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数学对象,哲学问了两千年的题是「它在哪儿」。
柏拉图主义说它在一个独立于时空与心智的领域里,数学家的工作是把目光投向那里,看见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形式主义说它哪儿也不在,只有符号和规则在,「对象」是我们对一串符号操作的方便说法。直觉主义说它在心智的构造活动里,一个数学对象存在,当且仅当我们有办法把它造出来。结构主义说它在结构中的位置上,自然数 3 不是任何一个东西,它是任何一个满足皮亚诺公理的系统里的第三个位置。
这四种回答彼此争得很凶,但它们的争论有一个共同的形状:它们都把数学对象当作已经在那儿的东西来问,问的是它的处所,以及这个处所的性质。柏拉图主义者说处所是天上的,形式主义者说没有处所只有纸面,直觉主义者说处所在人心,结构主义者说处所是位置本身。四方的分歧在处所的性质上,四方的共识在「有一个处所可问」上。
与之并行的第二道题是「数学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这道题看似问的是过程,其实问的仍然是处所的性质:若数学对象在我们之前就在那儿,则我们发现它;若它随我们的活动而有,则我们发明它。发现/发明之争是处所之争的一个变形——争论的双方仍然共享同一个预设,即在「已经在那儿」与「由我们造出来」之间,答案必居其一。
这两道题都很重要,两千年的讨论积累得也很厚。但它们合起来漏掉了第三道题。
漏掉的题是:它是怎样出生的。
需要立刻把这道题与另外几道相近的题分开,因为混淆是它长期被漏掉的主要原因。
它不是心理学的题。 「数学家是怎样想到它的」——这是庞加莱在《科学与方法》里讲的那个著名故事:他为富克斯函数苦思数周无果,某日踏上公共马车的踏板,念头忽至。阿达玛《数学领域中的发明心理学》整本书都在这条线上。这类研究有它的价值,但它问的是一个人的头脑在某一刻发生了什么,属于心理学与传记学。发生学问的不是某个人的头脑,是数学内部的一个状态:在那个对象出生之前,数学的账本上是什么样子;那个账本有什么结构性的缺口;那个缺口如何使一个尚无名分的东西成为不得不承认的。庞加莱在踏板上想到的那件事,之所以能被数学界接受为一个对象,与他在踏板上还是在床上无关。
它不是社会学的题。 「数学共同体是怎样接受它的」——这是布鲁尔、拉图尔一系的问题,也是数学社会学的正当题目。共同体的接受确实是新对象合法化的一个环节(本书第五编要专门处理签字这一步),但接受的社会过程解释不了为什么被接受的偏偏是那一个东西,而不是别的东西。共同体可以拒绝一个对象三百年(复数就是),却终究不能不承认它——这个「终究不能不」的强制性,社会学解释不了,它恰恰是发生学要问的。
它不是逻辑学的题。 「这个对象在某个公理系统里可不可以被定义」——这是形式化之后的题。而一个新对象出生的时刻,恰恰是还没有一个公理系统容得下它的时刻。用后来的公理系统去回溯地问它可不可定义,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可以」,因为那个系统本来就是为容纳它而重建的。这个回答是循环的。
它也不是「数学史」通常做的那件事。 数学史的常规工作是:谁在哪一年写了什么,受谁影响,影响了谁。这是必要的底料,本书全部案例都建立在这类工作之上。但史料本身不回答机制问题。同一批史料,可以被写成天才的故事,可以被写成学派的故事,可以被写成社会需求的故事。发生学要在史料里找的是一个可重复的结构:如果每一次 0 到 1 的对象出生前后,数学内部都呈现同一个形状,那么这个形状就不是叙事者的选择,而是史料本身的读数。
有人会说:数学对象怎样出生,这是一个偶然的、一次一样的历史事实,不可能有普遍机制,因此不值得做哲学。
这个反驳假设了两件事,两件都可疑。
第一件,它假设「有机制」意味着「可预测」。但机制不等于预测清单。血液循环有机制,不等于能预测某人某日的心跳数。本书要给的机制,是一个结构条件:满足这些条件,一个新对象出生;不满足,得到的是既有对象的加工。这个机制不预言下一个对象是什么,它预言下一个对象将以什么形态出场——本书第七编把这一点写成三条可证伪的预测。
第二件,它假设数学史是一堆互不相干的偶然。这一点可以直接用史料检验,而检验的结果是否定的。本书考察的十九个公认的 0 到 1 对象——从不可通约量到概形——在四个要件上呈现出同一个形状,且这个形状不是本书为了叙事方便强加的,因为它每一处都可以被史料推翻,本书也如实记录了推翻它的那几处(见第六编与第七编)。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今天有大量的力量投在「让机器做数学」上。机器在既有系统内部的推导能力已经相当可靠,而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它能不能造出新的东西。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知道「新的东西」在人类数学史里是怎样出生的。若不知道出生机制,就只能凭直觉断言机器行或不行,而直觉在这里靠不住。本书第八编把机制应用到这个问题上,给出一个可检验的预期——那个预期与常见的乐观和常见的悲观都不一样。
这道题不是没有人碰过。有五处最近的工作,本书要逐一说明从哪里接手、在哪里分手。分手处必须说得比接手处更清楚,否则本书就只是把别人说过的话换一套词重说一遍。
拉卡托斯(Lakatos 1976)。 《证明与反驳》是全部文献里离本书最近的一处,也是最需要划清的一处。他用欧拉多面体公式 V − E + F = 2 的历史,展示了一个概念如何在反例的逼迫下被反复修改:先是发现带孔的多面体不满足公式,于是有人说那不是多面体(怪物驳斥),有人说要修改多面体的定义(怪物调整),有人说要把例外写进条件(例外剔除),最后是「引理并入」——把反例逼出来的条件写进证明本身,于是概念被「伸展」了。
这是极精彩的工作,而且它是发生学的,不是本体论的。但它考察的单位是:一个既有概念在反例面前的边界重画。多面体这个概念在故事开始时已经存在,故事结束时它还在,只是边界变了、内涵精确了。这个过程不产生账本上原来没有的一栏。
本书要问的是拉卡托斯停下的地方:当那个反例不是一个可以被驳斥或调整的「怪物」,而是一个算法自己产出的、无法被任何一家现有概念收编的东西时,会发生什么。伸展在这里不够用了——你无法把 √−1 「伸展」进「量」这个概念里,因为它不是量的一个边缘情形,它根本不在量的那条线上。这时候唯一的出路是开一栏。开栏与伸展是两个动作,本书处理的是开栏。
拉卡托斯自己触到过这个区别。《证明与反驳》的一条脚注里,他提到「概念形成」与「概念伸展」可能不同,但没有展开。本书是那条脚注的展开。
克罗与吉利斯(Crowe 1975;Gillies 1992)。 克罗提出十条关于数学变化模式的「定律」,其中第十条最有名:「数学中从来没有革命。」他的理由是:数学的旧成果从不被推翻,只被包含——欧氏几何没有被非欧几何废黜,它变成了一个特例。吉利斯编的《数学中的革命》收了十几篇回应,正方反方都有。
这场争论的双方共享一个预设:革命是整体的更替——库恩意义上的,新范式取代旧范式,旧范式的成果作废。在这个意义上,克罗是对的:数学没有这样的革命。
但双方都没有下到单个对象的层面。本书的机制恰好解释了克罗为什么对:新存在物是加一栏,旧栏照旧。 不可通约量没有废黜整数,超穷数没有废黜有穷数,非欧几何没有废黜欧氏几何——因为新对象的出生不是对旧对象的否定,是对三家共有的一条前提的否定,而那条前提从来没有被写在任何一条定理里,所以否定它不作废任何一条定理。这就是为什么数学看上去是累积的,而实际上每隔一段就要开一栏。克罗看到了累积,没有看到开栏;吉利斯书里的几位作者看到了开栏,却借用了不合身的「革命」这件外衣。
基切尔(Kitcher 1984)。 《数学知识的本性》用「理性转换」解释数学的变化,转换的单位是「数学实践」这个五元组:语言、公认命题、公认问题、推理方式、元数学观点。转换是理性的,因为每一次转换都可以说明它为什么比前一状态更好。
这个框架的力量在于它是整体论的,弱点也在这里:新对象在他那里是转换的结果,不是解释项。问「为什么出现了理想数」,他的框架回答「因为实践从状态 A 转到了状态 B,而这个转换是理性的」——这是重述,不是机制。本书要给的正是他框架里那个空着的位置:转换是被什么逼出来的。答案是被一件三家之一自己手里的、原本回答另一道题的材料逼出来的(第 3 章)。
格罗霍尔茨(Grosholz 2007)。 《数学与科学中的表征与生产性歧义》是全部文献里最靠近本书装置的一处。她的观察是:数学的进步常常发生在不同表征模式被并置的地方,而这些模式彼此并不完全兼容,正是这种不兼容——她叫它「生产性歧义」——推动了新东西的产生。她的例子包括莱布尼茨的微积分记号、牛顿的几何与代数并用、十九世纪数论里的解析方法。
本书接受她的第一步:三家各持一答且互不相容,这与她的「并置且不兼容」是同一个观察。分歧在第二步和第三步。
其一,她没有指出并置底下那条共有前提。并置本身不产生新对象——数学里到处是并置,绝大多数并置的结局是相互翻译(解析几何就是形与算的一次成功翻译,它没有产出新存在物,它是一阶的)。产出新对象的不是并置,是并置底下那条三家共同踩着、因而谁也看不见的前提被推翻。
其二,她没有给出推翻材料的来源规则。本书断言:推翻共有前提的材料只能来自三家之一自己,且在本家回答另一道题。这条规则的分量在于它是可以被证伪的——只要找到一个由外来理由推翻前提而最终成功的案例,规则就倒。本书第七编把这条规则拿去做了一次系统的反例搜索。
其三,「生产性歧义」这个词把机制说成了一种氛围。歧义是一种状态,而本书要给的是一个动作序列:逾越—显示—签字(第五编)。
纳格尔(Nagel 1935)。 《「不可能数」:现代逻辑史的一章》是最早、也最被遗忘的一篇先驱。他考察负数、虚数、超穷数如何从「不可能」变成合法,结论是:数学对象的合法性不来自它的「实在性」,而来自它在演算体系中的作用——一旦一个体系被证明是一致的,其中的对象就有了名分。
本书完全接受这个结论。本书要回答的是他没有问的下一句:为什么每一次都必须先经过「不可能」这一站?
如果合法性只是体系内的作用,那么原则上,新对象可以一出生就被承认——只要提出者同时给出体系。历史上从未如此。每一个 0 到 1 的对象出生时都被叫作假的、不可能的、诡辩的、疾病的、纯粹的恶、抽象废话。纳格尔把这一站当作历史的偶然,当作数学家形而上学偏见的残余。本书要证明它不是偏见:「不可能」是三家账本的诚实读数。在那一刻,账本上确实没有它的位置,说它不可能的人没有说错。错的是把「账本上没有」当成了「不该有」。
本书分八编。
第一编是装置。 六章,讲三个位置(形/算/计)、共有前提、材料来源规则、Z 的两档、一阶与二阶的分界、四要件表的填表规格。装置是全书唯一一处允许抽象论述的地方,此后每一章都必须落在具体案例上。
第二、三、四编是案例。 十九个对象,按它们各自开的是哪一本账本分编:数的账本(第二编七章)、空间的账本(第三编五章)、过程与对象的账本(第四编七章)。每章一个对象、一张四要件表、一节「本章最弱处」。案例编不许提前下结论——这是本书的一条生产纪律。三条定律要等到第五编,由十九张表抽出来,而不是先有定律再去找例子。这条纪律不是形式上的洁癖:先有定律再找例子,找到的永远是支持定律的例子。
第五编抽定律。 三条:逾越律(推翻材料几乎总出自「算」)、名字化石律(拒绝写进了名字)、模型签字律(合法化只由「计」以一致性模型完成)。第四章把三条合成一个时序节律。
第六编划边界。 这一编是本书最容易被跳过、也最要紧的一编。它收三类东西:一阶对象名录(矩阵、向量、半群、巴拿赫空间——数量上远多于二阶,而且理应如此);三家不齐的失败案例;出生了却始终没被签字的对象。一个只能解释成功案例的机制不值钱,因为成功案例总能被事后叙述成任何形状。
第七编真跑。 三条预注册的检验:否定命名率的语料统计、来源规则的反例搜索、三个大语言模型的一阶/二阶实测。三条的判负条款在开工之前写死,写在第 34 章。本书如实记录了其中出现的不利结果。
第八编划界与推论。 与五位先行者逐一分手;给出「逼生」作为发现/发明之外的第三种出生方式;两项推论——教育与人工智能。
读者若时间有限:读导论、第一编第 1 章与第 5 章、第九章(复数)、第五编、第六编第 33 章。这条路径包含全部承重物。
最后交代一件事,全书只交代这一次。
本书用的三个位置——形、算、计——不是本书发明的分类,也不是从数学史里归纳出来的方便标签。它们对应王德生 SDE 本体论中的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三个维度:显露是一个存在物以什么面貌被显示出来,差异序列是它经由什么路径被组织出来,特征纠缠是它与什么互相咬合而得以稳定。把这三维放到数学里,就得到形、算、计。
交代这一点,是学术诚实的要求:读者有权知道装置是从哪里来的。
但从下一章起,本书不再使用这套外来词汇。理由有两条。第一条是本书的方法论立场:如果三个位置真的在数学史中起作用,那么它必须能够用数学家自己的语言被指认出来,而不需要读者先接受一套本体论。一个只有先信了才能看见的东西,不是发现,是投射。第二条是判据的严格性:用外来词汇描述案例,很容易在描述里偷偷塞进结论。用「形/算/计」,每一次填表都必须指出具体的文献、具体的人、具体在回答哪一道题——这样填不满的表就填不满,装置就有机会被推翻。
本书希望被这样读:不管你信不信任何一种本体论,请只看那十九张表,看它们填得满不满,看第六编的反例咬不咬得动。
第一版把数学概念分两档:三个位置全在争、有一条共有前提被推翻的,是二阶;其余的,是一阶。
一阶那一档里,坐着四十三个对象。其中有勒贝格积分,也有半群。
半群是从群里删两条公理:一个实例都不必找,一句话可以复述完毕,出生时没有任何人反对,也不需要任何人给它签字。
勒贝格积分是把积分的定义从分割定义域改成分割值域,而正是这一改,使控制收敛、单调收敛这一整套定理成为可能——在它之前,「积分与极限能不能交换次序」这个问题没有一般的答案。 此后一个世纪的分析、概率、偏微分方程全都建在它上面。
两件事的量级差着数量级,而第一版的两档装不下这个差别。
第一版自己知道这件事。第 30.6 节排除勒贝格积分时,记下了一处没解决的紧张:为什么概率=测度是二阶,而勒贝格积分是一阶? 第 30.5 节把解析几何判一阶,自认那是「本书最容易被反对的判定之一」。第 21.7 节把埃尔朗根纲领判一阶,也补了一段说明「重要性与开栏是两个独立维度」。
三处硌手,同一个来源:缺一层。
一处必须在这里就说的话:本节原来用的动机例是解析几何与半群,而第二版自己的入池闸(附录三第 5 问)后来把解析几何挡在了池外——它是一个领域与一套做数学的方式,不是一类东西的名目。第二版重写的动机例,被第二版自己的闸挡下了。 换成勒贝格积分之后,本节的论证一字不改仍然成立(它过得了闸:有关于它自己的收敛定理)。但那次挡下逼出了一条本书原来没有的区分,也作废了一处本书的有利判法——全部经过写在补跑记录与第 8 章附论,读者应当先读那两处,再读本节以下。
第一版的两档不是疏忽,它是被自己的判据逼出来的。
第一版的三件承重物——共有前提、材料、签字——全部是为「账本多一栏」这件事设计的。共有前提是被推翻的那条规定,材料是推翻它的那件东西,签字是新栏获得名分的那一步。三件承重物合起来定义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事件,而十九个案例填满了它。
凡不属于这个事件的,第一版只能说「它不是这个」。 于是半群与解析几何都被贴上「不是这个」的标签,扔进同一格。
一个由否定式定义的类别,内部必然是杂的。 这是第一版结构缺陷的准确诊断,也是第二版唯一要做的事:给那一格里的东西一个正面的定义。
第二版的答案是一句话:
一个数学概念有多新,取决于它出生时有几个位置在争。
三个位置全在争,且有一条三家共有的前提被推翻——账本多一栏。十九例。
一个位置固化(它的账被双方当作裁判,且它的任何条款都不在被推翻之列)、两个位置在争,而没有任何共有前提被推翻——栏内切出或架出一个新单位、一条新过程。三十六例(闸前四十例,入池闸挡下四例,见补跑记录)。
两个位置以上固化,连不相容都没有,只是准入放宽——1→N。数学工作的九成以上。
三层的名字是三活、一固、二固,计的是参战维数。
这是第二版最要紧的一条,也是它与「把创新分三个等级」这类说法的分界。
第二版的中级候选(真跑三时为四十例,闸后三十六例),零例可以指认出「一件三家之一自己的旧材料推翻了什么」(第八编真跑三)。这不是一个统计上的巧合,它由定义决定:一固层不推翻任何共有前提,因此它没有「材料」这一环节。
于是:
材料来源规则在一固层不适用——不是成立,是不适用。
同样地,一固层不需要签字(它造出的单位或过程本来就在固化那一家的账本内部,一致性不成问题),也不涉及共有前提。
第一版的三件承重物,全部只在三活层有意义。 一固层有它自己的另一套:固化维从哪来、新单位怎么从旧单位里切出来、认领何时到齐。
因此三层是三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同一种东西的三个强度。 这个结论在第二版三处独立得出(第 4.6 节、第 15.3 节、第 20.1 节),而它有一个直接的措辞后果:参战维数不能写成分数。 写成分数,就把「三种不同的东西」压回成「一种东西的三个刻度」,而那正是要避免的错误。
一固层解掉了第 7.1 节列的三处硌手。 勒贝格积分是 E 固化型、产过程(测度那本账是裁判,且 Lebesgue 先有测度后有积分);而概率=测度推翻了「概率是情形之比」,故属三活。解析几何与埃尔朗根纲领则由入池闸判为方法、出池——三处硌手中的两处,解法不是分层,是出池。分界不在重要性,也不在时间,在有没有一条前提被推翻。
一固层还给拉卡托斯的伸展补上了机制。 第一版第 38 章给了区分(伸展重新定义原概念,开栏不会),却没有说伸展本身是怎么发生的。第二版说:伸展是 S 固化型的二维碰撞——显露方式不动(争论双方指的是同一批对象),算与计在争,从一个旧单位里切出若干新单位。由此那条区分有了理由:伸展重新定义原概念,因为它切;开栏不重新定义,因为它加。
三层还回答了一个第一版整本书没问过的问题:子学科为什么存在。 答案在第六编第 30 章:一固层固化的那一维,正是上一次三活涌现中被签了字的那一维——刚签完字的那一维是三个位置里唯一一个刚被证明过自洽的,所以它在此后一段时间里不可能再被争,于是成为下一层的裁判。概率论与测度论共用一套数学,分开的地方在于一个把测度当裁判、一个把它当对象。
其一,中级层有做成兜底的危险。 任何东西都可以被说成「少碰了一维」。唯一的防线是固化维必须事先指定,写在读史料之前。这条纪律一松,全书立刻失去可证伪性——比第一版更严重,因为第一版至少只有一条界。
其二,一固的判据是否定式的。 「没有任何共有前提被推翻」——它依赖于共有前提那一格判得准,而那一格是全书最事后的一格(第一版第 2.7 节的欠账,第二版未偿)。若共有前提是倒着写出来的,三层的分界也是。
其三,第一版三条真跑的读数全部作废。 那些是两组比较下得出的(三活对一阶),第二版是三组。判负条款必须重新写死、重新跑——第二版不得直接引用第一版的判负结论。
三层各占一编(第二、三、四、五编),三层之间占一编(第六编,第二版真正的新内容),边界与反例占一编(第七编),真跑与划界各占一编(第八、九编)。
读者若时间有限:读本节、第 4 章(固化维)、第六编第 30 章(固化维从哪来)、第八编第 24 章(真跑三与真跑四)、以及第 20 章(命题的收口与欠账)。这条路径包含第二版全部承重物与全部欠账。
而本书两版的读法都一样:判负可信,判正不可信。 单人编码的检验只在推翻自己时有力。两版加起来推翻了自己四条断言、撤回两条修正、改判两处自相矛盾、查出四处证据经不起查——那些是本书能给的最可靠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