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人类已知的与二型糖尿病相关的基因位点是零个。二〇二五年,这个数字超过了五百。
一九九〇年,全球糖尿病患者约一亿。二〇二五年,超过五亿。
这两组数字并排放着,看起来像一个笑话。但它不是笑话,因为那五百个位点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篇发现它们的论文都经得起复核,每一次机制阐明都是真实的科学工作。
这才是它最难堪的地方:这不是一个失败的故事。这是一个成功的故事,成功了三十五年,而它要治的那个东西涨了五倍。
一、"找到机制"被当成了"理解疾病"
现代医学有一个从不被说破、却支配着它每一个动作的等式:
找到机制 = 理解疾病 = 找到攻击点。
这个等式的正当性来自一段辉煌的历史。结核有结核杆菌,找到它,杀掉它。阑尾炎有一个发炎的阑尾,切掉它。缺铁性贫血缺铁,补铁。每一次,那个"它"都是一个可指认的、有位置、有边界的东西;找到它,病就有了一个可以被攻击的把手。
这条路径的成功不是运气,它有一个精确的适用条件:在这些病里,那个"它"确实是原因。 细菌不是肺炎的结果,它是肺炎的原因;杀掉它,肺炎结束。
于是医学把这条路径推广到了一切病上。二型糖尿病,找它的"它":胰岛素抵抗。再往下:IRS-1 磷酸化异常。再往下:脂肪组织的炎症因子。再往下:肠道菌群。再往下:五百个基因位点。
每一层都找到了。每一层都是真的。而病涨了五倍。
二、S 是果,不是因
用 SDE 的话说,医学在做的事情有一个精确的名字:它在找 S。
S 是显露态——存在在一定条件下被看见、被维持、被识别的方式。一个可测的分子、一个可见的病理改变、一条可画的通路,这些全部是 S。医学的全部技术能力,是把 S 找得越来越细:从器官到组织到细胞到分子到碱基。
而 SDE 的第一个方程说:
S = F(D, E)
>
显露态,由差异序列与纠缠网络共同生成。
这句话在医学上的意思是:你找到的那个胰岛素抵抗,不是原因,它是一个结算点。 它是一整套东西——他二十年的作息、他每天几点吃饭、他和上司那种关系每周让他的皮质醇冲几次、他母亲的那个厨房——长期互相牵动之后,在分子层面被结算出来的一个显露。
你把这个结算点画得再细,你画的还是结算点。五百个位点,是五百个更细的结算点。
这里必须防住一个廉价的误读:本文不是在说分子机制不重要,也不是在说"整体大于部分"这类空话。 它说的是一件精确的事:在 S=F(D,E) 这个方程里,你可以把 S 测得无限精确,而这不会告诉你 F 是什么,更不会告诉你 D 和 E 是什么。 你测的是函数的输出值。输出值再精确,也解不出函数。
而这正是三十五年发生的事:输出值的测量精度提高了六个数量级,函数一个字都没有被写出来。
三、六路径:起点决定后面的一切
SDE 的基本公式是"在 E 中,经 D,成 S"。但这里有一条最容易被搞错的纪律:
这是三元互生关系的最简句式,不是判断时的固定操作顺序。
判断时,S/D/E 排列出六条路径,按任务的性质选起点:
| 路径 | 适用的任务性质 |
|---|---|
| S→D→E | 学科本体论建构;对象有稳定可指认的形态 |
| S→E→D | 配置、选择、决策类 |
| D→S→E | 过程起手:心理咨询、教练 |
| D→E→S | 过程起手+环境第二步:教育干预、家长求助 |
| E→S→D | 环境起手+显露第二步:社会学分析 |
| E→D→S | 环境起手:法律、社会学、学术综述、长期形成的东西 |
起点错了,后面再深也是浪费。 这不是一句方法论的建议,它是三大方程的直接后果:如果 S 是 D 和 E 的函数,那么从 S 起手就意味着你从函数的输出值出发,去反推它的输入——而这在数学上是不定的。 无穷多组 (D,E) 可以产出同一个 S。
这解释了一个医学里人尽皆知却无人解释的现象:同一个胰岛素抵抗,在不同人身上,成因完全不同,而干预效果的个体差异大到让循证医学几乎无从下手。 这不是"个体差异"这个词能打发的——它是从输出值反推输入的必然结果:那个方程本来就没有唯一解。
四、慢性病的任务 DNA:E→D→S
那么慢性病的起点在哪?
急性病的任务 DNA 是 S→D→E。理由充分:肺炎有一个稳定的、可指认的 S(细菌),它先于这场病存在,它就是原因。E 在这里确实是背景——你住在哪、你怎么想、你妈的厨房,跟这个细菌没有关系。从 S 起手是对的,而且是唯一对的。
慢性病的任务 DNA 是 E→D→S。因为在慢性病里没有一个先在的"它"。糖尿病不是一个东西进入了这个人,它是这个人的一整套东西——作息、关系、食物、压力、二十年——长期运行之后,在他身上稳定下来的一个形态。
急性病:E 是背景,S 是原因。
慢性病:E 是原因,S 是账单。
这一句是本文的全部重量。而医学的全部方法论,是为第一行写的,然后被原样搬到了第二行。
五、随机化把病因平均掉了
这是本文最尖锐的一节,必须精确,因为它触到的是循证医学的地基。
随机对照试验为什么是黄金标准?因为它解决了一个真问题:混杂。你要知道药 X 有没有效,你得排除掉其他一切因素的影响。随机分组的功能就是这个:
让两组的 E 在期望上相等,从而分离出干预的净效应。
请把这句话再读一遍。随机化的功能,是把 E 消掉。
这个功能对急性病是完美的——因为在急性病里,E 确实是需要被消掉的噪声。你研究抗生素对肺炎的效果,你当然要把"住在哪""心情如何"平均掉,它们跟这件事无关。随机化在这里不但正确,而且是人类方法论史上最漂亮的发明之一。
而在慢性病里,E 就是病。
于是随机化做了一件精确的、正确执行的、灾难性的事:
它把要研究的那个东西平均掉了。
这不是执行缺陷,不是样本量不够,不是随访不足。这是这个设计正确运行的结果。 它就是设计来消除 E 的,它做到了。
后果是可推的,而且它们全部在现实中出现了:
其一,一切与 E 有关的东西都进不了证据金字塔的顶层。因为它们做不了 RCT——你不能随机分配一个人的原生家庭、他的作息二十年、他和上司的关系。于是它们只能靠观察性研究,而观察性研究在证据等级里排在下面。这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是因为衡量重要性的那把尺子是按"E 可被消除"设计的。
其二,能被 RCT 检验的干预,恰好是那些可以被从 E 里切下来单独施加的东西——即药物。一片药可以被随机分配,一种活法不能。于是证据金字塔在结构上偏向药物,而这个偏向不来自任何利益输送,它来自方法本身。 这一点比任何关于药企的阴谋论都更值得警惕,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心怀恶意。
其三,最深的一条:那些在 RCT 里被证明有效的行为干预,在现实中效果大幅衰减,而这被归因于依从性。因为在试验里,那个行为是研究方供养的——排好的时间、场地、督促。研究方替受试者支付了从他自己的 E 里挤出这个行为的代价。而现实中他必须自筹。 试验测的是"被供养的行为 X 的效果",现实中发生的是"从一个真实的 E 里挤出来的行为 X"——两者不是同一个量,而落差被记在了患者头上。
六、土壤失明的三个后果
把上面几节接起来,就得到了当代医学的一个结构性症状。称之为土壤失明:它能把花看得越来越细,而它的方法论在原理上看不见土。
后果一:越努力越远。每多一个靶点,就多一个可以被攻击的结算点,就多一批人去攻它,就多一批经费投向那个方向。而每一次攻击都在同一层——在 S 层面上做加法,永远不会跨到 D 和 E。 三十五年,五百个位点,这就是"越努力越远"的精确形态:不是走错了路,是把一条对的路走到了它管不着的地方。
后果二:个体差异被当成噪声。同一个干预,效果因人而异——这在 S→D→E 的框架下只能被读成"存在未知的调节变量,有待进一步研究"。而在 E→D→S 的框架下,它根本不是噪声,它就是答案:每个人的 E 不同,所以同一个 S 由不同的 (D,E) 组合产出,所以同一个干预打在不同的位置上。"个体差异"这四个字,是土壤失明的诊断书,而它被当成了免责声明。
后果三:健康宣教的完全无效,而所有人假装不知道。"要少吃多动"——这句话在 S→D→E 框架下是一条信息传递:他缺信息,我给他信息。而他从来不缺这个信息。 他缺的是一条能让新行为跑得起来的路径,而旧的 E 把每一次新努力都吸收掉了:他每次下决心运动,两周后回到原样。这不是意志薄弱,是加进去的那点力量被旧结构全数吸收——路由器根本没变。 三十年的健康教育投入,几乎没有可测的人群效应,而这件事从未引发过方法论层面的反思。
七、复合工具在路径选择里的位置
那么该怎么办?先排掉一个诱人的错误答案:更大的队列、更多的组学、更强的模型——救不了它。 它们全部是在把 S 测得更细。多组学是六个数量级之后的第七个数量级。 你可以用它把那个结算点画到纳米级,你画的还是结算点。
正确的方向是换起点:从 E 起手。
而这件事以前做不了,理由很实在:E 不可测。 一个人的二十年、他的作息、他的关系、他每次面对压力时那条自动跑起来的链条——这些东西没有仪器,没有量表,没有队列。这就是为什么医学选了 S:不是它偏心,是那时候只有 S 测得了。
这是复合工具第一次改变的东西,而且它改的正好是那个卡了一百年的地方:
其一,E 第一次可测了。手机知道他几点睡、几点动、去了哪;可穿戴知道他的心率变异、他的睡眠结构;日历知道他每周三下午那场会。这些不是"健康数据",这些是他的 E 的第一份可读的地图。 而整个数字健康产业拿到这份地图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压缩成一个健康分——把 E 重新压回一个 S。
其二,链条第一次可见了。不是"你的风险是 12.3%"(那是一个 S),是"过去九十天,每一次你的夜间心率异常,前一天下午都有一场会;每一次这样的第二天,你都不吃早饭;每一次不吃早饭的那天,晚上你会喝酒。这条链你跑了十七次,每次结果一样。"——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分子,它全是 D 和 E。而它是他自己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N-of-1 第一次可行了。如果每个人的 E 不同,那么人群平均本来就不该是答案。而 N-of-1 设计——在同一个人身上做随机化——恰好绕开了第五节那个死结:它不消除 E,它把 E 当常量固定住,在里面做对照。 这个设计四十年前就有了,一直不可行,因为你没法密集测量一个人。现在可以了。
三件事的共同结构:工具不生产结论,它把土壤铺开,让那条路径可见。 而这个分工不能反过来——一旦你让它替这个人判断哪一环该断,那条链会在别处原样长回来:一条由别人替他断的链,不携带能重新分配他能量的那股劲。 他必须自己说出那句"这一环不对",因为只有他说的那句才算数。
八、癌症:任务 DNA 不是病的属性
第四节把病分成了两类:急性病走 S→D→E,慢性病走 E→D→S。这个二分立刻会撞上一个案例,而它是本文最该被质问的地方:
癌症是哪一条?
它两边都像。它像急性病:有一个可指认的 S——那个肿瘤是真的,它有位置、有边界、可以被切掉,切掉之后它就不在了。它也像慢性病:它是长期形成的,几十年,抽烟、炎症、修复、突变累积,那是一整套 E 的长期运行。
如果本文的二分是对的,它必须能回答这个问题。而回答它,会逼出本文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任务 DNA 不是病的属性,是问题的属性。
同一个癌症,你问不同的问题,起点不同:
问题一:"这个人身上现在有一块东西,怎么办?"
这是一个 S 问题,它的任务 DNA 是 S→D→E。手术、放疗、化疗、靶向——全部正确,而且没有替代品。 这个问题上,现代医学是对的,是了不起的,而且它这五十年真实地把生存率推上去了。任何拿本文去质疑肿瘤治疗的人,都是在杀人。
问题二:"这块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
这是一个发生问题,它的任务 DNA 是 E→D→S。而在这条路径上,"找到驱动突变"回答的仍然是 S——它告诉你这块东西现在长什么样,不告诉你它为什么在这个人身上、在这个时候、以这个方式长出来。
问题三:"切干净了,为什么还会回来?"
这是本文认为最要害的一个问题,而它的任务 DNA 明确是 E→D→S。
因为复发的逻辑是这样的:你切掉的是 S。而 S=F(D,E)。 你把那个函数的输出值清零了,函数本身一个字没动。土壤没变,那么在同样的土壤里,经同样的路径,长出同样的东西——这不是意外,这是那个方程还在正常运行。
这就解释了一个所有肿瘤科医生都知道、而没有一个理论框架能容纳的现象:手术极其成功,五年生存率的曲线漂亮,而复发率的下降远远慢于治疗技术的进步。
在 S→D→E 框架下,复发只能被解释为"没切干净"(那就切得更彻底)或"有微转移灶"(那就查得更细)——两条都是在 S 层面上做加法。 于是切除范围越来越大,检测精度越来越高,而那个函数照常运行。
在 E→D→S 框架下,复发不是失败,它是那个方程的正常输出:你没有动 F,没有动 D,没有动 E,你只动了一次 S——而 S 是它们的函数,函数会重新求值。
由此得到一条本文认为最有价值的推论,而它是可检验的:
治疗与预防不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它们是两条不同的路径,因而需要两套不同的方法学、两套不同的证据标准、两套不同的成功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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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代肿瘤学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学科、同一套评价体系、同一个证据金字塔里——于是预防被迫用治疗的方法学来证明自己,而它在那套方法学里天生输:因为预防的对象是 E,而那套方法学的核心动作正是消除 E。
这不是一个比喻。它有一个直接的可观察后果:在任何一份肿瘤学证据分级表里,你都找不到一个位置来安放"这个人二十年的生活结构"——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是因为衡量它的那把尺子是按"E 可被随机化掉"设计的。
九、这套东西什么时候失效
其一,最要紧的一条,写在最前面:本文不得被用于反对随机对照试验。RCT 是人类方法论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它救的命以千万计。本文反对的不是 RCT,是把一个只对特定结构成立的方法,当成对一切结构都成立的标准。对急性病、对药物、对任何 E 确实是噪声的问题,RCT 仍然是黄金标准,而且没有替代品。谁拿这篇文章去质疑疫苗、质疑抗生素、质疑肿瘤治疗的循证基础,谁就是在杀人。
其二,E→D→S 的可操作性远不如 S→D→E。这是本文最大的弱点,必须说清楚。S 路径之所以统治了一百年,是因为它能做:可测、可控、可复现、可发表。E 路径至今没有一套成熟的方法学——本文第七节给的三条,只是它可能存在的迹象,不是它已经存在的证据。一个批评者完全可以说:你指出了 S 路径的局限,但你给不出一条能走的替代路,而一条走不了的正确路径,不如一条走得了的有局限的路径。 这个批评是对的,本文没有回答它。
其三,任务 DNA 的判定本身缺乏判据。本文说急性病是 S→D→E、慢性病是 E→D→S,但边界在哪?癌症是哪一条?自身免疫病是哪一条?感染后的长期症状是哪一条?本文给不出一条可判定的规则,只能说"看那个'它'是先在的还是被长出来的"——而这个判断本身可能需要先做完研究才知道。这是一个循环,本文没解开它。
其四,本文可能只是"生物心理社会模型"的换词。恩格尔一九七七年提出的生物心理社会模型,说的似乎就是这件事:不能只看生物层面。若本文只是把它换成了三个字母,那本文就是它自己批判的那种东西——一次熟练的空白填补。
我认为不是,理由是:生物心理社会模型说的是"要同时考虑三个层面"——这是一个加法,而加法不改变起点。四十八年来它没有改变医学的任何一个动作,恰恰因为它是加法:它可以被完全接受(每本教科书第一章都写它),同时对第二章之后毫无影响。本文说的是起点的排序,而排序不能被加法吸收:你不能"同时"从三个地方起手。 但这个辩护够不够重,我不该自己判。
回到开头那两组数字。
五百个位点,五亿病人。
如果本文是对的,那么第六百个位点、第七百个位点,不会改变那个五亿。它们会是真的,会发在好刊上,会有人拿它们做出更精确的风险评分——而那个评分会告诉一个四十一岁的健康人,他有 12.3% 的十年风险,然后他会开始吃药,吃四十年。
医学用一百年学会了把花看清楚。它把花看得那么清楚,以至于当有人指着土说话时,它听见的是一句没有证据等级的话。
[R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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