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不确定到新发生
未来不仅缺少答案,有时连问题也尚在发生。
一 盒子里的球,与还没有名字的游戏
桌上有一个不透明的盒子,里面放着红球和白球。我们不知道下一次会摸到哪一种,但已经知道球的种类、取球的规则以及什么算一次结果。即使暂时不知道红白球各有多少,也可以通过检查和试验逐渐改进判断。这种不确定性发生在一个已经划定的可能范围之内。问题已经给好,等待我们的主要是答案。
现在换一个场景。一群孩子在空地上发明游戏。开始时,他们只是把几块石头排成一圈,后来有人提出跳过石头,有人把声音加入规则,还有人发现坐轮椅的同伴无法按原来的方式参与,于是大家又改变了场地和计分办法。等游戏真正形成时,参与者不只知道了谁赢谁输,还改变了什么叫参与、什么叫公平、什么叫玩得好。这里不是从一个预先装满答案的盒子里抽取结果,而是在活动中组织出了新的问题与可能性。
两个例子都是本书构造的思想场景,并不承担实验统计的功能。它们帮助我们分辨两种不同的认识任务:在已经规定的范围内估计结果,与在范围仍然变化时参与形成判断标准。现实中的许多事情同时包含这两个层次。建造一间教室需要计算已经明确的尺寸与材料,也需要思考尚未形成的学习关系。前者不能替代后者,后者也不能取消前者。
宗教信仰发生学之所以需要这一区分,是因为“未来不确定”太容易成为一个含混的总口袋。人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理解,不知道一项事业究竟值得怎样继续,这些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假如把它们一概归为无知,再一概用信仰填补,就无法解释不同信仰为什么具有不同内容,也无法说明何处应该增加证据,何处需要协商目的。
本章提出的更细判断是:面对未来,可能有尚未知道的答案,也可能有尚未稳定的问题;可能缺少关于条件的信息,也可能是条件正被行动改变;可能需要相信某项判断,也可能只需要保留探索的空间。信仰发生在这些差别之中,而不是在一个没有内部结构的“未知”之中。
二 随机、混沌与突变,不是同一个词
我们在日常语言里常把混乱、随机和不可预测混着说。但在严格讨论中,确定性系统也可能出现对初始条件敏感的行为。洛伦兹在1963年的论文中研究了一组确定性微分方程,说明某些有界非周期解对初始条件的细小变化具有不稳定性。[30]这里的重要启示只是:确定的方程与有限的长期预测能力可以并存。它并不直接证明世界没有规律,更不证明任何宗教解释因此成立。
随机性说的是另一类问题。在某个概率模型中,结果以概率方式表述;我们还需要问,这种概率来自信息不足、建模安排,还是我们对过程本性的主张。不同研究领域对此采用的解释未必相同。本书没有理由仅凭日常未来难以预测,就宣布所有现实过程在本体上随机。把认识上的限度直接升级成存在的性质,是需要额外论证的跨越。
突变则强调变化的形态。某个过程可以长期积累,到了某个条件附近显露出显著转折;也可以因为外部事件迅速改变关系。突变不自动意味着没有前因。一个组织在许多小分歧之后突然解散,在参与者看来可能非常突然,但研究者仍然可以追踪资源、规则与信任怎样逐步变化。显露的突然与生成的无历史,不应被画成等号。
本书使用“SDE洪流”时,把它理解为一种发生学视野:现实中的显露、差异序列与特征纠缠并非永远保持同一配置。它不是用一个气势宏大的词,替代各领域已经建立的概率模型、动力模型和因果研究。每次引用随机、混沌或突变,都应当说明自己是在使用数学概念、经验描述,还是类比性的语言。
这种区分不会让哲学失去力量。相反,它使哲学能够找到真正需要介入的位置。当一个预测失败时,我们可以问:测量是否不足,模型是否不合适,环境是否改变,参与者是否因预测而改变行为,目标是否已经不再相同?只有把这些问题拆开,才知道需要补充数据、重建关系,还是重新讨论方向。含混地宣布“世界本来混沌”,往往比承认某个具体错误更容易,却也更少帮助。
三 “介生”指向怎样的中间地带
在SDE的语汇中,“介生”用于强调一种正在形成的状态:关系还没有彻底固化,差异也没有完全散失,新的组织正在出现。[1]本书把它作为理解发生过程的理论概念,而不把它直接等同于所有物理系统中的相变,也不把“处在中间”当作创造必然出现的充分条件。一个概念有启发力,与它已经拥有跨领域定律的地位,是两回事。
我们可以通过一场排练理解这种状态。演员还没有完全固定台词的节奏,导演也没有把所有动作规定到最细。一次停顿引出另一位演员不同的回应,随后整段戏的重心发生变化。排练并非毫无秩序:角色、剧本、场地和时间提供了约束;排练也不是照着唯一成品机械复现:参与者仍然能够改变相互关系。某个新形式就在约束与差异的相互作用中逐渐清楚。
这并不说明越没有规则越容易创造。倘若演员彼此听不见,排练时间随时被打断,谁也不知道当前在尝试什么,差异可能只会互相消耗。也不说明规则越精密越能带来新形式;假如每次尝试在出现之前就被判为偏离,排练只能证明预先规定的答案。介生的问题不在于简单取两端的平均值,而在于哪些约束能托住尝试,哪些开放能带来可组织的差异。
把这一思路带入信仰,便能看见一种此前容易被忽略的形成阶段。一个人可能已经不再完全认同旧解释,却还没有形成新解释;他仍然保留某些实践,却重新理解这些实践的意义;他不再把希望放在原来的结果上,却没有因此失去一切希望。此时用“相信”或“不相信”两个标签立即归类,可能把正在发生的结构压平。
研究信仰的介生阶段,需要记录人怎样重新讲述经历,怎样调整行动,怎样处理关系中的分歧。重要的并非尽快替他找到一个新标签,而是观察新的理论、存在猜想与理想模拟是否正在相互配合。某些变化最终形成稳定信仰,某些变化形成非宗教的生活承诺,还有些变化长期保持开放。这些都是需要理解的结果,不能只把走向宗教的那一条称为完成。
四 新事件与新可能,不应混为一谈
每一朵今天开放的花,都是此前没有以完全相同方式出现过的一朵花。但若据此说每次开花都推翻了既有知识,“新”就会变成一个过于容易得到的称号。事件在时间上的首次出现,与结构、功能或价值上的新颖,需要分别说明。发生学不能靠宣布没有两次事件绝对相同,就自动获得解释一切创新的资格。
一种较弱的新,是既有规则下新的实例。另一种新,是原来分离的因素形成了具有新作用的关系。再进一步,行动可能改变用来识别事物的类别:某个原来只被当作工具的东西进入共同创作,某种原来被排除的表达方式成为学习成果,某段原来只能以竞争理解的关系转成合作。此时,不只事件变了,判断事件的语言也在变化。
以本书持续使用的课堂场景为例。教师最初把“会回答”当作理解的标志,后来发现有位学生能够画出问题结构,却不擅长即时口头表达。若教师仅增加一种评分渠道,变化可能主要发生在方法层面;若她由此重新理解思想显露的多种形态,评价对象本身便扩大了。这里所谓新发生,指向的是关系与标准的实际重组,而不是给普通改动换一个庄严名称。
对于“可能性是否在本体上全都预先存在”,本书没有一个可以由课堂案例直接证明的答案。我们可以较有把握地讨论:对于具体参与者,哪些可能性原先不可表达、不可实行或不可识别,后来通过实践获得了现实条件。由这种经验层面的可能性生成,再上升到关于存在整体开放性的主张,需要承认自己正在提出哲学猜想。
这样的分层恰好符合“存在的确定性猜想”的原始表述。SDE可以把存在的生成性作为根本猜想,却不必假装已经用几个例子穷尽证明。它的理论价值,要在是否提出更好的问题、是否区分不同机制、是否经得起反例中逐步显露。发生学对自身也应采取发生的态度,而不是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结论安置在所有发生之上。
五 人的判断会进入他所判断的未来
一块石头通常不会因为听说有人预测它的位置,就重新决定往哪里滚。但人在接到某种预测后,可能改变自己的行为。教师把一个学生理解为“没有能力”,可能减少等待和解释;合作者把对方理解为“不值得信任”,可能不再提供必要信息。预测于是成为当前关系的一部分,影响原本试图描述的结果。
这里不需要推出“所有事实都是人想出来的”。我们只需承认,在某些包含理解与行动的系统中,表述本身也是条件。某种关于未来的相信,能够通过选择、投入与交往产生后果;同样的相信也可能遭遇资源限制、他人的不同回应以及不可预期的阻力。信念参与因果,不等于信念独占因果。
这使理想模拟具有双重身份。它一方面是关于未来的构想,另一方面又是当前行动的材料。一幅共同生活的图景,可以让人重新安排工作与关系;在安排过程中,图景中的某些部分变得可行,另一些部分暴露了代价。现实不是被动等待图景复制的底板,图景也不是毫无现实作用的装饰。两者在相互改变中形成下一轮可能。
由此可以提出本书的一个机制性命题:当理念中的图景改变参与者的D,并通过行动改写E时,它便可能参与新S的形成。这个命题需要在具体情境中说明D、E、S的可观察内容,不能只用三个字母给任何故事套上循环。对于那位教师,D可以包括提问与回应的序列,E包括表达渠道与同伴关系,S包括学生新显露的解释能力。每一项都要有实际记录。
宗教信仰的现实作用,也可以沿这条路线研究。一种信仰如何改变人对失落的解释,怎样影响帮助他人的行动,怎样组织长期练习与共同生活,都可以成为研究对象。但这些后果并不自动裁决信仰中所有超越性主张。现实生成机制与终极对象的存在地位,是能够相互关联、却不能相互冒充的两个问题。
六 不确定性也可以被共同承担
当我们把信仰理解为人在不确定性中的依靠时,容易把镜头只对准一个孤独的内心:一个人感到害怕,于是创造一个能够使自己安心的解释。这样的场景当然可以被设想,但它不是唯一形式。人也可能不是先在心中取得充分确信才行动,而是在共同承担中逐渐形成确信。
设想几位朋友决定照料一片荒废的小院。他们没有人能够保证一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也没有人拥有关于生命整体的统一理论。他们先约定每周来一次,记录植物变化,讨论遇到的问题,并允许某个人在忙碌时退出。这种有限合作减少了独自承担的压力,让原先难以启动的行动变得可能。产生依靠的,不只是某个终极解释,还有可以实际使用的关系。
这一例子对广义宗教定义构成重要限制。面对未知,人可以通过分担风险、改善条件、设计试验与形成信任来行动,并不必然把某个理念提升为终极地位。信仰发生学必须说明,为什么有些情境走向终极化,有些情境保持有限合作。否则,它只是把所有能够提供支持的事情都改名叫信仰,失去了区分能力。
同时,共同承担也可能成为宗教性结构的载体。某种持续实践被解释为与存在整体的秩序相联系,参与者在其中获得贯穿生命的方向,理论、根本猜想和理想图景逐渐整合。这里发生了地位变化:小院不再只是一个合作项目,而可能被纳入某种关于人与世界关系的终极理解。研究者要记录的是这个整合怎样发生,而不是先替参与者完成它。
在这一意义上,不确定性既可能推动终极依靠,也可能推动更好的制度安排、更清楚的边界或更细致的知识。不同路径之间没有一个由“未知”直接决定的唯一答案。未来的开放,不只是宗教信仰可以发生的条件,也是各种不同生活方式可以发生的条件。
七 未来不是一张等待揭开的标准答案
到了这里,我们可以重新理解本书反复使用的“尚未发生”。它不是对所有预测的否定,也不是对一切神秘解释的邀请。它要求我们注意:实际生活中的结果、条件、关系与目的,未必都能被当前的一张表格完整列出。一个模型可以在自己的边界内可靠,但边界的形成与改变仍然值得研究。
人因此需要两种相互配合的能力。一种能力尽可能准确地理解已经形成的规律与条件,减少可以避免的错误;另一种能力识别现有分类和目的尚未覆盖的关系,容纳新的表达,并在必要时改变自己。只有第一种能力,可能把未来当作过去的延长;只有第二种能力,则可能把每次不守约都说成创造,把一切准备都看成束缚。
宗教信仰在这两种能力之间也可能采取不同姿态。它可以提供稳定的方向,使人不因暂时没有结果便立即放弃;也可以把某一幅理想图景当作未来唯一合法的形态,使新出现的差异都被解释成偏离。前者与后者不能仅凭信念有多坚定来区别,而要看它是否允许现实中的人和关系反过来修正图景。
本章的结论不是“未来不可知,所以必须信教”,而是一个更能展开研究的判断:生活涉及多种不同的不确定性,其中某些不确定性来自关系和目的仍在形成;人需要在知识、实践、承诺与共同承担之间组织自己的行动。广义宗教信仰,是这种组织可能取得的一种终极化形态,而不是所有未知唯一的归宿。
下一章将把问题再向前推一步。即使我们能够很好地预测某种结果,仍然需要问:为什么要追求这个结果?未来的难题不只在于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在于我们必须不断判断什么值得发生。信仰的深处,因而不只是知识的缺口,更是目的的发生。
未来不仅缺少答案,有时连问题也尚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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