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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天尚未到来,人为什么已经要行动

生活不能等到全部答案出现之后才开始。

一 那间尚未打开的教室

一位教师在新学期开始前走进空教室。桌椅已经摆好,课程表已经印好,墙上也贴好了新的安排。她准备的第一堂课有清楚的目标,连提问后的等待时间都在心里排练过。然而,这些准备并没有使课堂真正发生。孩子们还没有走进来,没有人说出第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也没有人用自己的沉默改变教师对这堂课的理解。

教师当然不是一无所知。她知道所教知识的基本内容,知道某些方法可能产生怎样的效果,也能够从以往经验判断哪里容易发生困难。可是,她不能从过去的课堂中取出一个已经完成的未来,把这一次学习直接装进去。她面对的不是经验的空白,而是经验不能完全覆盖的新关系。准备越充分,这种区别越值得被看见:充分准备可以减少某些错误,却不能把真正的相遇预先完成。

假如她坚持等到完全知道每个孩子将如何反应才开始教学,课堂永远不会开始。假如她认为既然反应不能完全知道,准备便毫无意义,课堂又可能变成没有责任的即兴表演。两种态度看起来相反,实际上都假定了同一件事:有价值的行动必须拥有全部保证,否则就只能任意而为。本章要打开的,正是被这种二分遮住的中间地带。

在这片地带里,教师承认自己知道一些东西,也承认还有一些东西必须通过行动才能知道。她安排可以修改的课程,给孩子保留改变教学方向的机会,允许自己在必要时承认原先的判断不够充分。这些做法不是对知识的放弃,而是对知识如何继续发生的安排。她不需要先成为某种宗教的信徒,却已经在处理信仰发生学的一个基本前提:人有时必须在认识未完成时进入行动。

这个前提只是一道入口,不是最后结论。进入教室的教师可能依靠专业经验,也可能依靠有限的职业承诺,还可能把教育理解为自己的终极使命。相同的行动表面,可以连接不同深度的依靠。我们需要继续追问,而不能在看见不确定性的一刻,就把宗教信仰自动填进答案的位置。

二 有些等待增加知识,有些等待改变对象

等待通常被认为只是暂时不行动。但等待本身也可能改变事情。烤箱里的面包需要时间,等待使过程完成;一份尚未核对的数据需要检查,等待可以减少错误;一段关系中的道歉若被无限推迟,等待却可能改变对方是否仍然愿意听。三种情形都涉及时间,它们对行动的意义并不相同。

第一种等待属于过程内部的成熟,第二种属于为判断增加证据,第三种则表明机会与关系会在等待中变化。对于前两种情况,催促可能有害;对于第三种情况,把等待说成完全中性的谨慎也可能不准确。人必须考察具体对象,而不能把“先等证据”或“先大胆相信”当成适用于所有问题的口号。

设想两个人考虑是否共同完成一本书。他们可以先交换样稿,讨论分工,检查彼此是否能够按约定工作,这些步骤会增加有关合作的证据。然而,他们无法在尚未合作时取得关于整段合作的全部证据。有些默契只有经过共同修改才能形成,有些分歧也只有在承担实际责任时才会显露。要求先证明完整合作能够成功,再允许合作开始,在这类情况下会形成循环。

循环并不意味着他们应当立即签下毫无边界的承诺。相反,他们可以设计一个有限试作,约定暂停条件,保留各自的劳动成果,并公开说明哪些东西还不知道。这样,行动就成为获得新知识的条件,知识又成为修正行动的根据。真正合理的安排不是用相信取代检查,而是使相信的投入与检查的能力共同发生。

这里也能看见不同种类的代价。推迟行动有代价,草率行动同样有代价;某些代价可以挽回,某些代价却由不知情的人承担。不能因为机会正在流逝,就把所有谨慎都指责为怯懦。发生学所强调的是时间结构,而不是勇敢的优越性。它要求我们问得更细:此刻等待会增加什么信息,失去什么可能,改变谁的处境?

三 计划不是从未来寄回来的报告

人们容易把计划写得像一份未来的工作总结:“第一年完成基础,第二年形成能力,第三年取得成果。”这种表达有组织行动的价值,但它也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未来已经在那里,只需要按时抵达。事实上,计划首先存在于现在。它由现在的知识、愿望、资源估计与评价标准构成,并在现在影响人如何使用时间。

因此,未来目标影响当前行动,并不需要假定未来有一个已经完成的实体倒过来推动现在。一个尚未建成的花园之所以能够影响今天的劳动,是因为花园的图纸、愿望和承诺已经进入当前生活。人在今天购买种子、腾出土地、学习种植,改变的是当前的D与E;将来显露的花园则取决于这些过程,以及许多尚未完全掌握的条件。

这一区别对于信仰非常重要。某种终极图景可以深刻组织当下生活,但它对当下具有组织力,并不等于它已经作为事实获得确认。一个人因相信最终和解而愿意主动道歉,我们能够研究这份相信怎样改变行为,却不能只凭道歉的发生证明最终和解一定会到来。意义上的牵引和事实上的保证,必须分别讨论。

计划还包含选择。为什么种花而不是种菜,为什么让花园成为邻里相遇的地方,而不是只追求整齐的观赏空间?这些目的不能从土壤数据中直接读出来。土壤会约束哪些植物能够生长,却不会替人决定所有值得追求的生活关系。计划把知识与价值组织在一起,它既需要根据,也需要承担。

一个好的计划因此并不一定是最详细的计划,而可能是把可确定与不可确定的部分区分得最清楚的计划。它明确底线,保留调整,说明哪些判断建立在经验上,哪些属于试探性的期待。信仰若要成为行动的支持,而不是未来的假报告,也需要保留这种诚实:我可以朝向一个尚未实现的世界,但不能把朝向本身冒充对它的占有。

四 已经发生的不充分,不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讨论未来开放性时,最容易出现的误解,是把知识的有限说成知识的无效。一个教师不能预知课堂的全部变化,不意味着她不知道基本概念;一个建筑设计不能穷尽使用者未来的生活,不意味着结构安全可以交给美好的愿望。有限性要求更精确的使用,不要求取消已有知识。

我们可以设想两位旅行者。甲知道自己没有掌握全部天气信息,于是根据现有预报准备替代路线;乙因为预报不是绝对准确,便认定任何路线都一样。两人都承认不确定性,只有前者让这种承认改善了判断。后者把不能完全知道偷换成完全不能知道,结果不是更开放,而是失去了区分能力。

在信仰讨论中,同样的偷换常常表现为:“既然科学不能解释一切,我的解释就有同样的资格。”这并不成立。某项解释的可信度需要它自己的根据,不能只靠另一项解释尚有边界获得。一个房间有一处尚未照亮,不会使所有关于那处地方的描述都同样可靠。承认未知与评价猜想,是两项不同的工作。

反过来,承认某个解释具有强有力的证据,也不意味着它能够自动回答所有价值问题。一个方法能够提高某项指标,仍然需要说明为什么选择这个指标,它与其他重要价值是否冲突,代价由谁承担。可靠知识不能被任意贬低,也不能被任意扩权。这种双向限制,是本书讨论科学与信仰时的一条基本原则。

SDE所要保留的不是一块不受知识约束的神秘空间,而是过程与关系继续变化的可能。一个模型在明确条件下有效,值得被信任;当它进入新的关系、尺度和目的时,适用性需要重新检验。发生学并不要求人每天从零开始怀疑一切,它要求人不要把曾经有效的条件悄悄删去,再把结论宣布为无条件的世界本身。

五 为什么目的不能仅由成功史产生

一所学校保存着许多优秀毕业生的故事。它可以从中学习课程安排与成长条件,却不能只凭这些故事决定每个新学生应该成为怎样的人。成功史记录的是某些目标在某些条件下得到实现,而教育还需要判断哪些目标值得继续,哪些目标可能遮蔽了别的成长。过去成功的事实,不会自动赋予一个目标永远优先的资格。

这种区别不必诉诸复杂哲学。假设两种训练都能提高学生表现,一种使学生更愿意解释自己的思路,另一种使学生更熟练地猜出教师希望听到的回答。两者都可能在某张评价表上得到好看数字,但我们仍然需要讨论想培养怎样的学习关系。数字可以帮助比较已选指标,不能独自决定应当选择哪些指标。

目的由此具有发生性。它不是纯粹任意地从内心跳出来,也不是完整地藏在事实中等着被发现。目的可以在现实困难、他人要求、自我反省和理念比较之间逐步形成。教师可能在一次学生提出的异议中,重新理解什么叫真正的学习。她改变的不是对同一目标的执行效率,而是目标本身。

信仰体系的重要功能之一,恰好是让目的获得一种更深的根据。它不只说“这样做可能有效”,还说“这样做最终值得”。但“最终值得”的主张也需要接受追问:这个值得是对谁而言?它是否能够面对付出代价的人?它能否区分根本价值与目前采用的实现方式?一旦这些问题被“信仰不需要解释”挡住,目的便可能失去与现实关系的联系。

本书因此不把价值承诺一概看成宗教,却把价值承诺怎样获得终极地位视为宗教发生的重要环节。一个目标从可讨论的选择,变成衡量全部生活的唯一尺度,其间发生了一次地位变化。理解这次变化,比争论这个目标用了多少宗教词汇更接近问题的核心。

六 有限信任与终极依靠之间,还有一段路

我们相信一位熟悉的理发师能够剪好头发,不会因此认为自己拥有关于理发的宗教。我们相信一个朋友会按约定赴约,也不必把这份信任提升为关于存在整体的判断。这些相信具有对象明确、范围有限、后果可修正的特点。发生一次失误,通常不会迫使我们重新解释整个人生。

终极依靠则可能具有不同结构。一个人把某种秩序、某个理想或某种存在解释,与自己为什么活着、什么值得牺牲、失败意味着什么联系起来。它不只是帮助完成某件事情,还参与规定哪些事情最终重要。对它的动摇,可能触及自我叙述与生活方向,而不只是某项服务是否可靠。

这种差异不能简单用情感强度衡量。一个人在看比赛时非常激动,不意味着比赛就是他的终极信仰;一个人的根本承诺平时不常说出口,也不意味着它没有组织力。我们需要观察的是关系位置:当不同目标发生冲突时,什么被用作最后的理由?什么可以修改,什么被视为不容触碰?它是否把理论、存在判断与理想图景联结起来?

同时,终极依靠并不必然只指一个唯一中心。某个人可能拥有多个难以完全统一的根本关切,也可能在一段时间内缺少清晰的终极解释。本书将这种情况保留下来,不强迫它们被整理成一个整齐的体系。三重构成是研究一个特定结构的工具,而不是宣布每个人内心都藏着一套等待作者替他揭开的教义。

从有限信任到终极依靠,也不总是自觉的思想选择。某种重复实践可以逐渐组织一个人的自我理解,某段关系可以让一个原本只是听说的理念获得生命重量。但是,对这种机制的承认仍然需要证据。不能因为一个人长期参与某项活动,就假定自己已经知道他的最终信仰。

七 不行动也可能是一种认真承担

“生活不能等待”很容易被误用成催促。有人可能据此要求别人立即接受一套理论、立即投入一种事业,甚至把迟疑解释成缺乏勇气。本书不接受这种扩展。不能无限等待,只说明时间与机会需要被考虑,不说明每一个提议都必须立即得到赞同。

有时,拒绝行动恰好是对未来负责。一个教师发现某种方法的后果尚不清楚,可以暂停使用;一个合作者发现承诺超出自己的能力,可以拒绝加入;一个人对某种宗教或哲学没有形成理解,可以保留判断。这些选择不是自动站到生活之外,而是在维护不把未知风险轻易交给自己或他人的边界。

詹姆斯在讨论信念抉择时,也为其论证设置了特定条件,并没有把所有尚缺证据的问题都归入可以先信的范围。[4]本书从这一问题继续展开,但不把“必须选择”当成方便的修辞。研究者有责任说明,究竟是什么使选择具有现实压力,是否确实不存在第三条路,是否可以先作有限而可撤回的尝试。

考虑一个邀请:“你必须相信这个计划,否则就是放弃未来。”这句话已经把很多不同的未来压缩成了一个计划,也把对计划的怀疑偷换成对未来的否定。发生学的第一项工作,应当是把被压缩的可能性重新展开。人可以不接受这个计划,同时仍然认真寻找其他道路;也可以只接受其中一部分,而拒绝其终极解释。

因此,本书所肯定的不是不计条件的投入,而是有区分能力的承担。承担包括开始,也包括暂停;包括坚持,也包括承认走错;包括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包括承认别人没有义务与自己分享同一个终极根据。只有保留这些不同动作,未来的开放性才不会反而成为一种逼迫人的语言。

八 信仰发生的第一个门槛

我们现在能够提出一个有限而重要的判断:在某些生活情境中,行动需要先于完整结果知识发生,目的也不能仅由已有事实单独决定。因此,人需要把已有知识、对可能性的理解以及愿意承担的价值组织起来。这种组织可以是局部的、暂时的,也可以逐渐获得生命整体的意义。宗教信仰的发生,应当在这一分化中被研究,而不是被提前宣布为所有行动的隐藏本质。

这个判断尚未证明任何超越对象存在,也未证明人类必然需要同一种终极依靠。它只是改变了问题的位置。我们不再先问“人为什么会相信没有看见的东西”,而是先问“人怎样在尚未完成的世界中生活”。前一个问题容易把信仰看成认识的缺陷,后一个问题则允许我们同时考察知识、行动、价值与关系。

但后一个问题也不能自动给信仰以优待。一个体系越能组织生命,越需要说明自己怎样面对不同意见与实际后果。其作用越深,错误的代价也可能越大。理解信仰的发生,不是替所有信仰作辩护,而是使赞同与批评都不再停留在外部标签。

让我们回到那间空教室。教师终于打开门,孩子们走了进来。她没有取得关于未来的最后保证,也没有因此失去行动的理由。她带着知识、准备与某种承诺开始,随后让真实发生的课堂改变自己。这个场景还不是宗教的充分说明,却已经让我们看见宗教发生所涉及的一道门槛:一个人怎样把尚未完成的可能,接入已经需要承担的生活。

门槛之后,还有许多道路。有的人依靠可修正的专业判断,有的人形成生命使命,有的人进入宗教传统,有的人拒绝任何终极整合。要理解这些差异,我们必须进一步检查最直接的经验:看见、听见和触碰为什么能够使人确信,又为什么不能独自说尽世界。下一步不是离开现实,而是比“眼见为实”更认真地回到现实之中。

带走的话

生活不能等到全部答案出现之后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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