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题:世界上有某种东西,它或者作为世界的一部分、或者作为世界的原因,是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反题:无论在世界之内还是在世界之外,都不存在一个作为世界原因的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正题一侧:世界中的一切都是偶然的(可以不存在);一个偶然者的存在需要一个条件,条件又需要条件;若无一个绝对必然者,则整个条件序列没有根据,偶然者的存在便无从解释。
反题一侧:若那个必然者在世界之内,则它作为序列中的一员也是被条件规定的,与"绝对必然"矛盾;若它在世界之外,则它不在时间之中,无法与序列发生因果接触,因而不能作为条件——它够不着序列。
Σ = 存在的条件序列。R = 向必然者的回溯。
T(Σ):回溯要能被完成,存在的条件序列必须已完备给出;一个已完备给出的条件序列必有一个不再被条件规定的根据。⟹ 有终项:绝对必然的存在者。
N(Σ):回溯要有所作为,序列尚未完备;而任何被指认的必然者,或在序列内(则被条件规定,矛盾),或在序列外(则无法接榫)。⟹ 无终项:无必然存在者。
反题这一侧特别清楚地显示了接榫条件的作用:"够不着"正是 T 所要求的接榫失败。一个不在序列中的东西,无法作为序列的条件;而一个在序列中的东西,不能是绝对的。这个两难本身就是 T 与 N 的直接对撞。
解释链的闭合追认必然性。
在实际的解释活动里,"必然"不是某个起点自带的属性,而是一个记账动作:当一条解释链闭合到我们不再追问的地方,那个终点被追认为"必然的"。物理学里的基本常数、法学里的基本规范、数学里的公理——它们的"必然"都是这样被追认的,而且历史上反复被改写(今日的基本常数可能是明日的推出量)。
O₁ 禁止这一步:必然性必须是那个终项本身的属性,不能是追认的结果。禁止之后,就只剩两个选项——要么找到那个自带必然性的东西(正题),要么承认找不到(反题)。
其一,宇宙论论证的传统。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阿奎那的五路、到莱布尼茨的充足理由律,正题一侧有两千年的积累。本书的读法与 11.7 对原子论的处置相同:在某一条已闭合的解释链上,它们各自是对的;错误只在把"链的闭合处"读成"世界的根据"。这正是终点前置在形而上学里最古老的一种形式。
其二,休谟与康德对宇宙论论证的批评。休谟指出因果推论不能越出经验;康德指出宇宙论论证暗中依赖本体论论证。这些批评是对的,但它们停在"这个论证无效",不问"为什么这个论证形式一再出现"。本书的补充只有一条:因为解释链总要在某处闭合,而闭合处总会被追认。
其三,当代形而上学中的基础主义与无限主义。是否存在一个终极的基础层?这场争论与第二组的"分割有无尽头"结构相同,只是 Σ 从分割换成了根据。本书对它的处置与 11.7 相同:提供形状诊断,不主张自己解决了它。
第四组反题的两难值得逐字看:
若那个必然者在世界之内,则它作为序列中的一员也是被条件规定的,与"绝对必然"矛盾;
若它在世界之外,则它不在时间之中,无法与序列发生因果接触,因而不能作为条件——它够不着序列。
"够不着"三个字,就是本书第 8 章的接榫条件。
T 说:R 要能成立,它所把握的东西必须在 R 之前已经具备被把握时的全部规定,否则无从接榫。而反题在这里做的正是这件事:一个不在序列中的东西,接不上序列。
⇒ 这是全书唯一一处:康德的一位论证者,用他自己的话,把本书的 T 条件说了出来。
而两难之所以是两难,是因为 T 与 N 在此处正面对撞:在序列内则被条件规定(违反 T 所要的终项性),在序列外则接不上(违反 T 所要的接榫)——两条路都走不通,恰恰说明"绝对必然者"这个位置是由 T 与 N 共同要求、又共同排除的。
从第一推动者、五路、到充足理由律,正题一侧有两千年的积累。本书对它的处置与第 11 章对原子论的处置同型:在某一条已闭合的解释链上,它们各自是对的;错误只在把"链的闭合处"读成"世界的根据"。
这里要把话说得更具体,否则会被当作口号。
一条解释链在实践中总要停:物理学停在基本常数,法学停在基本规范,数学停在公理,日常解释停在"就是这样"。停是必要的——不停就无法解释任何东西(这与第 4 章"压缩是必要的"是同一条)。
错误发生在停之后的那一步:把"我们在此停住"读成"此处不需要根据"。⇒ 这正是终点前置在形而上学里的形态(第 31 章 31.5 的第三例):把长过程(解释史)的终点,写成短过程(这条论证)的起点。
⚠ 而本书必须承认:这个诊断不构成对上帝存在与否的任何判断。若一个必然存在者确实存在,本书的诊断也不因此变假——本书说的只是这个论证形式为什么一再出现,而不是它的结论真假。第 6 章 6.6 的自律在此适用。
休谟指出因果推论不能越出经验;康德指出宇宙论论证暗中依赖本体论论证(从"必然存在者"的概念滑到它的存在)。
这两条批评都是对的,本书不与之竞争。
本书的补充只有一句,但它是那两条批评都没有回答的:既然这个论证被驳倒过许多次,为什么它一再出现?
答案:因为解释链总要在某处闭合,而闭合处总会被追认。⇒ 被驳倒的是论证的形式,而产生这个论证的动作(追认闭合处)没有被触及;只要那个动作还在,论证就会以新的形式再来一次。
⚠ 这一句是本书在第四组上唯一实质的贡献,也是本书能对这一组说的全部——因为第四组没有接口(13.7)。在没有接口的地方,本书只能给形状,不能给更多。
他判第三、四组可以同真:必然存在者作为现象界之外的智性根据,与"世界之内一切皆偶然"相容。
于是本书第 14 章要用的那条内部证据在这里完成:
四组之中,一、二组判双方皆假,三、四组判可以同真。若病因统一是"理性越界追求总体",这个不对称解释不通——四组的越界方式完全相同。
真实的分界线是:三、四组允许客体分身,一、二组不允许。世界的量与物质的可分性只能待在现象界,无法分身;而自由与必然存在者可以被安放到智性界。
所以他的解法依赖于"能否复制客体"这一本体论手段,而不是依赖于"限制理性的使用范围"这一能力论主张。他自己给出的解释(把理性的使用限制在经验范围内)无法说明为什么三、四组不需要这种限制也能获得安顿。
⚠ 这一条是本书对康德最实质的一处内部批评,也是第 14 章那条形式论证的经验前提。两者合起来,构成本书对"四组穷尽"的双重反驳。
必然性是记账制度追认出来的:某条解释链闭合时,其起点被追认为必然,而不是它本来就带着必然性这一属性。
于是问题从"有没有一个绝对必然的存在者"改写为两个可答的问题:在某一解释体系中,哪些项被作为不再追问的根据?以及什么条件下这些根据会被改写?
这两个问题都是科学史与制度史的常规问题,而且有大量材料。原来那个问题不可答,这两个可答。
⚠ 与 10.5 同样的节制:这不等于说"上帝是否存在"是伪问题。本书只处理这个形式的问句——不带 Σ、要求一个绝对终项的问句。带具体 Σ 的神学、宇宙学、形而上学问题不落入本族,本书不予裁定。
| 组 | 被禁止的推进 | 康德判决 | 接口完整性 |
|---|---|---|---|
| 一 · 量 | 回溯改写"世界"这个项 | 双方皆假 | 部分(宇宙学材料,非事件层面) |
| 二 · 质 | 分割改写"部分"这个项 | 双方皆假 | 完整(科学史+发育两条曲线) |
| 三 · 关系 | 行动改写行动者与情境 | 可以同真 | 弱(仅可测量一栏有候选) |
| 四 · 模态 | 解释链闭合追认必然性 | 可以同真 | 无 |
四组的正题全部呈"有终项"形式,反题全部呈"无终项"形式,无一例外——F2 全数通过。
而接口一栏的分布本身是一个发现:越靠近事件层面的组,本书能说的越多;越靠近总体与根据的组,本书越只能给形式诊断。这与第 6 章的方法要求一致,也是本书对自己射程的如实交代。
第 14 章对"四组穷尽"作双重反驳(形式一侧与历史一侧)。第 15 章起,用同一副骨架造康德没有写的那几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