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编前三章处理的是没有走到门口的人。本章的两位都走到了门口——黑格尔让一切成为过程,胡塞尔让主客成为相关项——然后各自在最后一步封住了入口。
正因为他们走得最远,他们的封口处最能说明问题:一个体系把发生贯彻得越彻底,剩下的那一处免检就越靠近地基,也越不易被自己看见(这条规律在第 36 章处理怀特海时会第三次出现)。
黑格尔做了本书第 8 章 8.4 所说的那件事,而且做得比谁都彻底:他不把矛盾当作需要被消除的东西,而当作推进的动力。
正题、反题、合题——矛盾不是终点,是过程的引擎。这与本书第 8 章"撤销 (c) 之后 T 与 N 分居不同时刻"在形式上高度接近:他也认为两边都对,也认为对立要在过程中被扬弃。
⇒ 他甚至处理了康德四组背反本身,判定康德"太温柔"——矛盾不是理性的失误,是事物本身的。
那么他在哪一格结账?
在终点上。过程有一个终点——绝对精神。而这个终点不只是终点,它同时是推动整个过程的东西:过程之所以如此展开,因为它一直在走向那里。
⇒ 这是终点前置在最大尺度上的一次执行。橡实与橡树(第 32 章)在个体尺度,绝对精神在历史尺度,形式完全相同:终点先在于过程,并规定过程。
因为没有终点,"扬弃"就失去方向。若过程不走向任何地方,那么"更高的综合"这个说法失去意义——每一次矛盾只是产生下一个不同的形态,而不是"更高的"形态。
⇒ 他要的是有方向的过程,而方向来自终点。撤销终点,辩证法仍能运转,但它不再是一部走向自由的历史,只是一串改写。
⚠ 本书须承认:这一步撤销的代价,黑格尔付不起,而本书自己付得起的原因,是本书不承担"历史有意义"这一负担——本书只处理项如何成形,不主张过程走向何处。这不是本书更高明,是本书要的东西更少。
胡塞尔的意向相关性(意向作用与意向对象的相关)是全书最危险的近邻,第 19 章 19.8 已给出一句分离线,本章把它展开。
他做对的三件:
1. 主客不再是两个先在的实体,而是一个相关结构的两极——这已经非常接近本书的"三个指针"。
2. 他悬置了自然态度——把"世界现成地在那里"这一预设括起来,这与本书撤销 (b) 的动作同向。
3. 他处理了时间意识:滞留—原印象—前摄,是"感觉出现的连接序列"最系统的现象学描述,也是本书第 36 章"痕迹包含"那条路线最近的祖宗。
⇒ 就走得多远而言,胡塞尔在本编中仅次于怀特海。
但他保留了一个进行意向作用的自我极。
意向作用总是某个自我的意向作用;滞留与前摄总是挂在一个持续的意识流上;而那个流本身不是被构造的,它是一切构造的进行者。
⇒ 这是 (a) 的现象学版本:主体不再是笛卡尔式的实体,但仍是一个不被构造的、常驻的极。
而按本书第 19 章 P5′:三号位显影是间歇的,没有任何常驻极。心流时"我"不在场,出错时它才回来——若有一个常驻的自我极,这个间歇性无法解释;若它是间歇的,那么"一切构造都由它进行"就不成立。
这是本书与胡塞尔之间唯一实质的分歧,也是唯一可裁决的一处。
因为没有自我极,"明证性"就无处安放。现象学的方法要求有一个可以反复回到、可以在其中确认的位置;若那个位置本身是间歇的、被构造的,明证性的最终依据就消失了。
⇒ 与笛卡尔的理由同形(第 33 章 33.4):都需要一个不会变的地方来支撑确定性。只是笛卡尔要的是实体,胡塞尔要的是一个极。
| 走到哪里 | 在哪一格封口 | 为什么 | |
|---|---|---|---|
| 黑格尔 | 一切成为过程 | 终点(绝对精神) | 没有终点,"扬弃"失去方向 |
| 胡塞尔 | 主客成为相关项 | 自我极 | 没有自我极,明证性无处安放 |
⇒ 两人的封口位置不同,但形式相同:都在自己方法所依赖的那一点上停手。黑格尔的方法需要方向,胡塞尔的方法需要立足点;而方向与立足点都必须不在过程之内,否则方法本身失效。
这就是本编的通则在两位最接近者身上的验证:撤销 (c) 的代价不是一条命题,是一套方法。
F47 若能证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不承担"规定过程"的功能(即它只是过程的结果而不参与推动),则 35.2 的终点前置判定错。
F48 若晚期胡塞尔的被动综合确实能构造自我极(即自我极不是不被构造的),则 35.6 的分歧不成立,本书与胡塞尔的差别缩减为术语差别。⚠ 本书认为这一条有相当的成立可能,如实标明;果真如此,第 19 章 19.8 那条分离线须改写为"与早期、中期胡塞尔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