解释。
两个人为一样食物争起来，一个说好吃，一个说不好吃，谁也说服不了谁。通常的解释是"口味不同"。但很多时候双方的感受其实相当接近，争的仍然不休——因为：
三个阶段的读数被塞进了同一个句子。
一个人答的是触舌那一拍（味很正），另一个答的是后效那一拍（吃完发腻）。两人的判断在各自的阶段内都对，冲突来自"好不好吃"这个问法只提供一个格。
这是二律背反的日常缩微版。读者在自己嘴里就能验一遍，不必先从"世界有无开端"讲起。本书第二编所处理的那些庄严的对立，其骨架与这一口食物完全相同：用一个只有一格的问法，去问一个横跨多个阶段的过程。
第 1 章的三态在吃这件事上排得比在苹果上更整齐。
秩序态：这是苹果味。一个已成的项，可命名、可比较、可写进菜单。
介生态：咀嚼进行中的那几十秒。此刻"这一口是什么味"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稳定的答案——鼻后香气还在释放，质地还在变，甜感正在被酸感修正。你说不出，但可以被夹住：同一口食物在第 3 秒与第 15 秒给出的描述不同，而这个差值是可测的。
混沌态：第一次吃一样完全陌生的东西——不是不喜欢，是没有格可放。既不像甜也不像咸，说不清是味道还是口感。多数人的反应是先皱眉，然后再吃一口——再吃一口这个动作，正是在为它造格。
⚠ 这一例比苹果那一例更有说服力，因为它可以主动复现：找一样你从未吃过的、来自陌生饮食体系的东西，注意第一口与第五口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会亲眼看着一个项被造出来。
味觉在婴儿身上的发育，是本书"造格"这一说法最好的外部证据。
最后这一条尤其有用："味道"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味觉、嗅觉、口腔触觉三条序列被归并出来的一个名。分不清不是幼儿的缺陷，是这个名本来就是并出来的。
第 1 章例 6 是病人说"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不对"。
现在可以说得更准。那句话的处境与"这一口正在变化的味道"是同一种：整体性已有（确实有一个"不对"），可定位性未有（还没有格）。而医生的问诊表只收秩序态——它要求一个部位、一个性质、一个时长。
于是发生一件本书要在第六编追下去的事：制度会强制把介生态填成项。病历上必须落一个诊断码，立项文件上必须落一个日期，评估表上必须落一个分数。填下去的那一刻，介生态被转成了秩序态，而转换过程本身不留痕迹。
这不是在指责制度。制度必须这样做——不落项就无法调度、无法结算、无法追责。本书要指出的只是代价：被填掉的那一段，此后再也无从追回，因为记录里只剩下填进去的那个项。
新生儿的甜偏好与苦拒绝是上线即稳定的。它没有爬升段。
按本书第 25 章将给出的读数式，"被判为先天的东西应当有一条爬升曲线"；而这一格没有。这是对本书的局部反例，而且是一个干净的反例。
本书目前能给的回应只有一条，且明确标为尚未证成：这类格属于跨代沉积（洛伦茨那条线，第 37 章），其爬升段跑在物种尺度上而非个体尺度上；个体只继承高原，不重走爬升。若这条回应成立，它同时是对本书 n 轴的一次扩充（n 可以跨代计数）；若不成立，第 25 章的读数式须加一条例外条款。
⚠ 本书不打算把这处不利藏进脚注。它是全书目前最容易被举出的反例之一，写在正文，供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