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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感官的确信,为什么不是世界的全部

感到确信,与已经拥有全部根据,是不同的事情。

一 “我亲眼看见了”究竟说了什么

夜里,一个人隔着窗帘看见院子里有一道身影。他确信自己看见了某种轮廓,于是推开窗户,才发现那是挂在架子上的外套。我们不必借助任何复杂实验,就能从这个构造的场景中区分两件事:看见某种显现,与正确说明显现的来源,并不是同一个判断。前者可以非常直接,后者仍然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

如果他后来解释说“我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这又不准确。他确实经历了视觉上的某种显露,只是把它解释成了不在那里的人。尊重经验,既不是无条件相信第一次解释,也不是在解释被纠正后取消经验本身。经验中有需要被保留的发生,也有需要被修改的理解。

这种区别对宗教经验的讨论尤其重要。一个人说自己在某次祈祷、静坐或共同活动中经历了深刻的安定,我们可以认真听取他的报告,不必立即宣布他在说谎。但从经历的真实发生,走向关于经历来源的全部解释,还需要额外的理由。承认“他确实如此体验”,与承认“他对存在的全部说明都已得到证明”,之间不能省略论证。

反过来,一个外部观察者若只说“那不过是感觉”,也可能遗漏了感觉对一个人实际生活的影响。感觉可以改变注意、记忆、关系和行动,因此不是不存在的东西。问题不在于感觉是否算现实,而在于它作为现实发生的哪一个部分,能够支持怎样范围的判断。发生学不取消体验,也不把体验授予的力量无限扩大。

“我亲眼看见”最有力的时候,是它准确说明了所见对象、观察条件与判断范围;最容易越界的时候,则是它把这些条件全部省略,只留下一个不可质疑的确信。信仰发生学要研究的,不仅是人为什么相信没看见的东西,也包括人怎样把看见的一部分提升为整个世界的最后根据。

二 视觉、听觉、触觉都发生在关系之中

一个人看见桌面,另一个人听见桌面被敲击的声音,第三个人用手触摸桌面的粗糙。他们不是各自从一个封闭客体中抽取三个永不变化的标签,而是在不同关系中经历不同的SDE。光线、距离、姿势、动作、经验和所提出的问题,都参与了具体显露。这里的E不是消极背景,D也不是可以删去的中间过程。

同一张桌子,作为写字工具、修复对象、家庭记忆和展览作品,可以进入不同的互动。我们不需要因此否认桌子的物质约束,却需要承认“这是什么”有时取决于正在发生的关系。一个裂缝对于制造者可能意味着缺陷,对于修复者可能意味着任务,对于家人则可能连接某段记忆。这些差异不是随意给同一事实涂上颜色,而是不同实践实际改变了哪些特征具有作用。

在SDE语言中,感官确信并不是主体独自制造的影像,也不是客体把完整本性直接塞入主体。它发生在一个复合过程里。这个过程可以具有很强的稳定性,因此我们能够共同使用桌子、修理桌子、核对尺寸;它也可能因条件改变而显露新的关系,因此某次熟悉经验不应当垄断以后的一切理解。

这一区分有助于避免两种极端。一种极端说,只有物理属性是真的,所有意义都是无关紧要的附加;另一种极端说,既然意义参与理解,物质条件就可以被任意解释。前者删掉了实际生活中的关系,后者删掉了关系无法随意取消的阻力。SDE要求两者都留在分析之中:意义有发生条件,物质约束也在具体互动中被显露和认识。

当一个宗教物件被不同人看见时,我们同样不能只问它由什么材料制成,也不能只问信徒赋予它什么意义。还要研究这个物件怎样进入某种身体实践、记忆传承和共同生活。材料与意义并不相互取代;某个物件可以在物质上很普通,却在特定关系中具有深刻作用。这种作用值得解释,却不是对所有超越主张的自动认证。

三 确信感、可靠性与真理不是一条直线

人可以对一个判断非常有把握,而这个判断仍然需要核查;也可以在证据充分时仍然情绪不安。由此可见,确信感描述的是一个人的体验状态,可靠性涉及判断在一定条件下的表现,真理则涉及判断所说的是否成立。三者能够相互支持,却不存在简单的一一对应。

设想一个教师批改作业时,十分确信某位学生不可能独立完成一道难题,因为过去的表现一直不佳。但学生可以通过解释自己的思路证明这次确实有了新的理解。教师原先的确信不是凭空产生,它来自真实经验;问题是她把过去经验的稳定性,过度延伸成了对新发生的不可能性判断。她错的不一定是观察,而可能是赋予观察的时间权限。

宗教性的确信也可以有不同层次。某个人确信某种实践帮助他重新组织生活,这是一项关于经历与后果的判断;确信实践背后存在某种终极根据,则是更进一步的存在主张。前者能够提供理解后者为何被接受的材料,却不能独自完成后者的证明。研究需要沿着这条转移链逐步检查,不能让体验强度替代逻辑步骤。

科学性的确信同样需要保持分层。一项在明确条件下得到反复支持的判断,可以具有很高可信度;但由此推出“采用科学语言表达的一切都具有相同资格”,则是另一个主张。对证据的信任若逐渐变成对某种语言风格、机构外观或权威形象的无条件依靠,已经发生了值得单独研究的地位转移。

因此,本书不会把直观确信视为原罪。没有某种日常信任,生活很难展开。但我们需要辨别确信在做什么:它是在帮助人行动,还是在阻止人检查?它承认适用条件,还是把自身当作条件之外的根据?同样强烈的确信,可以支持十分不同的发生路径。

四 真、善、美可以具体化,却不因此被眼前穷尽

一个人扶起摔倒的邻居,关心不再只是抽象词语,而成为伸手、等待、陪伴和照顾。一位工匠仔细修复一把旧椅子,美也不只存在于评价词中,而体现在比例、材料、手感和使用关系里。一个学生终于能够解释一道题的理由,真也可以在理解、推演和相互核对中具体发生。

这些场景说明,真善美不必被放到现实之外,作为只能仰望的空洞理想。它们能够进入可以感知的行动,并在具体关系中得到不同程度的实现。但是,能够具体化不等于能够被单一感官直接读出。看见一个人伸手,不足以独自判断这次帮助是否尊重了对方;看见作品整齐,也不足以决定它的全部美学价值;听见一个正确答案,也不必然知道学生是否理解。

因此,现实中的真善美不是一组脱离解释与自我的纯粹属性。我们需要追踪它们如何在关系中成立,哪些条件使它们得以显露,哪些后果又要求我们修正最初评价。一个看起来善意的安排,可能因为忽略接受者的需求而需要改变;一个最初显得凌乱的表达,也可能在进一步理解后显露出新的美。

信仰体系常常把这些具体经验组织成更深的世界理解。本书的发生学问题是:某次被照顾的经历,怎样变成“世界最终值得信赖”的判断?某次秩序的体验,怎样变成“存在本身具有确定秩序”的猜想?这类转变具有可理解的路径,但其中也存在由局部到整体的跨越。研究者需要把跨越说明出来,而不是只因其令人动容就默认成立。

与此同时,也不能因为整体猜想超出局部证据,就抹去局部经验本身的价值。一个人在艰难时受到关怀,这份关怀不需要先证明宇宙具有善的终极结构,才值得被认真对待。把具体的善与终极的善区分开,可以让我们既保持存在论上的审慎,又不至于把生活中的价值一并悬置。

五 身体的在场,为什么能够给理念重量

同样一句“你并不孤单”,在宣传海报上与在一个人真正坐下来陪伴的时候,可能具有不同重量。区别不只是语句内容,而在于现实关系是否给它提供了能够被体验的支持。陪伴者的时间、耐心与行动,进入了这句话的发生条件,使它不再只是语言中的可能,而成为某种正在持续的关系。

这可以帮助理解仪式为什么不能只被看成教义的装饰。站立、坐下、共同聆听、保持安静、重复某种动作,这些身体安排可能把抽象内容组织成可参与的时序。这里先讨论一种可能机制,而不是宣称所有仪式都有相同效果。具体作用需要具体研究,后文将以有限的实证材料作进一步考察。[25—27]

从SDE看,身体并非理念执行完之后留下的容器。动作的重复可能改变人对某段时间的理解,空间的安排可能改变彼此注意的方式,共同参与又可能改写一个人的自我关系。理念、现实和自我在这里不是依次经过的三个站点,而是彼此牵引。一个人可能在尚未理解全部意义时,先被一种共同实践所触动。

但身体给予理念重量,也可能使理念更难被质疑。一个人对某种解释的依靠,可能已经与亲密关系、生活节律和重要记忆相连。改变解释因此不只是换掉一个命题,也可能意味着重新组织生活。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某些争论不能只靠增加论据解决,却不能被用来断定信徒没有思考能力。我们需要研究的是关系负担,而不是给人贴心理标签。

同样的机制也存在于非宗教活动中。一个团队的长期合作、一种工艺的传承、一个家庭固定的团聚方式,都可能让某些理念获得身体与关系的支持。结构上的相似可以用于比较,但不能据此取消宗教与其他活动之间的差异。身体化是可能的共同机制,不是足以认定宗教的单一标准。

六 从感知到存在猜想,中间有一座看不见的桥

有人说:“我曾经深深感到被接纳,所以我相信存在最终不是冷漠的。”这句话包含一个可以理解的生命过程,也包含一项需要说明的推论。被接纳的经验是具体的,关于存在整体的判断却超出了这次关系。二者之间的桥梁可能由传统语言、共同体解释、自我记忆和后续实践组成,不能假定它自然存在。

本书并不预先判定这座桥一定错误。它要求把桥的构造暴露出来。一个人究竟如何把经验连接到终极解释?他是否比较过其他理解?他的判断主要依靠体验的强度、传统的权威,还是一组可以公开讨论的理由?当新的经验与之不一致时,他会怎样回应?这些问题比简单追问“有没有证据”更细,因为它们进一步区分了证据在不同层次上承担的作用。

桥梁也可能由负面经验构成。一个人经历背叛之后,认定世界根本没有可靠关系。这个判断在形式上同样把局部经验提升为存在整体的说明。我们往往容易发现乐观信仰中的跳跃,却忽略绝望也可能具有同样的扩张结构。怀疑不因为看起来冷静,就自动免于发生学分析。

因此,信仰发生学不会把正面承诺看成唯一需要解释的现象。彻底虚无、绝对不信任以及“任何理想都只是骗局”,也可能需要说明其经验来源与概括范围。不过,这仍然不意味着所有怀疑都属于宗教。只有当它们被组织成某种终极解释与生活图景时,才可能进入本书的广义结构分析。

这项对称要求非常重要。研究者不能只把别人的信仰还原为经历,却把自己的怀疑当成没有来历的纯粹理性。也不能反过来把所有异议都叫作另一种信仰,从而回避对方提出的有效证据。对称的是追问方法,不是预先宣布各种立场具有相同可信度。

七 我们不能用一个静止的世界解释全部感知

在日常生活中,把对象暂时当作稳定不动是必要的。否则我们很难测量、比较和讨论。但这种稳定往往是分析中的设定,而不是对所有发生的最终说明。我们在不同时间接触某个人,所发生的关系并不完全相同;把变化统一解释成“我换了视角,而他始终是同一个客体”,有时会遮蔽对象本身以及关系整体的改变。

按照SDE的视角理解,可以说:真实发生的是不同的SDE;人再通过某种相对稳定对象的假定,把这些发生组织成“从不同角度看同一件事”的序列。这样的组织有其用途,却需要保留对象稳定的适用范围。一个学生的成长、一段关系的变化,不能只被当作观察者换了角度。

宗教经验的解释同样如此。某个人早年在一种实践中感到安定,后来却产生距离,这不一定只是他对同一个东西的态度改变。共同体、解释方式、身体状态与关系责任可能都已不同。研究若把信仰对象当作永远不变的中心,只把所有变化归入信徒的主观波动,就会失去对具体发生的理解。

我们需要一方面保留能够比较的稳定项,另一方面记录稳定项之外发生了什么。没有前者,所有事件都成为无法比较的孤立片段;没有后者,所有事件又被迫成为一个先在本质的不同表面。发生学的困难就在这里:既不能把稳定当成永恒,也不能把变化写成没有约束的任意流动。

感官经验于是成为一个起点,而不是一个终点。它把我们带入现实,迫使理念面对具体阻力,也提醒自我不是世界的唯一裁判。但是,感官确信不能独自规定存在整体,更不能提前封闭尚未发生的关系。我们仍然需要概念、比较、反省与共同检查,才能从显露走向更充分的理解。

八 现实给我们立足点,却不给我们最后一张地图

这一章并没有试图削弱现实的地位。恰恰相反,只有承认现实中存在不同层次的发生,我们才能避免把现实缩成一张“亲眼所见”的照片。身体的触碰、语言的解释、关系的承受和后果的回写,都属于需要认真面对的现实,而不是只有可立即指认的外观才算真实。

宗教信仰之所以能够从现实经验中获得力量,部分原因就在于它并不总是与经验对立。它可以从被关怀、受震动、经历失落或参与共同实践之中获得生命材料。关键问题在于,这些材料如何被组织成理论、存在猜想与理想模拟,以及局部经验被赋予了多大范围的解释权。

现实也可以反过来限制信仰。一个理念怎样对待具体的人,是否允许他们表达伤害,是否承认行为带来的后果,都可以成为检验其现实运行的材料。终极意义不能使现实伤害消失,强烈体验也不能替受影响的人作证。把现实放回信仰,不只是寻找支持信仰的故事,也包括允许现实说出令人不舒服的话。

我们可以带着一个更准确的判断离开本章:现实SDE给人直观的立足点,感官确信使行动得以开始,真善美可以在具体关系中显露;但任何一次显露都不自动拥有穷尽世界与未来的资格。信仰的发生不是简单逃离经验,而是对经验的某种组织、延伸与承担。下一章将进一步追问,未来的未知究竟只是我们暂时没有看清,还是某些关系与问题本身仍在形成。

带走的话

感到确信,与已经拥有全部根据,是不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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