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明天还没有发生,我们为什么已经出发
人可以等一场雨停下来再出门,可以等一封信送到再作答,也可以等一次实验结束再发表判断。但人不能等自己的一生全部发生完毕之后,才决定怎样度过这一生。我们不得不在结果尚未出现的时候学习、相爱、承诺、教育孩子、创办事业,也不得不在世界没有给予最后保证的时候,回答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本书从这个并不神秘的处境出发,追问一个看似专属于宗教、实际上又不断出现在普通生活中的问题:宗教信仰何以发生?这里的“何以”,不只是寻找某一个遥远年代的第一场祭祀,或者某个人第一次仰望星空时的恐惧;它还要追问,为什么一个意义体系能够从“我听过的说法”,变成“我据此生活的根本依靠”?一套关于世界的解释,如何获得了组织一个人全部生命的力量?
设想一个普通的傍晚。一个孩子把考试卷放在桌上,对父亲说:“我大概不是读书的材料。”父亲看着分数,承认这次考试没有考好,也承认孩子在某些知识上确实有困难。然而,他没有由此宣布孩子的一生已经得到说明。他说:“我们还没有找到你真正能进入的路。”这句话并不报告一项已经完成的发现,它也不是未来成功的保险单。它提出一个尚待检验的理解,同时承诺不把目前的结果当作这个人的全部。
这里没有必要立刻把父亲称作宗教信徒。事实上,把任何鼓励都称为信仰,把任何信仰都称为宗教,恰好会使我们失去辨别能力。但是,这个小小的场景让一个更基本的结构显露出来:经验告诉我们已经发生了什么,而人还需要决定,让什么继续发生,以及在不知道最终结果的时候怎样对待他人。宗教信仰与这种结构之间,存在值得认真研究的联系。
本书的理论起点,是SDE框架所提出的三界洪流:理念世界、现实世界与自我世界,不是彼此隔绝的三个仓库,而是三种相互影响、相互组织、相互回写的发生领域。现实中的经历可以改写人的自我理解,自我中的承诺可以推动理念重组,理念中的新图景又可以进入行动,改变现实关系。每一个领域都不是静止的;它们之间也不存在一条永远单向的流水线。
在这一框架中,S表示显露,D表示差异序列,E表示特征纠缠。一个已经显露的结果,不能脱离使它形成的过程与关系来理解;过程不是结果之外的一段中性通道,关系也不是毫无作用的背景。三方程S=F(D,E)、D=G(S,E)、E=H(S,D),是这种互生关系的抽象表达。它们在本书中首先是一套分析框架,而不是已经通过宗教研究验证的普遍定律。[1]
由此看去,现实经验的可贵与局限同时变得清楚。我们看见一张脸,听见一个声音,触碰一只伸过来的手,这些经历可以给予直观而强烈的确信。但是,感知的强烈不等于解释的完整,现在的显露也不等于未来可能性的边界。一个人此刻沉默,可能有很多不同的生成条件;一种关系今天失败,也不能直接说明所有关系都没有意义。经验必须被尊重,却不能不经说明便取得替未来作出最终判决的权力。
本书把这道距离称为“发生缺口”:已经发生的事实、已经形成的知识与正在承担的未来之间,总可能留下不能由经验总结直接填满的空间。它并不意味着人可以随意否认证据,更不意味着只要一个愿望尚未被证伪,就值得别人为它付出代价。它意味着我们必须进一步说明:在知识不充分、目的又不能悬置的时候,人究竟凭什么行动?
由这个问题出发,我提出本书的构成性定义:理念世界的一套理论体系,一种存在的确定性猜想,一套理想的现实模拟,三者在人的生命中被组织为终极依靠时,构成广义的宗教信仰体系。理论使经验成为可以理解的世界,存在猜想为理解设置一个根本支点,理想模拟则把这个支点展开为值得走向的生活形态。三者不是静态相加,它们需要经过人的投入与现实实践,才可能成为真正发生作用的整体。
“存在的确定性猜想”这个表述,故意保留着一种不能被抹平的张力。它的认识地位仍然是猜想,它在生活中的位置却可能是依靠。一个人可以深深依靠某种信念,而没有取得关于它的最终证明;他也可能掌握许多可靠知识,却并没有把其中任何一项提升为生命的终极根据。认识上的可信程度与生活中的承担程度相关,但不是同一把尺子。
宗教信仰的发生,也不必被写成“知识不足,于是用虚构补上”。这种说法先把未来当成一份已经写好的答案,再把信仰当成尚未找到答案时的代用品。本书考虑另一种可能:有些未来需要通过人的投入才逐步成形,信念因而不仅解释现实,也进入现实的生成条件。相信一段合作值得尝试,可以改变我们投入的时间、安排的关系和愿意承担的责任。但这种改变能够影响结果,不意味着它能够命令结果。
同样重要的是,说明一种信念能够发挥作用,并不证明它所相信的对象确实存在。一个故事能够使人团结,不能仅凭团结的效果证明故事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一种仪式能够使某个人感到安定,也不能据此直接确认仪式所包含的全部因果解释。产生作用、具有意义与符合事实,是相互关联而又不能互相冒充的三件事。本书会不断返回这一区别,因为很多关于宗教的争论恰好发生在三者被混用的时候。
“广义”二字也不是一张无限扩张的许可证。它不赋予研究者随意宣布他人“其实有宗教”的权力。一个人可以没有宗教身份,可以拒绝终极担保,可以在多个有限而可修正的承诺之间生活。这样的人不是需要被理论改名的漏网之鱼,而可能构成本书的重要反例。一个解释如果只能通过重新定义所有异议来保持正确,就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
因此,本书区分两种用法。宗教史与现实生活中的宗教,是拥有具体传统、经典、实践与自我理解的历史存在;SDE所讨论的广义宗教信仰体系,则是一个用于分析终极依靠如何形成的结构性概念。两者可能交叠,但并不重合。我们可以比较结构,却不能抹去差异,更不能因为看见了某种相似功能,就宣称各宗教的教义、实践与存在主张完全相同。
讨论信仰发生,也必须承认前人的工作。休谟讨论过宗教与人对未来的忧惧之间的联系,詹姆斯讨论过某些不能无限等待的信念抉择,涂尔干重视神圣区分与共同体实践,杜威区分宗教制度与经验中的宗教性,蒂利希把信仰与终极关切联系起来。[3—7]本书不把这些问题的出现说成自己的首创。它所尝试的是:通过三界互生与三重构成,把解释、依靠、模拟、承诺、实践和回写组织进同一条发生链,并明确这条链可能在哪里失败。
“信、望、爱”是本书的重要语言,但不是可以无条件移植到所有传统中的万能钥匙。在基督宗教文本中,它们具有具体的神学含义;本书将在相关章节说明这些含义,再区分其与SDE重释之间的关系。[10—12]在本书的分析性重释中,信指向尚未获得最终保证时的投入,望指向尚未完成时的方向,爱指向他者尚未证明其价值时仍然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关系。这是本书的概念建构,不冒充经典的原义。
全书还会追问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人为什么会把使自己能够面对发生的理念,变成禁止发生的命令?最初,“孩子尚有别的可能”是一种开放;后来,“孩子必须成为我所想象的样子”却可能成为控制。最初,某种信仰帮助一个人承受不确定性;后来,它却可能要求所有事实都证明自己从来没有错。宗教性依靠的力量与危险,有时来自同一个机制:它能够组织整个生命,所以当它拒绝修正时,也可能使整个生命被一种解释锁住。
我们不能只把这种风险推给别人的宗教。科学研究与科学主义必须区分,技术能力与技术终极担保必须区分,教育理想与把一种成功图纸神圣化也必须区分。同样,SDE作为一种可讨论、可修正的理论,与SDE被赋予不可质疑的终极地位,也必须区分。本书如果只用发生学审判别的体系,而不允许发生学改变自己,它就在最关键之处违背了自己的起点。
这不是一本劝人皈依某个宗教的书,也不是一本劝人放弃宗教的书。它希望帮助读者把几个常被混在一起的问题重新分开:我相信什么?我为什么相信?这份相信如何改变我的生活?我怎样判断它在现实中的效果?它能否容纳别人的拒绝?在什么情况下,我需要改变对它的理解?这些问题没有替人作出选择,却能使选择不再只是从一种未经察觉的依靠,滑向另一种未经察觉的依靠。
书中的日常人物与对话,除明确标注来源者外,均为论证而构造的案例,不对应真实个案。它们的作用是把抽象结构展开,让读者看见一次判断中有哪些东西被选择、被遮蔽、被承担。案例的可理解性不是普遍性的证据,读者也不必因为故事令人感动就接受其结论。真正值得信任的论证,应当能够在故事之外说明自己为什么成立,以及在哪里不成立。
对于经验研究,本书采用更有限的态度。仪式、焦虑、群体同步与智能系统互动的研究,可以帮助检验某些局部机制,但不能替一整套本体论盖章。对于宗教经典,本书尽量区分文本说了什么、传统如何理解它,以及本书怎样重新解释它。对于SDE,本书则区分概念定义、哲学命题、可操作模型和已经取得的证据。保持这种区分,不是使写作退缩,而是让不同层次的思想能够真正相遇。
读者可以把全书理解为一次从生活走向理论、再从理论返回生活的长途往返。我们先从未来的开放性和经验的边界出发,进入三界的相互发生;随后分析广义宗教的三重构成,讨论信望爱如何变成身体、关系与共同体中的现实;再以三方程、六路径和三原理考察信仰的形成、传播、变异与衰落;最后通过传统比较、世俗信仰、人工智能和反例检验,追问一种依靠能否既给人方向,又不夺走他人和未来的开放性。
有人可能希望在书的最后得到一句简单答案:信仰究竟好还是不好?但这样的答案会再次把丰富的发生压缩成一个标签。真正需要判断的不是“信仰”这个抽象名词,而是具体的信仰怎样形成,在什么关系中运行,允许什么改变,要求谁付出代价。一个能够扶住人的信仰与一个禁止人离开的体系,可能使用相同的词汇,却运行着十分不同的SDE。
我们不需要因为未来没有保证,就装作已经拥有保证;也不需要因为没有保证,就宣布一切投入毫无意义。两者之间,存在一项艰难而重要的工作:把知识用于约束判断,把想象用于打开可能,把承诺用于支持行动,把现实反馈用于修改图纸,把爱用于防止人在图纸中消失。
宗教信仰何以发生?本书的出发点是:人的生活不能等到未来完全成为事实之后才开始。本书希望走向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当我们终于找到依靠时,是否仍然愿意让世界、他人以及自己,成为尚未完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