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一段事件所包含的诸序列为
M = { σ₁, σ₂, …, σ_k }
其中每条 σ_i 由三元组 (界, 模态, 阶段) 标定:界取现实、理念、自我之一;模态取视、听、触、味、嗅、温、痛、本体、前庭之一;阶段是该序列在本次事件中已跑到的位置。诸序列之间以回写相连,回写有方向、不可逆序:一次回写改变的是后续事件的条件,不能改写已经发生的那一次。
日常语言把 M 压成一个句子:
Π(M) = "S 对 O 施加 R"
这个压缩丢掉三样东西,一样都不留。
其一,序列的多重性。 几条并行的序列变成一条。视觉序列与触觉序列各自的节拍、各自的失败方式、它们之间那两笔互写——全部消失在"拿"这一个动词里。
其二,阶段的差异。 一段有内部时间结构的过程被抹平成一个时刻。第 3 章那张吃的表格里的四行,被压成"吃了一个苹果"。
其三,号位的轮转。 事件中不断迁移的三种读数偏向,被固化为两个名词加一个动词:偏向"那儿有个什么"的读数凝成主语所指的对面那一端,偏向"我怎么了"的读数凝成主语,而偏向"正在发生什么"的读数——最不容易凝成名词的那一种——被降格成两者之间的连接。
前三样丢失都发生在秩序态内部:几条已成的序列被并成一条,几个已成的阶段被并成一个时刻。但还有第四种情形,第 1 章立定之后才看得见,而且它比前三样更要紧:
Π 遇到尚未成项的东西时,不会把它留空——它会把它吸到最近的已成项上。
四例的结构相同:一个没有格的东西,被归进了一个有格的邻居。本书把这一步称作就近吸附。
就近吸附有三个后果,逐条都可查:
1. 它不留痕迹。记录里只剩那个诊断码、那个日期、那个名字,看不出它原来不是这个。
2. 它是不可逆的。你以后回忆时,回忆到的是被吸附之后的版本——第一次的那个"不对",从此只能通过那个诊断码被想起。
3. 它会自我加固。下一次同样的介生态出现时,那个已有的格更容易被再次调用,因为它已经被用过一次(n 加了一)。
⇒ 就近吸附是把介生态转成秩序态的日常机制,也是第 3 章 3.6 所说"制度强制填项"的微观形式。它将在第六编成为一条可做的真跑:同一批介生态经验,在提供不同格集的情况下,被填成什么。
第三样丢失值得单独看。
主—谓—宾这个结构恰好也有三个位置。它并非与事件的三种读数偏向毫无关系;恰恰相反,它保存了那三种偏向的痕迹——这就是为什么主客叙事读起来像真理:它同时占有真实的燃料(事件中确实存在的三种读数张力)与便利的外壳(一个高度经济的句法压缩)。
但保存得并不忠实。在句法里,谓语不与主语宾语同级:它是连接两个实体的东西,而不是与它们并列的第三种存在方式。互动因此失去了名分。它从"一种与主体性、客体性同级的读数偏向",降级为"两个已经在那里的东西之间发生的事"。
这一步降级看似只是语法上的方便,实则是承诺 (c) 的全部来源。因为一旦互动只是两个实体之间的连线,它当然就得是"后加的",当然就"不改变两端"——一条连线怎么可能改变它所连接的端点?
承诺 (c) 不是一条独立的本体论主张,它是二号位失去名分之后的必然推论。
⚠ 一处必须节制的地方:这一段容易被读成语言决定论。本书不主张语言结构决定思维可能性,只主张一个弱得多的命题——某种压缩形式使某一类实体化更省力。省力不是决定。一个使用主谓宾语言的人完全可以不实体化(本书作者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使用作格语言的人也完全可能实体化。这条弱命题带来一个可做但本书尚未做的检验,见第 43 章对萨丕尔与沃尔夫的划界。
必须把话说死,否则本书会被读成一种廉价的虚无主义。
Π 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用的。理由至少三条。
第一,协作需要共享的指称。若不把那段混杂序列压成"我拿了苹果",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对齐的东西。压缩是可传递性的代价,也是可传递性的条件。
第二,行动需要归并。一个必须在半秒内决定伸不伸手的系统,不可能等到所有序列各自跑完再综合。压缩就是在有限时间内把多路读数收成一个可执行判断。
第三,科学需要稳定的对象。物理学、化学、生物学都建立在"有一类东西可以被反复指认"之上。取消压缩,等于取消科学的操作前提。
所以本书不反对分解。本书反对的是分解之后的那一步。
把 Π 的产物当作原件。
这就是从"我拿了一个苹果"到"存在一个主体、一个客体,二者之间发生了关系"的那一步。前者是描述,后者是本体论主张。前者说的是"这样说很方便",后者说的是"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
⚠ 本小节的用词将在第 31 章被收回并改正。"实体化"这个名字将被留给一个真实的、耗时很长的发生过程(第 25 至 29 章),而本小节所说的那个错误将被改称终点前置。四步链随之修正为五步。此处保留原文,是为了让修正本身可见——本书不假装自己从一开始就说对了。
至此可以把整条链写出来,各步均可指名:
| 步 | 名称 | 内容 | 评价 |
|---|---|---|---|
| ① | 发生 | 多种类序列混杂,尚无主客;三态并存 | 事实层 |
| ② | 分解 | Π 压缩(含就近吸附),得主体·客体·互动三名 | 必要且有用 |
| ③ | 实体化 | 回写累积,三项判据逐步达成 | 真实成就(第 25–29 章) |
| ④ | 终点前置 | 把这一成就读成不曾发生的前提 | 错误发生处(第 30 章) |
| ⑤ | 悖论 | 由 O₁ 推出 T 与 N | 必然后果(第 8 章) |
本书余下部分的分工:第二编证明 ④→⑤ 是必然的;第三、四编说明撤销之后世界的样子;第五编逐站结算思想史;第六编检验;第七编交代代价。
关于压缩,还有一点必须说清,因为后文多处依赖它。
Π 是不可逆的。给定"S 对 O 施加 R"这个句子,无法还原出 M——不知道当时跑着几条序列,不知道各自跑到哪个阶段,不知道读数偏向如何轮转,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就近吸附的产物。这是一切压缩的通性,本身不构成问题。
问题出在不可逆性与终点前置的结合上。
若压缩是可逆的,即使发生了终点前置也容易被纠正:只要展开一次,就能看见原件与产物的差别。而由于 Π 不可逆,展开无法由句子本身完成——必须回到事件现场,重新观察那些序列。于是在纯粹思辨的层面上,这个错误几乎不可能被发现:从句子出发,无论怎样分析,得到的都只是句子的结构,而句子的结构恰恰就是"两个实体加一条关系"。
这解释了为什么二律背反是在思辨中被发现、却不能在思辨中被解决的。思辨所处理的材料是压缩产物;用压缩产物去检查压缩,只能得到压缩的形状。康德把理性的自我批判做到了极致,但他的材料自始至终是句子;他没有、也不可能仅凭思辨回到 M。
由此得到本书方法论上的一条主张:
本体论主张的检验必须至少有一处落在事件层面。
这不是要求本体论变成实验科学,而是要求它在某一处留一个可以回到现场的接口。本书的接口是第 2 章的两笔互写(可扰动、可打断、可测量)与第 22 章的三个冲突范式。若这些接口全部失效,本书的第二层与第三层同时失去支撑——这一点已写入第 42 章的分层说明。
F19 若能证明"就近吸附"不存在——即在缺乏合适格集的情况下,介生态经验会被如实报告为"没有合适的格",而不是被填进最近的邻居——则 4.2 失败。⚠ 本书认为这条可做且值得做:给同一批经验提供不同粗细的格集,看报告如何变化。这是第六编真跑二的备选设计之一。
第一编收尾。原施工图此二章为「语法化石」与「压缩不可逆」,二者已在第 4 章讲完(4.3、4.7),故本书不重复设章。此二章改为第 4 章两处只来得及点到的东西的正式展开:就近吸附与接口。这是施工图那条"凡只因看起来齐整而存在的章一律砍掉"的第一次执行——不是砍掉两章,是换掉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