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涂尔干、杜威与蒂利希:信仰怎样成为整体
整体的依靠,不等于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口号。
一 不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已经成为信仰
一首歌可以使人激动,一次聚会可以令人难忘,一个目标可以占据很长一段生活,但它们未必因此构成宗教信仰。若把强烈情感、共同活动和长期投入都叫作宗教,概念就会失去区分能力。本书需要解释的,不只是某件事为什么重要,而是理论、根本猜想与理想模拟怎样整合,并获得组织生命整体的地位。
这个“整体”也不能理解成每个人随时拥有一套毫无矛盾的完整哲学。生活中的信仰可能包含张力、空白和难以表达的部分。整体性首先意味着,各种不同经验可以被带回某种共同的理解和依靠:工作中的挫折、亲密关系中的失去、对未来的期待,都可能通过同一组根本承诺获得位置。它不是没有裂缝,而是能够跨越若干生活领域发生作用。
涂尔干、杜威与蒂利希分别从共同体、宗教性品质和终极关怀,为这一问题提供了不同资源。本书与他们的相遇,不是声称自己第一次发现宗教具有生活功能,而是进一步追问:这些功能通过怎样的三界互动获得具体形态,何时彼此支持,何时又会发生替代和冲突。
本章只采用可定位的核心文本与出版说明所能支持的论点,不以三个名字代替三部完整思想史。尤其是杜威部分,本文依据《共同信仰》的出版介绍确认其基本方向,不把未逐段展开的内容写成作者已经论证的细节。以下较长的案例和机制分析,均属于本书自身的哲学推演。
二 涂尔干:共同生活不只是信仰的外壳
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把宗教界定为与神圣事物有关的信念和实践的统一系统,并强调它将信奉者结合为一个道德共同体。[5]这一定义使宗教不能仅被理解为孤立头脑中的存在判断。信念与实践、神圣区分与共同生活,都进入分析。
对本书而言,这提出一个不能绕开的压力:如果我们只写理论T、猜想C与模拟M,却没有说明它们怎样被共同承担,广义宗教就可能变成过于书面化的模型。一个人也许不是先阅读整套理论才进入信仰,而是在被照顾、共同纪念、学习某种生活节奏的过程中,逐渐理解那些原先陌生的词。共同体不只是把已完成的信仰运送给个人,它可能参与形成个人能够相信的世界。
设想一个青年第一次参加某个长期互助团体。他最初记住的不是理论,而是自己说话时有人认真听。他之后才开始理解团体为何反复谈论某种尊严、责任和希望。若只记录他在加入前后赞成哪些句子,我们可能看到观点改变,却看不到使这些句子获得重量的现实E。
反过来,团体也会被新成员改变。青年提出的问题可能让旧成员发现,某些习惯对新来者并不友好;一次共同活动的失败,可能迫使大家重新理解关怀。共同体不是一个固定容器,把人放进去就会生产同样信念。它本身也在新的D中改变,并形成新的显露S。
但是,共同形成不等于共同体永远正确。一个观念具有社会来路,不能据此获得真理地位;一项实践能够加强团结,也不能据此证明它对每个成员都有益。SDE需要同时研究共同体的生成能力与遮蔽能力,不能把个人主义的单向解释换成共同体主义的单向解释。
三 一个共同体可能共同承担什么
若把共同体只理解为“大家想得一样”,就会低估其现实复杂性。共同承担可以发生在不同层次:有人维护场所,有人传递故事,有人解释文本,有人帮助遭遇困难的成员,还有人保留对既有做法的疑问。每个人未必具有相同的理论表达,却可能通过不同位置参与同一个生活结构。
这可以叫作信仰的分布性承担。它不是说个人不必思考,而是说信仰的持续条件可能分布在人与人之间。一种理想若需要照顾、记忆、学习和修正,就不太可能只依靠一个人的内心强度。现实的时间、能力与资源进入E,决定哪些承诺能够持续显露。
由此产生一个重要问题:谁承担了理想的代价?一个团体可能把某些成员无偿付出的时间当作自然存在,把另一些成员的解释工作当作最有价值的贡献。若这些分配从未进入反思,共同理想便可能遮蔽不对称。所谓大家共同相信,并不意味着大家以同样方式受益或付出。
本书因此把“共同体如何承诺”与“共同体如何分担”放在同一张分析图中。理想模拟若只展示美好的相遇,却不说明清理、照顾、倾听、学习和修复由谁完成,就是一个缺少现实发生条件的模拟。信仰的整体性,不应靠隐藏维持整体的人来获得。
这也使异议具有积极意义。一个成员指出分担不公平,不一定是在破坏信仰;他可能正在要求理想更充分地进入现实。若团体把所有异议都解释为信心不足,它便可能在维护共同体名称的同时,削弱共同体的真实发生能力。
四 杜威的入口:宗教性不必等同于教条归属
耶鲁大学出版社对杜威《共同信仰》的介绍,概括了他试图把宗教性品质从教条主义和超自然主义中解放出来的方向,并强调经验资源与信仰在意义、价值生成中的创造作用。[6]本书据此讨论的是一个概念可能:宗教性投入与加入某一具体宗教,并非必然是同一件事。
这个区别有助于理解广义定义,但不能替代它。一个人深切投入艺术、教育或友谊,可以具有整体性的价值体验,却未必已经形成理论、存在猜想与理想模拟的共同终极化。我们的定义若只要遇见投入就说“这也是宗教”,便无法说明三重构成究竟增加了什么。
本书提出一种分层辨认。首先看活动是否具有超出即时得失的意义;再看这种意义是否跨越多个生活领域;接着看是否形成了关于存在的根本依靠和可生活的理想图景;最后才讨论这些部分是否获得终极地位。这个次序不是规定人必须升级,而是防止分类一步跨得太远。
例如,一个人每周认真参加合唱,体验到共同创造的美,生活因此更充实。这可以是一项深刻活动,却不必成为广义宗教。另一个人则把和谐看作存在的根本性质,把全部生活理解为走向某种宇宙和谐,并依此组织自己的关系和未来。两种情形可能使用相似词语,但整合程度和存在承诺不同。
本书的任务,是保存这种差别,而不是给后一种生活颁发更高等级。有限的深刻也可以是真实的深刻。没有被提升为终极依靠的价值,不因此成为浅薄或不值得投入的价值。
五 蒂利希:终极地位如何改变一个关怀
蒂利希在《信仰的动力》中把信仰与终极关怀联系起来。他还区分了对终极者的关怀与把有限、初步之物提升到终极地位的情况。[7]这一讨论直接触及本书反复追问的地位变化:信仰不只是关怀某个对象,还涉及这个对象以何种权威组织人的生活。
本书不在这里接受某个神学标准来裁定谁拥有真正信仰,而是借此澄清一个分析维度。同样是追求成就,一个人可以把它当作若干价值之一;另一个人则把它当作证明自己值得存在的唯一根据。目标内容看似相同,关系结构却发生了变化。后者不只是更努力,而是把一个有限结果变成了整体生命的裁判。
这类变化常常需要通过冲突才能看见。在平顺时期,一个人说“成就很重要”,其含义可能并不明确。到了成就与照顾家人、保持诚实或承认身体限度发生冲突时,他的优先次序才逐渐显露。终极地位不一定总能由一句宣言测出,它往往体现在不能轻易交换的安排中。
不过,不能把一次艰难选择直接当作整个信仰结构的证明。人可能因短期责任、资源匮乏或特殊情境作出某种决定,并非因为某个对象已被神圣化。研究需要看持续的模式、当事人的解释和可选择空间,而不是从一个片段推断整个人的终极依靠。
蒂利希的入口因此帮助我们提出问题,而不是自动完成诊断。它使“终极”成为需要具体观察的关系地位,同时也提醒我们:有限对象被赋予无限担保时,可能出现怎样的失配。这种失配的经验后果,仍需分别研究,不能仅凭概念就宣布所有人必然遭遇同一种崩塌。
六 整体化的两条道路
本书在这里提出两条分析上的道路,称为扩展性整合与吞并性整合。它们不是对某一宗教的固定分类,而是可能出现在不同生活结构中的运行方式。
扩展性整合使一个根本承诺进入更多关系,同时允许这些关系反过来丰富其含义。一个人相信关怀值得投入,起初只在熟悉的人之间实践,后来在照顾不同处境者时发现,关怀还包括尊重边界、承认差异和分担资源。价值的覆盖面扩大,解释也变得更细致。整体性不是把所有事情变得相同,而是让不同经验能够互相修正。
吞并性整合则让一个根本承诺把其他价值全部改写成自己的工具。若某人把成就作为唯一根据,友谊可能被解释成资源,休息被解释成提高效率的手段,学习被解释成取得认可的策略。生活看起来高度一致,却可能因为失去不可替代的价值差异而变得贫乏。这里的判断来自明确的价值标准:本书认为他者不应仅作为某一结果的工具。它不是一条无须辩护的自然定律。
两条道路的表面语言可能相似。它们都能说自己有统一方向,都能展示长期坚持。区别在于,新的关系能否改变核心理念的具体解释,还是所有新关系只能接受单向归类。用SDE语言说,前者保留回写,后者倾向于让某个S长期支配D与E,而把相反信息解释为噪声。
这不是主张核心价值每天都要更换。一个根本承诺可以稳定,但稳定不必意味着其具体应用永远不变。尊重人的承诺可以保持,同时我们对何种做法真正尊重人的理解可以深化。稳定的价值方向与开放的现实解释,是可以并存的。
七 孤独者与不信者:两个必要反例
共同体视角必须面对孤独者。设想一个远离原有团体的人,仍通过记忆、阅读、沉思与日常行动维持信仰。他目前没有频繁参加共同活动,却不因此没有宗教生活。分析E时可以看见历史共同体的痕迹,但不能为了维护理论,宣布任何个人经验都必然只是社会作用的表面。
同样,终极关怀视角必须面对不把生活组织成单一中心的人。有人承认几个不可完全通约的价值:照顾、探索、创造和友谊。他愿意在冲突中持续判断,却没有把它们统合为一个最终存在答案。这样的生活未必缺少深度,也未必只是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宗教。若理论只能通过宣称当事人“不知道自己真正相信什么”来吸收所有反例,就应当接受怀疑。
本书因此保留“不构成广义宗教”的位置。这不只是礼貌,也是方法上的必要。一个定义只有允许某些深刻、稳定、负责任的生活不属于自己,才能显示它究竟在区分什么。否则,广义宗教就会等同于一切人类生活,失去解释差异的能力。
这两个反例还提醒我们:共同体性、整体性与终极性可以不同步。一个人可能高度参与共同体,却没有终极存在承诺;另一个人可能具有强烈终极承诺,却保持现实上的孤独。三重构成要进入具体研究,必须允许这种交叉,而不能把所有维度排成单线阶梯。
八 SDE增加的,不是一张总标签
经过本编的比较,本书不能声称传统宗教和思想理论只是等待SDE来揭示其真正含义。它们已经提出了信靠、恩典、缘起、修养、共同体、证据责任和终极关怀等丰富问题。SDE的研究价值,应当在对这些问题的重新组织中接受检验,而不是靠宣布自己站在全部思想之上获得。
它提出的增量,是同时研究构成与发生:理论怎样获得解释力,存在猜想怎样获得依靠地位,理想模拟怎样进入身体、关系与制度;三者如何在三界互生中形成、稳定、传播和变异;现实的反作用又何时能够进入,何时被阻断。若这些分析不能比更简单的概念带来额外澄清,就应当承认框架没有在该问题上显示优势。
本编因此不是一场以SDE为裁判的思想竞赛,而是一次使SDE暴露于不同问题的检验。基督宗教要求它区分构造表征与制造终极对象,伊斯兰传统要求它认真理解信靠与行动,佛教要求它追问自我和依靠如何共同生成,中国思想使它注意修养与命名的限度,信念伦理则要求它区分生成理由与认识根据。
这些压力使本书的中心命题更加明确:宗教信仰何以发生,不能只由人害怕什么来回答,也不能只由人相信哪个命题来回答。它需要进入一个尚未完成的整体,看理念如何获得生活,自我如何获得方向,现实又如何不断要求我们重新理解自己所依靠的东西。
整体的依靠,不等于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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