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四 经典与证据:怎样避免把材料读成自己的回声
一 先给原文留下说不同话的位置
比较研究的第一步,不是寻找一句最像SDE的话,而是辨认所读文本正在回答什么问题。相同词语可以承担不同任务,不同词语也可能触及相近的困难。“信”可以是神学关系中的德性,可以是证据不足时的态度,也可以是日常合作中的信任。把它们全部换成同一个定义,比较就会在开始之前失去对象。
本书使用一种三层写法:先说明原文在特定位置的主张,再给出本书的解释,最后写出这种解释不能替原文解决什么。三个层次有时能够放在同一段落,但不能在责任上混合。原文不应为作者的全部推演担保,作者也不能把自己的推演伪装成原文已经提出的答案。
例如,《天主教教理》对信、望、爱的说明直接涉及天主、恩宠和人与天主的关系。本书把三者重释为面对未完成未来的投入、方向与关系,是另一层哲学工作。前者可以帮助划清后者的借用范围,却不能被删去其神学内容之后,再宣布两者本来就是同一理论。[12]
尊重差异不等于放弃批评。我们可以指出某种解释忽略了现实条件,也可以追问一种存在承诺如何承担证据;但批评应当针对文本确实主张的内容。一个被改写得恰好容易击败的对手,只能增加作者的信心,不能增加读者的理解。
二 信靠与行动:不要用一个词概括一个传统
关于信靠与责任,《古兰经》3:159将协商、决定与信靠放在相连的表达中,17:36又涉及对没有知识之事的谨慎。两处材料足以提醒我们,不应把信靠直接等同于放弃行动或不问根据;但它们不能独自概括全部伊斯兰思想与生活实践。[32][33]
《提尔密济圣训集》2517的系驼与信靠叙述提供了另一个具体入口。引用时应说明集名与条号,而不只写成一句不知出处的格言。检索页面还包含传述链评论与评级信息,不能把其中一个评级当作所有历史评价毫无分歧的证明。本书只借这则叙述说明一种行动与信靠并行的表达,不据此裁定整个传统的统一立场。[35]
同样,佛教材料不能只用“放下”概括。《中部》22的筏喻涉及教法的使用与执取,并不是禁止一切学习和实践。《相应部》56.11在四圣谛的展开中赋予不同认识与实践任务,不能被压成什么都不做的口号。本书讨论无执与发生时,应保留这些实践内容,而不是先把佛教改写成消极退出,再把发生学放在它的对立面。[17][19]
这样的阅读纪律也约束赞同。发现某段材料强调行动,不等于证明它赞成本书全部发生学;发现某段材料强调关系,也不等于它已经具有SDE的完整结构。比较的收益可以只是修正一个错误概括,不必每次都宣布一场思想合一。
三 相近的问题,不同的论证任务
休谟对经验推断的分析与宗教自然史中的解释,不应混成同一个论证。前者追问经验向未经验之事的推断根据,后者提出宗教形成的历史心理解释。本书从二者得到的是不同压力:经验总结不能自动成为未来的逻辑保证,而一种信仰的形成也需要考察具体的情感与想象过程。[2][3]
詹姆斯和克利福德的分歧也不适合被简化成“要相信”与“不要相信”。把信念放回它涉及的抉择、证据和行动后果,才能理解问题为何困难。本书进一步追问:某个判断究竟在报告事实、作出承诺,还是参与形成合作条件?这一分层属于本书的分析,不应通过省略原作者的限制来取得胜利。[4][8]
涂尔干的定义把神圣事物、信念、实践与道德共同体联系起来,它使书面理论之外的共同生活成为重要对象。蒂利希对终极关怀的讨论,则使一个有限对象怎样取得终极地位成为问题。两种资源都与本书有关,却不等于已经证明“三重构成加三界互生”是唯一正确的宗教定义。[5][7]
因此,经典对话的结果可以是一组仍然并存的问题。不同解释有时互补,有时真正冲突。研究者不必为了展示整体性而把它们消成同一个答案。保存不可消去的差异,也是对发生的尊重,因为下一次思想变化可能恰恰从这里开始。
四 经验研究的范围必须随引用一起进入
本书引用若干关于仪式、焦虑和共同活动的研究,只用于支持有限的机制讨论。研究所观察的对象、任务和结果,必须与论点一起保留。关于自发仪式化行为的实验,不能直接证明所有宗教仪式的起源;特定实践中的短期变化,也不能成为普遍疗效或宗教真理的证明。[25][26]
研究结果还可能提醒我们缩小直觉。关于可预测行为模式的预注册研究,并没有为“一切重复都会强烈降低焦虑”提供简单担保。这样的材料有助于使解释从宽泛比喻走向条件性判断: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安排下,对哪些指标发生怎样的变化?本书采用的是这种提问方向,而不是以几个研究名称替整个发生学盖章。[36]
共同活动中的同步也需要谨慎理解。生理变化同步可以为共同经历提供一类观察窗口,却不能仅凭这一点推出参与者具有相同意义、相同利益或相同信仰。身体、解释与关系可能交织,但交织不等于所有维度完全一致。[27]
引用经验研究的最低责任,是让读者知道所据究竟是全文、摘要、机构记录还是出版介绍。本版对经典采用篇章定位,对实验采用论文题名、年份与标识符;没有获得逐项充分核对的领域细节,不提升成新的定量结论。可追溯性是继续核查的入口,不是宣称核查永远结束。
五 版本、翻译与再解释
经典常有不同译本和分章方式。中文《论语》“季路问事鬼神”一章,在不同编排中可能出现不同小章编号,因此同时给出篇名和起首语,比只给一串数字更可靠。经文、圣训与佛典也需要尽可能保留通行的卷章或编号,使读者能够跨版本定位,而不依赖本书的转述。
翻译则不仅是更换词语。把一个词译成“信仰”“确定”“自我”或“宗教”,已经可能把现代问题带入古典文本。读者不必因为存在翻译而拒绝比较,却需要知道比较中有这一层工作。本书采用中文释义时,优先说明正在讨论的意义,不把自拟的流畅句子标成经典直接引语。
一种最有价值的再解释,应当同时具有两项能力:在本书的问题中打开新的关系,也允许熟悉原传统的读者指出它偏离了哪里。再解释不必完全等于原义,但必须诚实地承担自己增加了什么。只有这样,经典才不是供当代理论取用的材料仓库,而能继续作为与我们交锋的思想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