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科学与科学主义:方法何时成为终极担保
方法的有效性,不能自动变成终极性的担保。
一 先保住一个不能混淆的区别
科学研究与把科学提升为一切意义的最终裁判,不是同一件事。前者可以是对特定问题进行公开、可修正的探究,后者则增加了一种关于全部存在与价值的总体主张。本书把后一种需要具体辨认的立场称为强科学主义,而不是把任何重视证据、采用实验或相信成熟科学结论的人都归入其中。
这个区别关系到整本书的可信度。如果广义宗教发生学为了扩大解释范围,先把科学的可检验性抹掉,再宣布科学与宗教没有差别,它就不是发现了深层同构,而是通过删去差异制造同构。两种结构可以在某些层面相似,同时在证据制度、修正方式、目的范围与终极承诺上显著不同。
美国国家科学院一九九八年的科学教育文本强调,科学解释需要不断接受自然世界的检验,并可能随新信息而改变;文本也把科学的自然原因解释与超自然问题区分开来。[28]这里引用的是该文本对科学方法的说明,不据此宣称现实中的所有研究者都始终符合这一理想,也不把它当作科学哲学争论的唯一答案。
本章真正要问的是:一种有限而有力量的方法,怎样在某些论述中被赋予无限地位?“这个方法在这里有效”,怎样变成“只有这个方法承认的东西才存在”?“这项指标能够帮助判断”,怎样变成“没有被这项指标表示的价值不值得讨论”?发生学的分析从这些转换开始。
二 客观性不等于没有发生过程
一个测量结果经过仪器、概念、校准与统计处理形成,并不因此失去客观性。相反,明确这些过程,可能正是使结果接受他人检查的条件。不能因为知识通过主客互动形成,就推论它只是随意的主观意见。形成过程与有效性之间,需要通过具体方法建立关系,而不是一见“构造”就宣布虚假。
设想几组研究者测量同一种材料在规定条件下的某种性质。每一组都有不同人员和工作历史,但如果测量程序清楚、条件可比较、误差得到说明,他们可能形成相互支持的结果。SDE可以把这一过程理解为不同发生路径在某些约束下获得可比较的显露。它没有必要否认稳定规律,才能强调发生。
本书对客观性的重释,是把它从“完全没有主体参与”转向“主体参与的条件能够被辨认、检查和在一定范围内转换”。这是本书提出的哲学方向,不是对所有科学领域已经完成的证明。它要求我们研究哪些结果对观察者、仪器和情境变化具有稳健性,以及稳健性的边界在哪里。
由此,“客观世界、客观规律、客观方法”可以是严肃研究中的工作概念,并不自动成为神。只有当它们被设定为无需说明来路、能够替代全部价值判断、永远不接受反向追问的最终权威时,才进入本书所讨论的终极化结构。分析应当落在具体地位变化上,而不是对“客观”这个词作整体否定。
三 方法的选择,不能躲在结果后面
设想一所学校准备比较两种教学安排。研究者选择考试成绩作为主要结果,这个选择可能合理:考试确实与某些学习目标相关。但若随后宣布成绩已经代表全部教育价值,就增加了一项需要辩护的前提。学生能否提出问题、能否理解知识形成条件、能否与他人共同探索,可能没有被原有指标充分表示。
这里的批评不是说考试结果不真实,而是说真实结果的解释范围需要界定。一个指标可以准确测量某个方面,同时不能代表所有方面。SDE要求把S的定义与D、E的选择一起公开:研究怎样安排任务,哪些学生进入样本,什么活动被允许,哪些结果被称为成功?
如果这些选择被隐藏,研究就可能出现一种地位转移:原本由人作出的价值安排,被结果的技术精确性包裹,仿佛已经成为自然本身的命令。精确数字并没有自动证明选择正确。它只能在所定义的问题中提供一定证据,不能替人完成所有目的设计。
反过来,指出指标具有选择性,也不能随意否定不喜欢的结果。若一项研究明确只讨论某种成绩变化,批评者就应当先判断它在该范围内是否可靠,再讨论其外推是否过度。把所有不合意的证据都说成“不过是构造”,同样是一种逃避检验。
因此,本书提出双向透明:研究者公开自己选择了什么,批评者也公开自己要求评价什么。双方不能一边改变问题,一边宣称对方已经失败。发生学的作用,是让问题的构造成为可讨论对象,而不是让任何结果失去约束力。
四 科学主义的三重构成,只能条件性地识别
一个强科学主义体系,可能具有这样的理论T:全部有效理解最终都应被某一种科学形式充分表达;具有这样的存在猜想C:存在在根本上能够被这一形式完全捕捉;具有这样的理想模拟M:一旦知识和技术足够发达,所有重要生活问题都能转化为可优化的问题。若三者被共同赋予终极依靠地位,就符合本书广义定义的候选结构。
这里反复使用“可能”和“候选”,不是语气上的退让,而是为了避免把复杂立场压缩成稻草人。有人重视科学却承认价值多元,有人相信世界有规律却不认为人已经知道全部规律,有人采用自然主义解释却不追求某种完美技术生活。这些差别需要通过文本和实践辨认,不能只凭一个标签推断。
真正需要分析的,是有限方法怎样获得总体存在承诺。例如,“目前没有可靠证据支持某个经验性主张”与“所有不能由当前方法证实的东西都毫无意义”并不相同。前者可以是谨慎的认识判断,后者则是关于意义范围的哲学立场。后者可以被提出和论证,但不能借前者的合理性自动过关。
同样,“这个问题需要更好的证据”与“只要证据足够,价值冲突就会消失”也不同。更充分的信息能够改变选择,却不保证所有价值之间都具有单一排序。假设两项安排分别增加探索自由与结果稳定性,人们可能在理解事实之后仍然需要讨论取舍。科学能够进入这种讨论,不必独自替代讨论。
本书因此不把科学主义简单解释成科学太多,而是解释为某种地位扩张:一个方法或知识形式从有限任务进入整体裁判,却没有为这一扩张提供相应论证。它的危险不是认真研究,而是把研究尚未完成的地方提前写成了终极担保。
五 “科学迟早会解决”是一种什么句子
面对尚未解决的问题,有人说:“科学迟早会解决。”这句话可能是一种鼓励研究的希望,也可能是一个关于未来能力的预测,还可能成为不再讨论当下价值的理由。三种用法不能混在一起。
作为希望,它可以支持投入:我们并不知道最后答案,但愿意改进方法、培养研究者、保护探索空间。作为预测,它需要说明问题范围、成功标准和根据。作为终极担保,它则可能在缺乏这些说明时,要求人把全部未来交给一个尚未出现的解决方案。
设想有人面对教育中的价值冲突,声称将来只要测量足够精密,就能为每个人算出唯一正确的人生道路。这里不仅有技术预测,还预设人生价值能够完全排序、人的目的不会在行动中改变、被安排者对安排的反应能够被预先穷尽。这些前提并不因为“科学”二字而自动成立。
SDE提出的反问是:预测进入现实以后,会不会改变被预测的D与E?一个学生得知系统对自己的判断,可能顺从、反抗、重新解释,或者因此进入新的关系。这些反应并不意味着研究绝对不可能,而是意味着研究对象具有反身性,模型需要把自己的实际影响纳入。
因此,开放的科学希望与封闭的科学担保应当区分。前者说,未知值得继续研究;后者说,未知迟早会按照我已经规定的形式被消除。前者给发生留下空间,后者可能用未来的名义提前取消发生。
六 规律不是牢笼,发生也不是任意
本书强调发生,不意味着否定约束。一个新作品可以创造原先没有的关系,但它仍然需要材料、技能与时间;一种新教育安排可以改变学习路径,但不能凭理念取消所有现实条件。若发生学把一切限制都看作旧思维,它会失去辨认可能性的能力。
更有解释力的结构是:规律、条件与新发生相互关联。某些稳定条件使新差异能够保存和累积,新的差异又可能使我们发现旧规律的适用范围,或形成需要新概念描述的现象。稳定不是发生的对立面,它可能成为发生的条件;变化也不是价值的自动保证,它可能带来损失和混乱。
本书的介生概念正是在这里使用:既有足够稳定性使关系能够组织起来,又有足够开放性使新差异不被立即压平。[1]但不能把这一分析语言当作已经测得的普遍物理区间。具体系统是否存在这种状态、如何识别、怎样维持,都需要领域研究。
科学方法可以成为介生的重要资源。公开记录、重复检验、概念澄清和方法比较,能够帮助新思想不至于只停留在激动之中。发生学与科学严谨不是天然敌人。相反,一个声称重视新发生的理论,如果拒绝任何可检验约束,就可能只是在保护自己的语言自由,而不是增加知识。
七 一个指标如何成为隐藏的终极对象
设想一个研究机构最初用论文数量了解工作进度。这个指标有明确而有限的作用:它记录某种可见产出。后来,机构逐渐把数量当作能力,把能力当作价值,再把价值当作一个人是否值得被尊重的全部根据。每一步似乎只移动一点,最后却形成了完全不同的生命结构。
从SDE看,指标作为S会回写D:研究者改变选题、合作和写作安排。它也回写E:资源、注意力和关系围绕指标重新分布。经过一段时间,人们可能把被指标塑造的现实当作指标正确的证明。于是,指标不仅描述工作,也参与制造使自己显得重要的工作世界。
这不是说任何量化评价都必然如此。若指标始终被放在有限位置,与多种证据和目的共同讨论,它可以帮助组织学习。问题在于其地位是否发生了未经说明的提升:从一项信息变成唯一裁判,从可修正工具变成不可侵犯的存在依据。
广义宗教分析在这里的价值,是揭示某些看似完全世俗的生活也可能形成终极化。理论T解释为什么该指标代表价值,猜想C假定真正值得存在的能力能够由它稳定显露,模拟M描绘通过不断提高指标走向理想生活的图景。三者若支配全部自我理解,才构成需要认真研究的整体结构。
即使如此,也不应把某个重视指标的人直接称为宗教信徒。分类需要当事人的叙述、长期行为和关系背景。哲学模型帮助提出问题,而不是授予我们透视他人内心的特权。
八 去神谕化,不是去科学化
本章的建构方向,是让科学继续有力量,同时不承担它没有被证明能够承担的全部终极任务。事实问题需要相称的证据,技术问题需要真实的性能与风险判断,价值问题需要公开说明取舍,存在问题则需要承认论证的边界。它们可以合作,不必互相吞并。
在一个研究或教育项目中,这意味着把“我们测到了什么”“我们希望什么”“我们预设什么”“我们尚不知道什么”分开记录。这样的记录并不削弱决策,反而能够使争论更具体。人们可能对数据没有分歧,却对目的有分歧;也可能共享目的,却需要比较不同方法。只有区分层次,才能知道下一步应该增加证据,还是重新讨论价值。
对于SDE自身,这一要求同样成立。三方程不是因为形式简洁就已经成为科学定律,发生学不是因为能够解释故事就已经获得独特支持。它需要在具体问题中说明变量、路径、比较模型和失败条件。否则,反对科学主义的SDE,也可能把自己的框架提升成另一个神谕。
科学不需要被神化,才能值得信任;信仰不需要冒充科学,才能被认真理解。真正困难的工作,是在人类知识与生活的不同任务之间建立关系,使每一种力量都能够进入现实,同时保留接受修正的道路。
方法的有效性,不能自动变成终极性的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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