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解之前德麦国际专著第 98 号王德生 · Claude

第三十六章 怀特海:序的免检

36.1 为什么他要单占一章

在本书所有对手里,怀特海离得最近。

他撤销了物的现成性——终极实在不是物,是实际际遇,一次次的发生。他撤销了主客的先在——主体与客体都是际遇的抽象面。他甚至提前八十年说出了本书 P3 的内容:际遇一旦完成即消逝,此后只能被后继摄入,不可再改。这与"回写只改下一次、不改上一次"是同一条。

他还亲手命名了本书第四编所批评的那个错误:误置具体性谬误——把抽象误当具体。

一个人做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本书还只能对他说"我们比你多了可测判据",那么本书的原创性就相当可疑。所以他必须单占一章,而这一章要做的不是划界,是解构:用本书自己的工具,在本书最近的对手身上跑一遍,看它是否真的切得动。

若切不动,本书第四编那块招牌就该收回。这是本章对全书的用处。

36.2 先把他做对的三件事钉住

解构一位大哲学家,最廉价的写法是只列他错的地方。本书不这样写——因为第 34 章刚刚说过,康德的伟大不在他的解,在于他把账单如实开出。同一个标准要用在这里。

其一,他撤销了 (b)。 客体不是先在的实体,是完成了的际遇被后继摄入时的身份。这一步比康德彻底:康德只在第一、二组里把客体从"被给予"改成"被交付",怀特海把它推到了全域。

其二,他给出了不可逆性,而且给对了。 满足之后不可再改,只能作为材料进入后继——本书 P3 与之同形。这一条本书不打算宣称原创,它属于怀特海。

其三,他看见了两个名字不够用。 际遇被叫作主体—超体:在自己的合生中是主体,完成之后作为超体被摄入,成为客体。一个必须被叫两次的东西,说明作者感到了某种张力。这个张力是真的,本书第三编把它写成号位。

这三件之后,才轮到下刀。

36.3 三名齐,但没有侧重显影

第一个问题很直接:怀特海的体系里有主体、客体、互动的侧重显影吗?

三名确实齐。摄入有三个因素:摄入的主体被摄入的与料主观形式(以何种情调摄入)。加上主体—超体这个双名,主体、客体、以及一个"如何"的第三项,他都有。

三名是由时序分配的,不是由显影侧重分配的

在他那里,一个际遇"是主体还是客体",取决于它处在哪个时间位置:正在合生的是主体,已经完成的是客体。这是角色分配。而侧重显影说的是:同一份读数在同一次发生里被读成"那儿有个物"、"正在发生"、还是"我在场中"——这是权重分布

两者的差别可以用三问查出来,本书建议把这三问作为一般判据,用于任何一套主客理论:

三问角色分配(怀特海)权重分布(本书)
可否连续?否。是主体或是客体,全有全无是。三份权重连续可调
可否同时?否。同一际遇在同一时刻只能是其一是。三份同时存在,只是轻重不同
可否回转?否。主体→超体不可逆是。n 被清零即退回三号位(第 23 章)

三问全否,说明那不是显影侧重,是身份接力。

还须补一句:主观形式不是二号位。它回答的是"以何种情调摄入",是 how,不是哪一个意识方位。按本书的坐标,它落在 D 那一侧的样式上。所以互动那一格在他体系里同样是空的——这与本书第 4 章说的一样:互动始终是三个名里最难保住名分的一个。

36.4 序的免检

现在到本章的主刀处。

怀特海会说,他没有预设时间:时间不是容器,是际遇相继的抽象,广延连续统是从际遇的扩延关系中抽出来的。这是他最强的一处防守,也是他与康德的主要差别。

但请看,要说出"际遇的相继"这句话,他必须先有什么:

其一,因果效应。 摄入的基本模式是后继摄入先前。这里的"先前/后继"从哪里来?

其二,满足之后不可再改。 这个"之后"从哪里来?

其三,扩延连结。 际遇之间的关系靠一套拓扑序来排。这个序从哪里来?

答案是同一个:它们被当作既定的关系结构来使用,而不是被生成的。

他生成了时间的度量内容——时间的长短、时间的填充物,都是际遇的产物。他没有生成的是"先于—后于"这个序本身。序是他排列际遇的坐标纸,而坐标纸不在被排列之列。

因果同理。他把因果做成摄入的模式,可"摄入"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带着方向:摄入者在后,被摄入者在前。方向没有被解释,它是工具。

于是本章的判决句,可以与第 34 章那句并排印在一起:

康德把三号位的产物提到一号位当前提;怀特海把序的关系提到发生之前当工具。

两句是同一种动作的两个版本。康德免检的是主体那一侧的结构,怀特海免检的是关系那一侧的结构。两人都在自己最不肯动的地方设了一张免检证——而免检证正是本书第 6 章用来指认柏拉图与康德的那件东西。

36.5 原子性是保住坐标纸的代价

序的免检不是一处孤立的疏忽。它有结构性的后果,而这后果正是他体系里最著名、也最令人费解的那条主张:际遇的原子性

合生完成即满足;际遇不可再分;时间因此是"纪元式"的、原子的、一颗一颗的。

许多读者觉得这一条别扭:一个讲过程的哲学,为什么要把过程切成不可再分的颗粒?

按本章的诊断,答案是:他必须这样,才能保住坐标纸。

如果际遇内部允许有阶段——允许在一次合生之内,显影的侧重从"那儿有个什么"移到"正在发生"再移到"我在场中"——那么"先于—后于"这个序就会被卷进它自己所排列的东西里去。序将不再是排列际遇的外部框架,而成为际遇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之一。坐标纸会被画进画里。

他不能允许这件事,于是他禁止了际遇内部的阶段。

由此他只剩下一条轴。他有 n 轴——际遇的前后相继、客体不朽、材料被一代代摄入;他没有 t 轴——事件内部的阶段轮转。而本书第 23 章已经证明,仅有 n 轴无法解释一件事:为什么同一模态在同一次事件的不同阶段会给出不同的号位读数(一口食物的入口前、咀嚼中、吞咽后效)。

原子性不是他的结论,是他保住坐标纸的代价。

这一句是本章对怀特海研究的实质贡献:原子性历来被当作他的形而上学主张来辩护或攻击,本章把它重新定位为一条结构性的必要开销——它是为了让序保持免检而必须支付的。

36.6 终点前置:招牌在最近的对手身上跑通

现在可以用本书第 30 章的判据了。

合生的终点是满足。满足是一次发生的完成,是终点。而怀特海把它立为什么?立为实在的单元——际遇作为终极实在,不可再分,是构成世界的那一个。

终点被立为起点。这是终点前置的教科书案例。

请注意它满足第 30 章的全部判据:

  • 它误的是时序,不是层次。怀特海没有把抽象当具体——恰恰相反,他比谁都警惕这一点,误置具体性谬误是他命名的。他做的是把一个过程的完成状态挪到了构成位置上。这正说明第 30 章那条分离线是必要的:他自己的工具查不出自己的病,因为他的工具查的是层次。
  • 它取消了打开的入口。第 30 章区分封装与终点前置:封装是可打开的,终点前置取消了打开的入口。原子性正是这样一条禁令——际遇不可再分,就是"不许打开"。
  • 它是一个真实成就被误读,不是一个错觉。合生确实发生,满足确实达成。本章不否认际遇的完成性,正如第 25 章不否认实体化。错的是位置。
  • 一件工具,在它最难切的对象上切开了。这是本章对全书的用处:终点前置不是一个只能用来说康德的说法,它在一位专门以过程为业、并且亲手命名了相邻谬误的哲学家身上,仍然指得出具体的一处。

    36.7 另两处免检,简记

    本章不展开,只标位置,供第 41 章划界表使用。

    永恒客体。他把发生贯彻到了实在,却给形式留了一个不发生的仓库——永恒客体是非时间性的,通过"进入"赋予际遇以确定性。柏拉图的模子被搬进了过程哲学,摆在过程够不着的地方。这是他在形式一侧的免检证,与柏拉图把知识搬进灵魂(本书第 6 章)是同一个动作,只是搬的方向相反。

    上帝的原初性。永恒客体的秩序需要一个评价者来排序,于是有了上帝的原初本性。这是自我封顶——与站内《先存客体的四次退守》指认黑格尔"把过程封进绝对精神"属同一类。

    三处免检合起来看,有一个规律值得记下:一个体系把发生贯彻得越彻底,它剩下的那一处免检就越靠近地基,也越不易被自己看见。怀特海免检的不是某个对象,是——比康德免检的主体结构更深一层。

    36.8 本章必须同时开出的账

    对怀特海这一刀是双刃的,若不当场开账,第一句反驳就会击中我们:

    你们说"回写只改下一次",这句话本身用了"下一次"。若时间是被生成的,你们凭什么用"下一次"?

    这一问是对的。本书的回答是一个明确的让步:

    有向性是原语,时间是沉积。

    本书不生成不对称本身。回写的不可逆——只改后续、不改既往——是本书最底层的、不再被解释的东西。被生成的是时间作为一个统一的、可度量的、跨序列共享的框架:对齐的必要性生成统一(第 24 章),并置的沉积生成空间,方向的沉积生成因果(第 34 章)。

    因此本书与怀特海的差别是程度上的,但可指名、可比较

    免检的范围生成的范围
    怀特海整张坐标纸:序、方向、扩延关系时间的度量与内容
    本书最小的一条:有向性统一性、度量、跨序列共享、方向的世界化

    这不是把他的问题解决了,是把它缩小到一条,并且指名。一条被指名的原语,可以被后来者攻击;一张不被承认的坐标纸,不能。

    这条让步的代价写在第 44 章:本书最脆的地方,从此不再是含混的"时间没安顿好",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靶子——有向性凭什么可以当原语。

    36.9 本章的证伪条件

    F13 若能给出一套自洽的方案,在不预设任何有向性的前提下生成回写的不可逆(即从完全对称的底层导出"只改后续"),则本书 36.8 的让步是不必要的,本章对怀特海的指控也随之减弱——因为那将证明序确实可以被生成,而他只是没做到,我们也没做到。

    ⚠ 本书判断这条不会很快被满足(物理学中时间之矢的争论已持续一个半世纪),但它不成立于"很难",而成立于"没人做到"——这是一条会随时间贬值的辩护,本书如实标出。


    第五编收尾。第 37 章处理本书最近的一位对手,第 38 章把这台机器带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