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带着自己的问题进入这本书

读这本书,不必先决定自己是不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你可以从一个更接近生活的问题开始:当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还没有得到保证时,你凭什么继续?有人想到孩子的成长,有人想到尚未被承认的研究,有人想到一次关系的修复,也有人想到祈祷、礼拜或修行。这里并不是说这些活动已经属于同一种宗教,而是说,它们都让我们有机会看见,经验、图景、承诺与行动怎样发生关联。

本书有两个彼此照应的任务。第一个是解释:一套关于世界的说法,怎样成为能够支持生命的依靠?第二个是辨别:当一种依靠已经形成,我们怎样知道它是在支持生活,还是在要求生活不断为它作证?解释让我们避免轻率地嘲笑相信的人;辨别让我们避免因为理解了信仰的功能,就免除对其理由与后果的判断。两项任务同时进行,才不会把研究变成辩护书或起诉书。

全书的第一、二编可以作为进入方法的道路。它们不要求读者先接受一种关于宇宙的结论,而是请读者观察三个现场:自己实际经历了什么,如何理解这段经历,以及怎样在其中形成一个“我”。这里的理念、现实、自我不是三个仓库。一次承诺同时需要语言、关系、身体和时间;一次失败也会同时改变事情的条件、我们的解释与我们对自己的认识。三界的分别,是为了辨清相互作用,不是为了把生活切成互不相干的碎片。

第三编是全书的概念中心。理论体系、存在的确定性猜想、理想的现实模拟,分别回答如何解释、最终依靠什么,以及怎样的生活值得走向。阅读时,可以为自己保留三个不同颜色的记号:某一句话是在说明事实,还是在作出存在判断,还是在描绘理想?同一句话可以兼有几种功能,但功能兼有不意味着证据可以混用。“这样做令人安慰”不能单独证明某个对象存在;“某种理论有解释力”也不能自动证明它所支持的所有生活图景都值得实现。

第四编将分析移向信、望、爱。这里采用的是发生学重释,而不是宣称所有宗教都以同样方式理解这三个词。信念进入行动,有时需要先行投入;希望指向未来,却未必能够固定未来的形态;爱关心他者,却不能把他者变成理想图景的材料。读者可以把自己最珍视的一项承诺带到这些章节里,看看它允许谁说“不”,允许哪些结果不按预期出现,又把哪些责任留给了自己。

第五编是方法部分。三方程帮助我们同时看见显露、差异序列和特征纠缠;六路径帮助我们选择从哪里开始查问;三原理帮助我们辨认失配以及改变的方向。字母不是免除说明的许可证。每次使用方法,都应能重新说回普通语言:是谁,在怎样的条件下,经历了什么变化,形成了什么新的理解或关系?如果一段分析只能在字母中成立,却无法返回生活材料,就还没有完成。

第六编安排与宗教经典及思想理论的相遇。这里最容易发生的错误,是先把别人的思想缩成一句话,再用自己的体系轻易战胜它。读者应当特别留意各章中的限定:经文在何处说什么,本书怎样解释,哪些地方只是结构相似,哪些地方仍然不相容。发生学能够追问人的信仰理解如何形成,却不能仅凭这一追问,就裁定所有超越性主张的真假。宗教传统也不是只在书页上存在;有限的文本对照,不能冒充对全部生活传统的观察。

第七编考察没有人格神的终极图景。讨论科学主义、教育成就或技术神谕时,不应把一个方法的有效性与它的无限扩张混为一谈。我们要辨认的,是某种局部成功怎样被赋予解释生命整体的资格;也要承认,许多人能够同时依靠多个有限承诺,而不把其中任何一个变成终极裁判。广义的定义只有保留排除范围,才有能力说明它确实识别了什么。

第八编把问题转回本书。SDE不是站在一切发生之外的裁判者。它也有形成条件、概念选择、论证偏好与可能失败的地方。读到这里,不必为了赞成本书而接受所有章节;能够指出某项关系没有证据、某个概念区分无效,或者某种解释增加了复杂度却没有增加理解,都是进入本书工作的方式。最后的附录把这种批评进一步变成研究记录、案例追踪与修订办法。

顺读适合希望把整条论证走完的读者;带着问题阅读,则可以先读第十二至十六章,再进入与你最相关的生活章节。两种道路都不以“同意作者”为终点。读完一章之后,最有用的不是再给自己增加一个标签,而是写下一个发生了改变的问题:过去我把什么当作已经确定?现在我看见了哪些仍需说明的条件?这个变化将使我怎样对待下一次行动?

章首引句与章末“带走的话”均为本书提炼,不是所讨论思想家的直接引文。构造情境用来展开可能机制,不能当成田野调查;研究设计用来规定未来如何取证,不能当成已完成实验。参考资料的编号承担追溯功能,不承担替作者担保的功能。书中越是重要的主张,越需要读者同时查问支持它的材料,以及它愿意承认的边界。

这本书可以被读成一部关于宗教的书,也可以被读成一部关于人怎样面向未来的书。但它最终希望保留的是一种具体能力:在认真相信的时候仍然能够查问,在遭遇反例的时候仍然能够理解,在承诺没有全部兑现的时候仍然能够承担,在找到依靠之后仍然不夺走他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