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账,先摆在桌上
一九七一年以来,人类在癌症上投入的资源以数量级增长,而结果是分裂的。
一侧是宫颈癌、结直肠癌、胃癌、儿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睾丸癌、霍奇金淋巴瘤、慢性髓性白血病,以及接种过疫苗那些人群里的肝细胞癌——死亡率出现了不可否认的大幅下降。另一侧是胰腺癌、胶质母细胞瘤、卵巢癌、食管癌以及多数已转移的实体瘤——五十年几乎没有移动。
胡敏这篇《凝底》给出的答案,不在「哪一次试验做得好」这一层:被打下去的,是把底座整个换掉过的那些;没被打下去的,不是每一次加法做得不好,是加法始终落在一个从未被重新检验的底座上。
后厨那锅底汤
先离开医学,走进一间开了三十年的老馆子。
这家店的招牌是一锅底汤。每天早上吊上,晚上用完,第二天照方再吊。三十年里,菜单换过很多轮:新增了十几道热菜、季节限定、外卖套餐、给年轻人做的小份菜。每一道新菜都要试味、要试销、要看翻台率,做得都很认真。
而那锅底汤的配方,三十年没有动过。
这不是因为没人想过。是因为动一次的代价,落在别处:所有的菜都是照着这锅汤的咸淡、油度、鲜味调出来的。换了底汤,几十道菜要全部重调一遍;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口碑、外卖平台上的评价、老客人嘴里「还是那个味」的那句话,全部要重新来一次。
叠在上面的东西越多,动底下那一层就越贵。 而叠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每上一道新菜,动底汤的代价就再高一分。
评奖评的是新菜
这家店参加过很多次评比。评委的表格上写着:创意、摆盘、火候、食材新鲜度、性价比。逐项打分,公平、严格、挑不出毛病。
表格上没有一栏叫「底汤」。
这不是评委疏忽。评比的规则里,底汤属于「这家店的既有条件」,是各道菜共同的背景,不是被比较的对象——就像考试不会去考「这张卷子印得清不清楚」。规则本身没有错。
而正因为它不被评,就没有任何一次评比以它为对象;与此同时,它决定了这家店所有菜的咸淡基准,也就决定了什么样的味道在这家店里算「够味」。
一个被规则明确排除在评判之外的东西,同时是全部评判的前提。
会吊那锅汤的老师傅走了
第三件事更安静。
三十年里,配方一直在,写在纸上,谁都能照着抓药材。但吊汤这件事里有些东西是纸上没有的:火候在哪一刻收、浮沫什么时候撇、水加到第几遍算住手。这些跟着老师傅走了,而配方完好无损。
失传不产生任何记录。没有哪一份档案会写「这一锅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味」,因为档案记的是配方,而配方没有变。
胡敏在民歌那一门里指出了同一件事:一首民歌一旦定谱,后来的教学、改编、比赛全部以定谱为准,两三代之内记不下的那部分——滑音的轨迹、音分级的偏离、拖腔的黏度——就唱不出来了,而乐谱完好无损。
医学里的那锅底汤
现在回到癌症。
一项新疗法的价值,按定义是它相对于当前标准治疗的增量。标准治疗因此成为一切比较的起点,而起点本身按定义不参与比较。整个证据体系围绕增量建立:随机化保证增量的估计无偏,盲法保证增量的判断不受影响,独立数据监查保证增量的观察不被提前终止。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以起点本身为对象。
这个起点,在每一份三期试验方案的第一页上都写着,胡敏叫它对照组骨架。它就是那锅底汤。
凝底
把上面的东西取出来,命名。
为使增量可以被核算而被固定为常量、因而不再被复核、却仍在决定结果的那一部分,《凝底》称之为凝底。
它不是基线。基线是一个测量值,是某一时刻的读数,随测量更新而更新。凝底是一个被固定下来的对象,它不随任何测量更新——恰恰因为它已经被移出了被测量的范围。
它不是沉没成本。沉没成本是已经花掉、不该再影响决策的东西;凝底是仍在起作用、应当被计入而无人计入的东西。两者方向相反:一个是该忘而未忘,一个是该记而无人记。
它也不是一个下限。下限是同一个量的一个端点;凝底是一个被移出核算的独立对象,它有自己的构成、自己的划法、自己的作用通道。把它读成下限,会漏掉最要紧的一件事:它是被选出来的,而下限不是被选出来的。
先把这篇文章的几个词摊开
- 凝底——为了让上面那些加法能算得清,而被固定住、不再复核、却仍在决定结果的那一层。后厨那锅底汤。
- 对照组骨架——医学里的那一层:一份三期试验方案第一页写着的、被当作比较起点的那个标准方案。
- 凝额——一个读数:底座保持不变的年数,乘以这期间叠加在它上面的加法次数。量纲是「次乘年」。
- 底座复核——回头把那一层本身拿出来重新检验一次,而不只是检验加在它上面的东西。
- 被固定为常量而仍在起作用的部分——凝底的白话全称,也是它与「已经不起作用的旧东西」的分界。
- 癌症死亡率的长期分化——同一时期、同一制度、同一批人手之下,有的癌种降了七成以上,有的五十年几乎没动。
凝额:为什么必须是乘法
要比较,就得有个数。《凝底》给的数是一个乘积,而且它必须是乘积,理由很具体。
只算年数不行。 一个几十年没人做试验的领域,底座年龄同样很大,而它的问题是没有人来,不是这篇文章说的问题。年数单独用,会把「荒废」和「堆积」混在一起。
只算次数也不行。 一个底座频繁更换而试验极多的领域,试验数同样很大,而它恰恰是健康的。次数单独用,会把「活跃」和「堆积」混在一起。
要挑出来的是一个特定的组合:底座长期不动,而其上的加法持续累积。 只有乘积能把这个组合单独挑出来,而且它自带一个正确的性质——两个因子任何一个接近于零,乘积就接近于零。
放到后厨:底汤没换的年数,乘以这期间上过的新菜数。放到博物馆:一具装架的补配方案保持不变的年数,乘以这期间以该装架为前提发表的功能推断研究数。放到癌症:对照组骨架保持不变的年数,乘以这期间以该骨架为对照的加法型三期试验数。
这个读数有一处值得留意:它和「活跃度」经常方向相反。 胶质母细胞瘤的注册试验数、发表量、参与机构数在神经肿瘤学里名列前茅,而它的骨架自二〇〇五年至今没有被整体替换过,其上叠加的加法型三期试验以百计。按发表量排序它最活跃,按凝额排序它最重。
一句可以拿去查的话
《凝底》的判据只有一句,它不问任何人的判断,只问文书:
这个领域最近一次三期试验的对照组骨架,是哪一年确立的?
这句话可以直接翻一份试验方案的第一页。跑一遍,答案互不相同:
急性髓性白血病,上世纪七十年代——诱导方案的骨架自那时确立,此后的进展主要在支持治疗、移植时机与若干亚型的靶向加法上。胶质母细胞瘤,二〇〇五年——放疗加替莫唑胺成为骨架,此后近二十年所有三期试验都是这个骨架加一味。胰腺癌,二〇一一年与二〇一三年——两个联合方案先后成为骨架,比前两者年轻,而此后同样没有被整体替换。宫颈癌则是另一种情形:肿瘤学内部的治疗骨架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以来稳定,而这个病的实际下降来自筛查与疫苗,是另一套体系把它整个绕过去了。
睾丸癌那一行:减法就是一次复核
有一行是查出来的,而且当场给这篇文章添了麻烦。
睾丸癌的骨架也很老——含铂三药联合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确立之后没有换过。按「底座越老越糟」的直觉,它应该也在出问题的那一类里。而它是被打下去的那一类。
差别在于:它的骨架之上叠的是减法——减周期、去掉一味、缩小放疗范围。而减法恰恰是对骨架的一次复核:你要拿掉其中一味还不影响疗效,就必须回头检验这一味当初为什么在里面。
所以凝额只计加法增量。这不是一个技术细节,是被这一行逼出来的:老底座本身不是病,老底座加上只有加法、从未有过一次减法,才是。
一张表,和要打的那一格
一句问话只给一根轴,要分辨东西还需要第二根。
第一根轴:这个领域的对照组骨架,在观察期内有没有被整体替换过。第二根轴:加在它上面的那些增量,有没有被严格检验。
四个格子里,要打的是第二格:每一次加法都随机、双盲、多中心,有独立数据监查,按规范执行,发表在顶刊——而骨架自确立以来从未被整体重新检验。胶质母细胞瘤、急性髓性白血病、胰腺癌都在这一格。
第二格不是一眼可见的坏。它的形式指标全面优于「骨架换过而增量不严格」的那一格,在若干项上甚至优于第一格:骨架被替换的那些年份,往往伴随着方法学上的争议——对照组该用什么、历史对照能不能用、是否符合当前最佳可及的要求;而第二格没有这些争议。骨架是公认的,对照无可争议,每一次比较都干净。
任何一个形式审查环节都不会拦下它,任何一份评审意见都挑不出它的毛病,因为审的是增量,而问题不在任何一次增量里。
如果这篇文章要打的那一格是一眼可见的坏——某一次没有随机、某一次用了不合格的对照、某一次结论被夸大——那说明第二根轴选错了:那样的格子不需要任何新说法就能看见,纠正它也不需要任何新概念。
一条来自水库的材料
三门参照学问里,只有一门给这件事起过名字。
水库调度把库容分成三层,最下面那一层叫死库容,定它的那条线叫死水位。这条线不是被淤积量给定的——设计规范要求综合泥沙淤积年限、最低发电水头、取水口高程、通航水深、水质与生态要求来确定它,这些要求彼此拉扯,同一个坝址可以有若干个都合规的方案。选哪一个,是一次设计决定,不是一次测量结果。
而被划为「不可动用」的那一部分并没有停止作用:它容纳淤积,因而决定兴利库容能保持多少年;它维持最低发电水头,因而决定每一方水能发多少电;它保证取水口有足够的淹没深度;它维持水温分层,影响下泄水温与下游生态。梯级之间,上游多拦一些沙,下游的可用库容就多保住若干年——在一处被划出核算之外的东西,效果落在另一处的账上。
它还可以被重新调用:特枯年份经批准动用死水位以下的水做应急供水,是有记录的调度实践。被写成「死」的那一部分,是有条件可以打开的。
为什么在一个组织里,它比在后厨里更牢固
后厨那锅底汤,老板一句话就能换,代价是几十道菜重调。到了一个有几十家机构、几万名受试者、几十年随访数据的领域,代价的性质变了。
《凝底》给的机制有三层,三层各自都是对的,合起来就动不了:
第一层是成本。 底座一经确立,其上叠加的东西每天都在增加——每注册一项新试验,改动的代价就再高一分。这也正是凝额必须是乘积的机制理由:年数是叠加的时间,次数是叠加的密度,而底座复核的成本是两者的函数,不是任何一个单独的函数。
第二层是规程。 伦理要求对照组必须接受当前最佳可及的治疗——这条规则是对的,它保护的是受试者。而它同时意味着:整体替换底座,等于让一部分人接受非当前最佳者。所以这篇文章不主张修改这条规则,只主张在它之外增加一项披露。
第三层是能力。 一个骨架被固定几十年之后,能够整体重新设计骨架的那种能力——从头设计一个全新的对照方案、说服监管接受、组织足够的样本、承担旧结论作废的后果——在这个领域里逐渐没有人具备。而这件事不产生记录:没有哪一份报告会写「本领域已经没有人做得动一次骨架替换」,因为报告记的是试验,而试验一直在做。
三层合起来,就是那条长期分化的来路:一个领域可以在每一次比较上都做得无可挑剔,而人群这一侧几乎不动。
它不能被这样误用
不能读成「标准治疗是错的」。 底座是当前被证明有效的东西,它成为对照恰恰因为它靠得住。这篇文章说的不是它错,是没有任何程序以它本身为对象。
不能读成「换得越勤越好」。 民歌那一侧给出了反向的理由:腔的稳定本身是这首歌能被认出来的条件,频繁改动会使前后两代人唱的东西无法比较。底座频繁更换会使跨试验的可比性丧失、荟萃分析不可能、长期随访数据作废——而这些正是循证医学赖以成立的东西。这篇文章主张的不是多换,是该换的时候换得动。
不能读成「应当少固定一点」。 骨骼装架那一侧不允许:不补配就没有装架,没有装架就没有可以站在那里被讨论的对象。补配是这门学问能够存在的条件。它的处置办法不是少补,是把补出来的部分用不同颜色标出来,让看的人一眼知道哪一段是证据、哪一段是撑着的。落到医学,这篇文章唯一能开的方子也就这么一条:要求每份三期试验方案在首页标明对照组骨架的确立年份、依据的原始试验、以及此后是否发生过整体替换。
不能用在个人身上。 这是一个领域的读数,不是任何一位研究者能力或品格的读数,更不能用来判断某一位患者该不该接受某种治疗。
什么情况下它该被放弃。 胡敏自己写死了一条:凝固本身不是病相,凝固加上没有复核程序才是。水库那边有整套复核制度——定期淤积测量、大坝安全鉴定、运用方式的阶段性复核——一个被凝固的东西完全可以同时是被定期重估的东西,只要有人为它设了名目和程序。若查出某个领域底座很老、加法很密,而它的长期结果并不比底座年轻的领域差,这条判断就不成立。
三个最容易混的说法
技术债(坎宁安一九九二年那个比喻):为了尽快交付而做的权宜设计像举债,随时间产生利息,可以通过重构偿还。分开的办法:技术债偿还之后,此前的功能仍然有效;而底座一旦替换,此前所有相对旧底座得出的效应量都失去了共同的分母,结论要全部重新解释。癌症属于后者。
库恩的常规科学(一九六二/一九七〇):常规科学在一个不被质疑的范式内累积成果,范式替换是革命而非渐进。分开的办法很清楚:库恩说的是整个世界观,这篇说的是一份文书上查得到的确立年份,而且给了一个量。可判之处——霍奇金淋巴瘤的骨架在二〇一〇年代被改写成一个按中期显像反应分支的结构,而这没有伴随任何理论框架的变动;睾丸癌的减法同理。
路径依赖与锁定(大卫一九八五、亚瑟一九八九):早期的偶然选择通过收益递增被锁定。分开的办法:锁定需要一段先发优势与收益递增的历史;凝底来自核算便利,与收益无关。可判之处——胶质母细胞瘤从未取得过任何可称为收益递增的成功,而它的底座同样被锁死。
把这句话拿到别处去问
这把尺子不限于医学。
一家公司可以问:我们现在拿来对比的那个「去年同期」,是哪一年定下来的口径?如果口径十年没动,而每年都在这个口径上加新指标,那么凝额已经很大了——不是哪一年的分析做得差,是所有分析共用一个没人复核过的分母。
一所学校可以问:这套教材的框架是哪一年定的?这些年加进去的,是新增的模块,还是删掉过的章节?只增不减,说明这套框架从未被复核过一次。
一个团队可以问:我们的评审表上有几栏是「新做的这件事」,有几栏是「我们一直这么做的那件事」?
《凝底》最后把尺子对准了自己:一篇文章的底座,是它选定的那三门参照学问和那条被推翻的假定——这些在动笔前就固定下来,此后全篇都建在它上面,而没有任何程序要求回头复核它。按它自己的读法,它也在第二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