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中学开了一门课,叫"人工智能素养"。课程大纲写得很认真:第一单元,认识大模型;第二单元,提示词的基本结构;第三单元,如何评估 AI 输出的可靠性;第四单元,人机协作的伦理。期末考核:设计一个提示词,解决一个真实问题。
这门课的每一个单元都是善意的、认真的、经过教研讨论的。
三年后,第二单元会成为一个笑话——那时候模型已经不需要提示词结构了,你说人话它就懂。第三单元也会:那时候评估输出可靠性的工作,会由另一个模型来做,做得比学生好。第一单元会变成常识,不需要教,就像今天没有人开课教"如何使用搜索引擎"。
剩下第四单元,伦理。它不会过时,因为它从头到尾就没有落地过。
这门课的问题不在于它教得不好。它的问题在于:它把一样长在接缝上的东西,当成一项可以装进学生脑子里的技能来教。
一、两派,同一个错误
面对这件事,教育界的回应分成两派,而且吵得很凶。
培养派说:要培养 AI 时代的核心能力。提示词工程、人机协作素养、批判性思维、创造力。它的动作是:把新能力写进培养方案。
部署派说:要拥抱工具。智能助教、自适应学习、个性化辅导、AI 批改。它的动作是:把工具配给学生。
两派互相看不上:培养派说部署派在制造依赖,部署派说培养派在刻舟求剑。
而它们共享一个假设,而且这个假设比它们的分歧深得多:
它们都假设能力的载体是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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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养派把它当成一项可以长在学生身上的技能——所以它可以被写进目标、被测、被发证。
部署派把它当成一件可以配给学生的设备——所以它可以被采购、被部署、被覆盖。
一个把它当技能,一个把它当装备。而它两个都不是。
二、那道接缝上有什么
先把话说准。复合创新能力指的是什么?
不是"会用 AI"。会用 AI 是操作,操作的半衰期是十八个月。
它由三样东西构成,而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的性质:它们只在一个人与一个工具的具体咬合中显形,把任何一方单独拿出来,它就不在了。
其一,判根。
模型给你一个输出。它错了。它错在哪一层?
有两种错:果的错(这个数字算错了、这个引用不存在、这句话不通)——这类错可以被查出来,甚至可以由另一个模型查。
还有一种:根的错。整个输出是漂亮的、自洽的、每一步都对的,而它建立在一个歪的前提上。这类错查不出来,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个可核对的地方——它在那个没有被说出来的假设里。
判根就是判这一层。 而它的关键性质是:它只能由一个亲历过这件事在三界里完整走一遍的人来做——他自己被这个问题烫过,所以他知道那个没被说出来的假设是什么。
其二,抓核定向。
模型的输出是问题的函数。同一个模型,两个人去问,输出的价值差几个数量级。
抓核定向就是决定往哪个方向问的能力。 它不是"提问技巧"——提问技巧是可以教的,而且正在被模型自己吸收(现在的模型会反问你)。它是另一样东西:在一堆可以问的东西里,知道哪一个是核。
三条判准:生长性(问了之后还能往下长)、差异性(问了之后与别人不同)、纠缠密度(它牵动的东西多)。三条都无法在提问之前被验证——你只能在问完之后知道你问对了没有。 因此它不能被写成程序,只能被养出来。
其三,赋义与承受。
模型给了你一个东西。你认不认领它?
这不是署名问题。这是一个更实在的东西:你敢不敢把它拿出去,为它挨骂,为它负责,为它赔上你的时间和名声。
一个不敢认领的人,无论他生成了多少东西,他都没有创造过任何东西——因为那些东西没有进入任何一个会结算的场。它们在他的硬盘里,很漂亮,从来没有被现实碰过。
这三样是那颗外包不掉的核。 而请注意它们的位置:
判根需要一个输出(工具那边),也需要一个被烫过的人(人这边)——它在两者之间。
抓核定向需要一个能生成的东西(工具那边),也需要一个知道往哪问的人(人这边)——它在两者之间。
赋义与承受需要一个可以被认领的产物(工具那边),也需要一个愿意挨骂的人(人这边)——它在两者之间。
三样都不在任何一方身上。它们长在接缝上。
三、为什么它不能被培养
现在可以说本文的核心命题了。
复合创新能力不能被培养——因为培养的对象是个体,而它不长在个体身上。
这句话有一个可以立刻检验的后果:你把这个学生从他的工具旁边拿开,去测他,你测不到这个能力。
不是测不准,是它不在那儿。就像你把一个人的手从他的琴上拿开,去测他的"弹琴能力"——你能测到的只是手指的灵活度,而那不是弹琴。
于是学校陷入一个它此前从未遇到的处境:
它的评价单位是个体。 学籍是个体的,成绩单是个体的,学位是个体的,问责是个体的。这一整套东西建立了一百年,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假设那个被评价的东西长在一个人身上——因为在过去,能力确实长在一个人身上,那时候他没有工具,或者他的工具(笔、书、计算器)弱到不构成复合体的另一半。
而现在能力的载体是复合体,而复合体不能被发证。
这个错位不是"评价对象蒸发"的另一个说法。那是另一个问题(学生交上来的东西不再指证他走过的路径)。这个问题更靠前:即使你能看见他的路径,你看见的那条路径也不是他一个人走的。 你要给谁发证?
四、为什么它也不能被部署
部署派的错误是对称的,而且更隐蔽,因为它看起来更"面向未来"。
复合创新能力不能被部署——因为部署的对象是工具,而它也不长在工具身上。
给全校学生配一个智能助教,你配的是接缝的一半。另一半——那个被烫过的人、那个知道往哪问的人、那个敢认领的人——你没有配,而且你也配不了。
更糟的是:当前绝大多数教育 AI 产品,其设计恰好在杀死那另一半。
它们给答案。它们给评语。它们说"你这里错了"。每一次这样的动作,都在把判根从学生手里拿走一点。 而这不是产品做错了什么,这是它在满足用户需求——一个给答案的产品,用户满意度必然高于一个逼你自己判的产品。
于是部署派得到了一个精确的反效果:工具配得越好,接缝上的那三样东西萎缩得越快。 因为那三样东西是靠使用长出来的,而这些产品的设计恰好取消了那个使用。
一个替学生判根的教育 AI,与一个替学生写作业的 AI,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它更隐蔽,因为它看起来像在教。
五、那它怎么来?三个条件
如果它既不能被培养也不能被部署,它怎么来?
它只能被养成,而养成的单位是复合体。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真的创造过东西?回想一下,几乎总是这三件事同时成立:
其一,一个真的解不开的死结。
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难题——那是练习。是一个他真的过不去、而且绕不开的东西。没有死结,就没有创造,只有执行。 因为创造的动力来自张力,而张力来自撞墙。这就是为什么"设计一个提示词解决一个真实问题"这个作业没有用:那个"真实问题"是老师挑的,它有答案,它不是死结。
其二,一段没人管的时间。
死结要在里面泡够久。而当代教育给学生的每一段时间都有交付物:这周交这个,下周交那个。一段有交付物的时间不能用来泡死结,因为泡死结的外部表现就是零产出。
其三,一个肯听他说胡话的人。
死结泡到某个时候,会长出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东西极其脆弱:它们还没有形状,连想它的人都说不清它是什么。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肯听,而且肯在他说不清的时候不打断他、不帮他总结、不告诉他"你的意思是不是……"。
三件事,没有一件长在学生身上。 它们是处境。
而这就是本文最难堪的一句话:
测量把处境的产物记在个体账上。于是我们奖励了运气,训练了模仿,并且选拔出那些最擅长看起来有创造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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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需要被造出来的那三样东西——死结、时间、听的人——因为不在任何人的考核表上,谁都没有责任去造。
六、这不是第一次:三次复合,三次同样的争论
本文说能力长在接缝上。一个自然的怀疑是:这会不会只是这一代人面对新东西时的过度反应?每一代都以为自己遇到的是史无前例的东西。
这个怀疑是对的,而且认真对待它会让本文的位置更准,不是更弱。
新知识从来不是长在一个孤零零的脑子里的。它一直长在人-工具复合体上,而这个复合体至少重组过三次:
第一次 · 语言。在语言之前,一个人的思考被锁在他的此时此地。语言把思考挂到了符号上——从那一刻起,思考的载体就不再是单独的脑子,是脑子加符号系统。
第二次 · 文字。文字把记忆挪到了体外。而苏格拉底反对它,理由极其眼熟:文字会毁掉人的记忆力,学生将只有博学的外表而没有真知。
请仔细看这个反对的形状:它是一个培养派的反对。 它假设"记忆力"是一项应该长在个体身上的能力,而工具会把它拿走。它没有错——记忆力确实被拿走了。 今天没有一个人能像荷马时代的吟游诗人那样背诵万行史诗。
而苏格拉底错在别的地方:他没看到那道接缝上会长出新东西。 文字拿走了记诵,而它长出了一样此前不可能存在的能力:在一个论证上反复回看、比对、修改的能力——你不能在口耳相传里比对第三章和第七章,你能在竹简上比对。逻辑学、法典、科学,全部长在那道新接缝上。
第三次 · 仪器与印刷。望远镜、显微镜、印刷术。同样的争论又来了一遍:仪器会不会让人不再用自己的眼睛看?
每一次,当时的人都分成两派:培养派说要守住那项被拿走的能力,部署派说把新工具发下去就行了。每一次,两派都错,而且错法一样——它们都在盯着某一方,而事情发生在两方之间。
那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深度。前三次的工具,拿走的是存储(记忆)、传播(口耳)、感官(视力的延伸)。它们都没有碰那三样东西——判根、抓核定向、赋义与承受,一直完整地留在人这边。
这一次,工具第一次伸手去碰它们了。 一个模型可以给你一个判断(碰判根),可以给你一个研究方向(碰抓核定向),甚至可以给你一段自我批评(碰赋义的形式)。
前三次,接缝在人的能力之外;这一次,接缝穿过了能力本身。
这就是这一次的位置:放平了看,它只是第四次复合,人类经历过三次,都活下来了,而且每次都更强。放大了看,它是第一次伸手碰那颗核的复合——而那颗核之所以是核,正因为前三次都没碰到它。
而历史给出的教训是精确的,也是本文全部的紧迫感所在:前三次里,那些被拿走的能力,确实再也没回来。 没有人再背万行史诗。如果这一次判根被拿走了,那它大概也不会回来。
区别只在一点:前三次被拿走的是能力的某个部件,而判根不是部件——它是那个决定别的部件往哪用的东西。 拿走记诵,人还能判断;拿走判断,剩下的部件由谁来指挥?
这个问题苏格拉底没有遇到过,而它现在摆在这儿。本文没有答案,只有一条:那三样东西一旦从接缝上滑到工具那一侧,就是滑过去了,没有第二次。
七、复合体的三级成熟度
如果复合体是养成的单位,那它有没有一个可判的成熟度?本文给出三级,它们是可观察的:
一级 · 委托态。学生把任务交给工具,接收输出,检查有没有明显错误,提交。
特征:他的问题是任务本身("帮我写一篇关于 X 的论文")。他的判根为零——他没有能力判,也没有意识到需要判。这一级占今天使用者的绝大多数,而它在任何产出质量的指标上都表现良好。
二级 · 调度态。学生把任务拆开,把可外包的部分交出去,自己留下判定的部分。
特征:他的问题变了("这三个方案里,第二个的前提是什么?")。他开始判根。这一级的产出质量可能低于一级——因为他在跟工具较劲,而不是在收割它。这是一个必经的下降,而任何以产出质量为指标的评价,都会把这一级判为退步。
三级 · 咬合态。他与工具之间形成了一个只对他成立的工作方式。
特征:他问的问题,别人问不出来;他能立刻看出输出的根歪在哪;他敢把结果拿出去挨骂。而这个工作方式是不可移植的——换一个人用同一套工具,得不到同样的东西。
三级的判据只有一条,而且它极其简单:
把工具拿走,他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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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级:什么都不剩(他本来就没做)。
二级:剩下他的判断,慢,但在。
三级:剩下他的判断,而且他会立刻去找另一个工具——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工具,是那道接缝。
八、那门"AI 素养课"错在哪
现在回到开头那门课。
它的四个单元,前三个教的都是操作:认识模型、提示词结构、评估输出。
操作是接缝里贬值最快的那一层。 它的半衰期由厂商的迭代速度单方面决定,而且它每一次迭代都在把操作变得更简单——也就是说,这门课教的东西,其价值随时间单调递减至零,而这个过程不需要学生做任何事。
那该教什么?按本文的框架,它该教的是那三样长在接缝上的东西,而这三样都不能被讲授,只能被养:
判根不能讲,只能烫。 你不能讲"如何判断一个输出的根是不是歪的"——如果这能被讲成规则,那这条规则本身就可以交给模型执行。判根只能这样长:他相信了一个漂亮的输出,交上去,被现实打了一次脸,疼了。 疼过三次,他开始有那个东西。所以这门课需要的不是教材,是一个让他能安全地被打脸三次的地方。
抓核定向不能讲,只能撞。 你不能给他一份"好问题清单"——好问题的定义就是它不在任何清单上。他只能在一个真死结前面,问了二十个没用的问题之后,忽然问对一个。而这二十个没用的问题,在任何一个课堂里都会被记作低效。
赋义与承受不能讲,只能押。 他必须真的把一个东西拿出去,真的挨一次骂。而学校的全部设计都在保护他不挨骂——作业只有老师看,错了就是扣分,扣完就完了,没有任何东西会因为他错了而真的发生。一个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判断付过代价的人,学不会承受,因为那里没有东西可承受。
三条合起来,是这门课需要的全部:一个死结、一段没人管的时间、一个肯听胡话的人——而这三样,没有一样能被写进课程大纲的单元里。
九、这套东西什么时候失效
其一,最要紧的一条:它可能无法被任何一个必须发证的机构容纳。
学校必须发证,而证是发给个体的。本文说能力的载体是复合体——那你让它给复合体发证? 这在法律上、组织上、社会认知上都不成立:一个人换了工具就不再是那个人了?他毕业的时候要把工具一起带走?本文提出的东西可能根本无法进入任何一所学校,不是因为它错,是因为学校在结构上装不下它。 我没有答案。
其二,三级判据的第三级可能只是"熟练"的另一个说法。
"他与工具形成了只对他成立的工作方式"——这句话跟"他用得很熟"有什么区别?本文给的分界是"把工具拿走他还剩什么",但一个非常熟练的一级使用者,拿走工具也会去找另一个工具。这条判据可能分不开熟练与咬合,而如果分不开,三级就是一个装饰。
其三,三个条件可能是奢侈品。
死结、没人管的时间、肯听的人——这三样在资源好的学校里都有,在资源差的学校里一样都没有。 若复合创新能力只能在这三个条件下养成,那么它就是一件按家庭背景分配的东西,而本文提出它,可能只是给了这种不平等一个更高级的名字。这一条我认为是真的,而且我给不出对策。
其四,本文可能夸大了操作的贬值速度。
本文断言操作层十八个月贬值。若模型能力的进步放缓,或者若某类操作技能(如与专用工具的深度配合)长期有效,那么"教操作"就不是错的,而是务实的。这一条的判决很简单:等三年看那门课的第二单元还在不在。
那门课的期末考核是"设计一个提示词,解决一个真实问题"。
按本文的框架,这个考核准确地测出了一级:委托态。它测的是学生能不能把一个已经有答案的任务,交给工具,收回一个像样的东西。
而它测不出三级,永远测不出——因为三级的标志是他会问出一个这份考卷上没有的问题,而那样的学生在这份考卷上会得低分。
我们把创造力从人身上剥出来,写成能力,测出来,发证。这套东西运行了一百年,一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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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第一次失效,恰恰是因为那样东西终于不再长在一个人身上了——它长到了一个人和他手里的东西之间,长在了一道任何一张成绩单上都没有栏目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