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三 从哲学命题到研究方案:一份可以被反驳的工作协议
一 先确定研究,不先寻找支持者
“广义宗教信仰具有三重构成”可以首先作为概念提案接受论证,但若要进一步声称某种构成怎样影响生活,就进入了经验研究。经验研究必须规定事件、材料、比较与失败条件。不能先收集若干令理论看起来有道理的故事,再把它们统称为验证。下面提供的是一份待实施的研究协议,不是报告已经得到的数据。
研究的第一步是把问题缩小。例如,不研究“现代人是否都有宗教”,而研究“在某类长期学习小组中,一套理念怎样从局部解释变成跨情境的根本承诺”。缩小并不意味着放弃哲学雄心,而是给雄心找一个可以承担材料责任的入口。只有知道观察的范围,才可能知道结论不能越过哪里。
样本选择应当包含不同的可能结果:形成强烈承诺的人、保持工具性使用的人、改变理解的人以及退出的人。若只访问继续留下并愿意公开赞美体系的参与者,研究就可能把选择过程误当作理论效果。研究者需要记录谁没有进入材料,以及这种缺失可能使结论朝哪个方向偏移。
还应区分探索与检验。探索阶段允许从材料中发现新的区分,检验阶段则需要预先明确要考察的关系。把探索中才发现的模式写成事先预测,会夸大理论能力。两种研究都可以有价值,前提是诚实说明自己究竟完成了哪一种工作。
二 把事件单位放在关系中
本书建议把一个可追踪的承诺事件作为基本单位,而不是把一个人直接归为“有信仰”或“无信仰”。承诺事件可以包括一次加入、一项重大的路径选择、一场对核心理解的质疑,或者一次退出。事件有前后条件,也有具体参与者和后果,因而更适合观察发生。
同一个人可以在不同事件中采取不同姿态。在一项工作中依靠证据和有限假设,在家庭关系中坚持难以完全证明的价值,在宗教实践中承认超越性的根据,这些并不需要被压成一个固定人格类型。研究应保留情境之间的差异,再考察有没有跨情境的组织关系。
一个事件记录至少要让后来者知道:发生了什么,谁在何时以什么方式表达,哪些材料为当时记录,哪些属于后来回忆。事件的边界不是自然摆在那里等待捡取,研究者要说明为何从这里开始、到那里结束。不同边界可能导向不同解释,这种选择也需要公开。
在SDE表达中,S是此次事件中能够识别的显露,D是实际展开与被舍弃的差异序列,E是使其可能或受阻的条件。把这些内容写出来,比事后在故事旁边标上三个字母更重要。字母有助于组织材料,但不能算作新增材料。
三 理论、猜想与模拟怎样编码
理论T的候选材料,是对现象之间关系的解释,而不只是某个受欢迎的口号。“我喜欢这里”不足以证明存在一套理论;“这里通过怎样的安排改变了我的学习,我认为原因是什么”,才提供进一步分析的入口。编码者需要分别标记参与者明说的解释与研究者推断的解释,避免把自己的理论完整地安放到对方口中。
确定性猜想C的候选材料,是关于存在或生命根本性质的判断,以及参与者给予这一判断的依靠地位。访谈可以询问:有什么在结果不好时仍然值得坚持?这种坚持依靠什么?哪些事情会使你重新理解它?问题应允许回答“不知道”“没有这样的根据”或“不同事情各有根据”,不能用句式逼迫参与者交出一个终极答案。
理想模拟M的候选材料,是可想象的生活、关系或实践图景,以及它包含的价值选择。只说“希望更好”可能信息不足;说明“更好意味着谁获得什么机会,允许何种差异,避免什么代价”,才使图景具有可分析的结构。不过,研究不应只偏爱善于长篇表达的人;绘画、安排、活动规则和行为选择也可以提供材料,需要说明解释依据。
三项编码允许缺失、不明确和相互冲突。缺失不是必须被补齐的空格,而是研究结果的一部分。有些人先进入实践,随后才形成解释;有些人采用一种图景,却不接受其存在根据;还有些人经过长期思考,明确拒绝终极化。若编码表没有这些位置,研究工具就会先于材料制造普遍性。
四 终极整合需要独立证据
三项内容被识别,并不足以证明已经形成终极依靠。研究需要独立考察整合地位,而不能用T、C、M的存在自动赋分。可以观察的方向包括:它们是否共同参与重大选择,是否构成解释失败与牺牲的框架,是否跨情境组织自我认同,以及在冲突中被如何排序。这些只是候选迹象,不是必须全部满足的自然尺度。
例如,一个人说某种教育理念“对我非常重要”,但在发生家庭冲突时愿意放下相应项目,这不一定意味着其承诺虚假;也可能说明项目并未取得最高地位。研究者需要区分价值与载体,而不是把任何妥协视为信仰不足。相反,一个人从不说终极,却不断让所有关系为某项指标让路,可能提示隐含整合值得进一步研究。
隐含整合的推断尤其需要保守。至少应列出支持材料、可替代解释与参与者的回应。一个外部观察者觉得某种生活“像宗教”,不应直接成为对其身份的裁定。本书的分类服务于关系分析,不服务于给人贴上其明确拒绝的群体标签。
如果最终发现三项构成与终极地位经常分离,这不是需要隐藏的麻烦。它可能要求缩小定义范围,区分不同类型的依靠,或者承认某些传统实践不能被这套构成分析完整容纳。经验研究的价值之一,就是使概念付出改变的代价。
五 怎样比较,而不是只讲成长故事
一个可行的比较可以围绕共同活动而展开:活动形式相近,参与者对于终极根据的理解不同;或者核心表达相近,但实践条件和退出空间不同。比较的任务不是预先决定哪一组更好,而是识别哪些条件与哪些变化共同出现,并进一步考察可能机制。
初始差异必须保留。参与者原有支持网络、表达能力、时间资源、加入动机,都可能影响后续观察。无法充分控制这些差异时,结论应使用关联或解释性语言,而不是直接宣称某项信仰安排造成了结果。方法上的谨慎不会取消有价值的观察,它只是阻止观察被写成超过自身承重能力的结论。
纵向材料比单次回忆更能帮助辨认次序。可以在关键活动前后保存同一问题的不同回答,也可以追踪一项规则修改之后实际安排是否改变。但重复访问本身也可能影响参与者,使他们更关注研究者感兴趣的内容。研究应记录这种影响,而不是把访谈当成透明窗口。
比较还应包含不符合预期的事件。一个强调开放的小组可能使成员更困惑,一个具有稳定仪式的共同体也可能支持具体修正。研究者不能把前者解释为尚未成熟、把后者解释为偶然例外,直到所有材料都不再能够改变理论。理论若保留任何例外都不受影响,研究便只剩下分类装饰。
六 把回写拆成可识别的变化
回写不能只等于“有所收获”。本书建议分别考察表达、安排和关系三个层面。表达层面观察概念、判断范围和成功标准有没有变化;安排层面观察下一轮行动怎样不同;关系层面观察谁能够提出问题、谁掌握资源,以及参与和退出的条件有没有变化。三个层面都需要在具体情境中定义。
一种变化可能只停在表达。共同体学会了欢迎异议的语言,却继续惩罚提出异议的人。另一种变化可能先发生于安排:虽然尚无完整的新理论,活动已经采用更合适的参与方式。研究应允许不同层面的不同步,不把“说得完整”当成“发生完整”的替代指标。
也可以识别负向回写。一次失败之后,体系扩大保密、收紧解释权或将更多责任归于个人,都是现实改变,而不是没有发生。SDE不是只记录成功增长的语言;退化、封闭和耗损同样需要被描述。把所有回写都预先理解为进步,会使方法失去判断力。
因此,回写证据要回答一个朴素问题:下一次事情怎样发生,确实与上一次不同了吗?不同在哪里,持续多久,依赖谁维持,又产生了什么新的困难?只有这些问题得到具体回答,回写才从一个理论词变成可查问的经验内容。
七 负结果怎样改变理论
研究开始前,可以为不同层次的失败留下位置。如果T、C、M无法可靠地区分,首先需要修改构成概念或编码方法;如果能够区分,却不能帮助说明事件差异,就需要检讨理论的解释增益;如果某项预期关系不成立,则应修改相关机制命题,不能以定义仍然成立为理由宣布整体已经验证。
更强的反例可能来自一种长期、深入、跨情境的依靠,其理论、存在判断与理想模拟关系并不符合本书预设。研究者应先重构其自身语言,再决定是否需要改变模型。最不应做的,是把任何陌生的东西重新命名成三个熟悉字母,并据此宣布反例不存在。
负结果的报告应保留预先计划、实际修改以及修改理由。研究途中发现工具有问题,可以调整,但需要把调整前后的判断分开。没有人必须为了忠于计划而坚持坏方法;同样,也不能因为修改合理,就抹掉修改发生过的事实。
一个成熟的研究成果可以是:在某类事件中,三重构成帮助辨认了过去被混合的承诺,但在另一类实践中解释收益有限;某些回写安排与修正能力相联系,但现有材料不足以说明因果。这样的结论没有口号醒目,却能使下一次研究从更清楚的位置开始。
八 研究关系本身也要进入三界
宗教与终极依靠的研究涉及人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参与者不应因接受访谈而被要求披露全部内心,也不应因拒绝回答而被判定缺乏反思。记录、引用、匿名和退出的安排,需要在研究开始时说明,并允许在合理范围内重新讨论。研究者的解释权不是进入他人生命的无限通行证。
当研究者同时是教师、组织者或理念提出者时,回应尤其可能受到关系影响。赞同可能出于尊重,沉默可能出于顾虑,退出可能包含无法公开表达的原因。研究需要尽可能引入独立的材料阅读与反向解释,并明确这些安排仍然不能完全消除权力差异。
本书也不能豁免自己。作者对于发生学的承诺,会影响问题选择和语言组织;AI辅助写作会影响材料搜索和表述形式。公开这些条件不是宣布文本无效,而是给读者保留查问入口。研究越想成为共同知识,越需要允许别人看见它怎样发生。
这份协议的终点不是一张满分表,而是一项可延续的责任:在提出解释之前保存材料,在获得结果之后保留异议,在修改理论之后留下版本。信仰研究因此不只是描述别人怎样相信,也成为研究者学习怎样负责任地相信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