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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巴特勒:靠重复才立得住的东西

与《谁握住了哪一面》的分工:那本书写的是巴特勒今天的思想——哪些人的死被当作值得哀悼的、非暴力、集会与脆弱性。这一章写的是 1990 年那本《性别麻烦》和 1993 年那本回应它的书,写它们当年在拆什么。两处的巴特勒是同一个人的两段,中间隔着三十多年和一整场关于她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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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个女孩”

产房里,护士抱起孩子,说了一句话:是个女孩。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报告一件事实。那一秒之后发生的事,不是报告能解释的:

包被换成粉色的那一条。亲戚进来说话的音调自动升高半度。买的玩具是毛绒的不是带轮子的。三岁起夸她的词是“真乖”“真漂亮”“真懂事”,而不是“真棒”“真勇敢”“真聪明”。五岁跑摔了,大人说“慢点儿,女孩子别磕着”;隔壁那个男孩摔了,大人说“起来,没事”。十二岁她大声笑,有人说“女孩子笑不要那么张扬”。二十五岁她还没结婚,一年到头有人替她着急。

一句报告,启动了一条线。这条线跑了几十年,每天都在跑,没有一天休息。

再换一个更小、更常见的场景。一个五岁男孩摔疼了在哭,旁边的大人说:男孩子不哭。

这句话有个奇怪的地方:它在事实层面是错的——那个男孩正在哭,就在大人眼前。可没有人会指出这个矛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根本不是在描述。

它是一条指令,穿着描述的衣服。

巴特勒一生最重要的那一刀,就落在这件衣服上。

前三章挖的是形状怎么来的:福柯讲你自己动手,布尔迪厄讲有一块轮不到你动手,克里斯蒂娃讲那块的边是靠排出来划的。这一章要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这条边多久划一次?

她的答案是:每天,每次,一辈子。而这个答案带来了前三章都没有的东西——一个动手的地方。

顺便记档案。档案第一页有一栏叫“性别”。它只有两格,二选一,一填定终身,而且它从来不被认为需要理由。其他栏目都可以商量:学历可以再读,职务可以调动,婚姻状况可以变更,连姓名都有改的程序。只有这一栏,被当作所有别的栏目的底座。

这一章会讲清楚:一栏之所以像自然,往往不是因为它比别的栏更真,而是因为它的修改成本被设得最高。

二、那一刀:惩罚和教育装在同一个动作里

巴特勒 1956 年生于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犹太家庭。母亲这边的一些亲属在匈牙利死于大屠杀,这件事在家里是有分量的背景。

十四岁那年发生了这一章要用的那件事。

她在犹太学校里是个麻烦学生——话多、顶嘴、在课上跟老师争。学校给了她一个处罚:安排她跟拉比单独上课。

这是一个典型的惩罚结构:把捣乱的孩子从集体里拿出来,单独看管。

结果那个惩罚变成了别的东西。在那些单独的课上,她第一次认真接触哲学——按她自己的讲述,她读了斯宾诺莎、读了德国观念论、读了关于大屠杀之后神学如何自处的争论。一个用来关住她的房间,成了她的入口。

这一刀落在制度这一层,而且落得非常精确:同一个动作,同时是惩罚和教育。

这就是她一辈子的题目。规范不是只会压人的东西——规范在压人的同时造人。学校那条规定把她推出去的同时,把她造成了一个哲学家。一个规范如果只会压,人躲开它就行了;难就难在它同时在给你东西、在塑造你、在让你成为某个能被承认的人。你得靠它才能成为一个人,然后你发现它同时在限制你成为哪种人。

这个结构后来出现在她所有的书里。

还有两条必须记。

第一,她的青少年时期,在那样一个社群和那样一所学校里,意识到自己的性倾向。什么算正常、谁有资格被承认、一个不符合模板的人怎么活——这不是她的研究课题,是她的生活现场。

第二,也是常被忽略的一条:她是从德国哲学进来的,不是从女性主义进来的。她的博士论文写的是黑格尔在二十世纪法国的接受史。她的第一本书 1987 年出版,讲的是欲望在哲学史里怎么被处理。她进入性别问题时,手里拿的是哲学史的工具。

这解释了她的书为什么难读——她写的时候,心里的对手是哲学传统,不是普通读者。这件事在第九节会结出一个很大的后果。

这里可以多说一句,因为它对理解卷一这一批人都有用。

这些书之所以难读,通常不是作者想显得高深。它们难,是因为作者在同时干两件事:一边要拆一个东西,一边要防住自己被收编进现成的说法里。

防收编是要花字数的。每写一句“性别是做出来的”,就得立刻加一句“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挑”;每写一句“不存在真正的女人”,就得立刻加一句“但这不意味着女人的处境不真实”。一句话带三个限定,读起来就成了绕口令。

结果是一个很硬的两难:写得清楚,就会被简化成口号;写得严密,就没几个人读得完。

巴特勒选了后者,然后 1990 年那本书意外地卖了几十万册——被后者的写法写成、被前者的读法读走。这就是第九节那件事的全部结构。

本书在这里表个态:这个两难是真的,但它有解,解不在文风上,在第七节那三句话上。一套说法如果配着一份简明陈述、一份“什么算作误读”的清单、一个更正可以挂回原文的口子,它就不必靠文体来防身。卷一六位一个也没做这件事——这是他们共同的工程债,第 6 章末尾会一起算。

三、土壤:两场战争和一场瘟疫

她动手的时候,脚下有三块土。

第一块:女性主义内部的两场战争。

1980 年代的美国女性主义正在内部打两场仗。

一场关于性:色情制品该不该反对、某些性实践算不算压迫的内化。这场仗打得极凶,打到运动分裂。

另一场更根本:“女人”这个词到底包括谁。黑人女性、工人阶级女性、第三世界女性、女同性恋者、跨性别者,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同一件事——你们说的“女人的经验”,说的其实是你们那一类女人的经验,而我们被算进去的方式是被代表,不是被包括。

这是巴特勒起步的地方。她的问题不是“女人受了什么压迫”,是“女人”这个集合名词是怎么被做出来的、代价是谁付的。

第二块:艾滋病危机。

1980 年代中到 1990 年代,一大批人正在死。而当时的公共话语把他们排除在“可以被哀悼的人”之外——报道的方式、讣告的写法、官方的沉默,都在传递一件事:这些人的死不是那种值得整个社会停下来悼念的死。

这件事在她后来的书里长成一整条线(什么样的命才算命),在 1990 年这本书里已经埋下了根:一个人要能被算作人,得先能被放进某个可辨认的格子里。

第三块:一套现成的工具。

她手里有四件工具,而她做的事是把它们拼起来,对准性别:

这四件东西单独看都不新。她的贡献是把它们拼成一台机器,然后对准了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是天然的东西。

还有一块土是位置性的,不提就理解不了这本书的语气。

1980 年代末的美国大学,正处在一场关于身份的长期争论里。一边认为身份是解放的根据——你得先承认我是谁,才能谈平等;另一边认为身份是新的牢笼——每承认一个身份,就等于把一批人固定在一个格子里。

巴特勒的位置很特别:她两边都不站,而且她的不站是有代价的。她既不属于那种“女人有共同经验”的阵营(她认为这个共同经验是被制造出来的),也不属于那种“别谈身份只谈普遍人权”的阵营(她认为这个普遍从来就是某一群人的样子)。

一个两边都不站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拧着的——她要同时防住两个方向的误读,于是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串限定。这就是她文风难读的结构性原因,而不是她想显得深奥。这一点在第九节会变成一个很大的后果。

四、她怎么拆:把指令看成指令

第一步:先分清三样东西

当时的常识是这样一条线:

身体(生理上的男女)→ 角色(社会上的男性气质、女性气质)→ 欲望(爱异性)

身体决定角色,角色决定欲望,三者一条直线,天经地义。

当时女性主义已经砸开了第一个环节:身体是天生的,角色是社会造的,所以“女人该温柔”不是自然律。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巴特勒的第一刀砸在这条线本身:这条线不是被发现的,是被要求的。

它看起来像自然规律,是因为不按这条线排的人会被惩罚——而惩罚每天都在发生,量小、分散、看起来无害:一个眼神、一句“这孩子怎么这样”、一次没被邀请、一个改不掉的外号、一份被搁置的申请。这些惩罚不需要暴力,它们只需要足够频繁。

足够频繁的小惩罚,会让一条人造的线看起来像一条自然的线。

第二步:述行——有些话是做事

语言哲学里有一个发现:不是所有句子都在描述世界,有些句子在改变世界。

“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说之前不是,说之后是。 “我把这艘船命名为某某号”——说完它就叫这个名字。 “我警告你”——这句话本身就是那个警告。

这类句子有个共同点:它们不报告一件事,它们让一件事发生。

巴特勒的第二刀:“是个女孩”就是这样一句话。

它听起来像报告一个观察结果,实际上它启动了一整套安排。从那一秒起,这个人会被按一套模板对待,而这套对待会真的把她塑造成某个样子。

到这里为止,如果停下来,很容易被读成一个耸人听闻的口号。她的第三刀恰恰是防这个的。

第三步:一次说不算数,要靠反复

没有哪一句话有这么大的力量。“是个女孩”这句话本身什么也做不到,它必须被后面的几万次动作兑现。

走路的姿势。说话的音高。笑到什么程度。谁先动筷子。谁负责记住亲戚的生日。谁被允许生气、生气之后别人怎么反应。谁的疲惫被当成累,谁的疲惫被当成矫情。谁在会上说话会被打断,打断之后谁道歉。

做一千遍、被认一千遍、被纠正一千遍,才慢慢长成“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就是她最核心的那个说法:一个性别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是一个人反复“做”什么、并且被反复认下来的结果。

第四步:没有原件

再往前一步。

既然靠反复做,那大家在照着什么做?

照着一个样板。可是那个样板在哪儿?你找不到任何一个“完美的女人”作为原件——每个人都在模仿一个想象中的标准,包括那些被认为最标准的人。杂志上的照片是修过的,影视里的角色是编的,你妈也在模仿她那代人的模板。

所有人都在照着一个不存在的原件复制。这是她那一刀里最锋利的一处:不是“有些人不像真正的女人”,而是没有真正的女人,只有无穷多次模仿。

第五步:也是唯一的好消息——偏差

既然它靠反复维持,那么:

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可能出错的机会。

这是整本书到这里为止,第一次出现的正面回答:从哪儿动手?从下一次重复里动手。

举一个完全日常的例子。

一个家里,孩子的疫苗时间、家长群消息、生日、老师要交的东西,一直是妈妈在管。某一天,爸爸开始管疫苗这一件。

第一次,家里人说“他帮着弄一下”。 第五次,说“他也挺上心的”。 第十次,说“这个是他管”。 第五十次,幼儿园老师有事,直接找他。

这个过程里没有开过一次会,没有人宣布什么,没有一场辩论。一个角色被改了一点点,改的方式是:在重复中出现偏差,而且这个偏差被认下来了。

反过来也一样。如果那五十次里,每一次都有人说“这还得是妈妈来”,那偏差就被打回去了,什么也不会改变。

所以她的机制有两个部件,缺一不可:做出偏差 + 被认下来。第七节会看到,她只写好了前一半。

一个必须挡住的误读

《性别麻烦》出版后被大量读成:性别是一种自由的装扮,你早上起来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这跟她的意思相反,而且反得很彻底。

她 1993 年专门写了一整本书来纠正:你没得选。你被投进一套已经在跑的重复里,从出生那一秒起。你能动的余地在偏差处,不在开关处。没有一个“你”站在所有重复之外挑选今天要扮演谁——那个挑选的“你”,本身就是重复的产物。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她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句话:

做的动作在前,做的人在后。

不是先有一个人,然后这个人去做事;是那些反复的动作做出了一个人,让他显出形状来。

这是这一卷“造”这条拆法的最纯粹形态,也是四章里走得最远的一步。福柯说你自愿做的那一套是被给的,布尔迪厄说连“自愿”本身也是被给的,克里斯蒂娃说边界是排出来的,巴特勒说——那个正在排、正在选、正在做的“我”,也是被做出来的。

但她和前三位有一个关键差别,这个差别是她在本书里的位置所在:

前三位拆完就停了,她多给了一句话:靠重复维持的东西,就在重复里可以被动。

这句话的分量值得掂一掂,因为它解决了卷一前三章共同的死结。

福柯拆完之后,人站在那里问:那我该怎么办?他说我不给方案。 布尔迪厄拆完之后,人站在那里问:那我能改吗?他说这是统计规律。 克里斯蒂娃拆完之后,人站在那里问:那我怎么办?她说这个动作比你还早。

三次都是同一个结局:拆开了,动不了。

巴特勒是卷一里唯一一个从同一个发现里走出了相反方向的人。她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会被当成没什么:一个东西如果是靠不断重复才存在的,那它就不是一次定下来的,那它就每天都在被重新定一次。

每天都在被重新定的东西,意味着它每天都有一次被定偏的机会。

这不是乐观主义,它比乐观主义实在得多——它给的是一个位置,而不是一种态度。你不必相信什么会变好,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次那个动作还要发生,而你在场。

六、放回那句“男孩子不哭”

现在回到第一节。

“男孩子不哭”这句话,它的真实形状是:别哭。

它为什么不直接说“别哭”?因为“别哭”是一条可以被质疑的命令——凭什么?我难受。而“男孩子不哭”把它说成了一条关于世界的事实,事实是不用讨论的。

把指令说成事实,是所有规范最省力的办法。

这条量具的用处远远超出性别。你可以拿它去量你每天听到的话:

辨认的方法很简单:把它改写成祈使句,看意思变不变。如果改写成“你也得拼”“你别搞”“该你发了”意思一点没少,那它本来就是一条指令,只是穿了衣服。

现在回到档案上那一栏。

性别那一栏之所以被当作所有别的栏目的底座,不是因为它比“学历”更真。是因为三件事同时成立:它填得最早(出生那一刻,你不在场)、它被重复得最多(一辈子几万次)、它的修改成本被设得最高(很多地方要打官司、要医学证明、要一整套程序,而且改完还要处理所有旧文件)。

这三件事合起来,让它看起来像自然。

这一条可以推广,而且是本章给全书的一件工具:凡是你觉得某件事“天经地义”的时候,去查一下它的修改成本。一件事的修改成本越高,它看起来就越自然;自然感常常不是事情的属性,是程序的产物。

这就直接通向第七节了——因为修改成本这件事,正是三句话里的第三句。

在进第七节之前,先把那个家务的例子再往下推一步,因为它是这一章最有用的东西,值得拆到能用。

那位爸爸接手疫苗这件事,从“他帮着弄一下”变成“这个是他管”,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有三个条件同时成立:

第一,偏差要重复够次数。做一次是意外,做三次是热心,做二十次才开始变成默认。次数不够,它会被归进“偶尔”这一栏,而“偶尔”是不改变任何东西的。

第二,要有一个承认它的人或者场合。幼儿园老师直接打电话给他,这个动作比家里人说什么都重要——因为它来自外面,而且带着后果。一个偏差如果只在内部被承认,它随时可以被收回;一旦有外部的人照着它办事,它就开始有重量。

第三,旧的做法要真的停掉。如果妈妈还在暗中盯着、补漏、在他忘了的时候悄悄补上,那这个偏差永远不会被认下来——因为系统没有真的感受到变化。这一条最难,也最常被忽略。

这三条可以直接搬到任何地方用:一个团队里的角色要改、一个家里的分工要改、一个行业里的惯例要改,看的都是这三件事。

而这三条,巴特勒一条也没写。她写的是“偏差是可能的”,没写“偏差怎么才能立住”。下一节要算的就是这笔账。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半句。

她指出,述行的效力不是来自说话的人,是来自集体的反复认可。那个把“是个女孩”兑现成一辈子的,是所有人:医院、亲戚、老师、同学、同事、路人。

所以承接方是“所有人”,而“所有人”在追责上等于“没有人”。

给半句的理由是:她至少把“谁被算作人、谁的死被算作死”这个问题正面提了出来。那是签收问题的一个变形——它问的是谁进得了名单。但她问的是名单的边界,没问名单的管理员。

第二句,记在哪?——零到半句。

她的核心机制(重复、认可)是分布式的、无记录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记着“这个人现在被认作什么”。那几万次微小的认可与纠正,一次也没有留下档案。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说的讽刺:现实里是有登记面的。身份证、户口、学籍、护照、体检表、更衣室的门牌、体育比赛的报名类别——这些全是真实存在的、具体的、有管理员的登记面,而且它们正是跨性别者每天要对付的东西。

她的理论对这些具体的登记面说得极少。她讲的是话语和重复,而真实世界里那场仗是在窗口、表格和证明上打的。

这是她理论和她读者之间最大的一道缝。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而且是全书到目前为止最好的答案之一。

“偏差处可改”是一个真实可操作的机制。它不要求推翻整套制度,不要求所有人先同意一个新方案,它只要求:在下一次重复里做得不一样一点,并且让它被认下来。

这是本书前四章里唯一一个普通人当天下午就能用的东西。

但要如实记一个缺口:她只写好了两个部件里的前一半。做出偏差她写得很清楚;被认下来——由谁认、认了记在哪、认完之后算不算数、下一次会不会被打回去——她没写。

于是这个机制在实践中经常失效:一个人做了偏差,没人认,第二天一切照旧,他还落了个“不合群”。他不会知道问题出在认可环节,他会以为是自己不行。

合计:一句半。

预言一到此仍然成立。卷一四位的读数:福柯 1 句,布尔迪厄 1 句半,克里斯蒂娃半句到 1 句,巴特勒 1 句半。无一够到两句。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拆掉“我们”,还怎么争取?

这是三十多年来对她最有力的一刀,来自认真的同行,也来自运动里的实干者。

意思是:政治需要一个能站出来的“我们”。要争取权利,得有人能说“我们女人要求什么”。你把“女人”这个范畴拆成了无穷多次模仿、没有原件,那谁去争取?以谁的名义?你的理论在书房里成立,到街上就散了。

这一刀是实的。拆掉集合名词会让组织动员变难,这不是理论问题,是真实的代价,而且代价由正在争取的人承担,不由写书的人承担。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看清楚代价的两边。

一个稳定的“我们”确实好用,它能动员、能立法、能上街。代价是:它每次都会漏掉一些人。而被漏掉的人只能等下一轮再来一次——这正是 1980 年代那场内部战争的起因:上一轮的“我们”漏掉了一大批人。

她的办法(不靠共同身份、靠共同处境结盟)成本更高、更慢、更难维持,但它不生产下一轮的遗漏。

所以真正缺的不是选哪一边,是缺一份登记与到期时间。

具体说就是:这一次我们是谁(名单)、为了哪件事(范围)、这个名单什么时候重议(期限)、谁有权提出重议(口子)。一个带期限的“我们”,既能上街,又不会凝固成下一个漏人的框。

而这三样东西——名单、登记面、重议口——恰恰又是那三句话。她提出了问题,没有造这个东西。

反驳二:疼没有栏目可填

第二刀来自身体现象学那一路,也来自很多临床和护理工作者。

意思是:你讲身体讲得太少。身体会疼、会病、会怀孕、会老、会被打、会死。把它讲成话语和重复的效果,是把最硬的东西讲软了。一个人半夜疼醒的时候,那不是一次述行。

这一刀也是实的,而且她自己承认。1993 年那本书就是回应它的。

她的回应是一个重要的区分:话语不是造出了身体,话语决定了身体以什么方式被看见、被算数、被处理。疼是真的;但“这种疼算不算病”“这个人的疼值不值得给药”“这种不适该看哪个科”,是被一整套分类决定的。这个区分是对的,而且很有用。

让完这一步,再结算一句。

但她始终没解决下一个问题:那些框不住的部分,怎么进账?

一个人的疼说不清、不符合任何一个现成的诊断类别、量表上打不出分——这类情况每天大量发生。现行的处理办法是把它记成“主诉不明”或者干脆不记。不记,就等于没发生。

这是第 3 章末尾那个洞的延续,也是第三卷(哈金、斯蒂格勒)要接着处理的东西:凡是没有栏目可填的东西,都会被当成不存在。

第三把刀:偏差的代价由谁付

还有一刀,不来自学界,来自实践的人,而且它最贴身。

意思是:你说改变发生在下一次重复的偏差里。好。那么请问——做那个偏差的人,要付什么代价?

一个在单位里第一个拒绝无意义加班的人,一个在家族聚会上第一个不给长辈敬酒的人,一个在群里第一个不接那个玩笑的人。这些都是偏差,而且完全符合她的机制。

但他们要承受的是:被当成不合群、被孤立、被穿小鞋、被议论、以后有事没人帮。而且头几个做偏差的人,几乎必然失败——因为偏差要被重复够次数才能立住,而头几次的人正是在次数还不够的时候站出来的。

让一步:这一刀是实的。她的机制在描述层面成立,在承担层面是空的。她说了偏差可能,没说偏差的账挂在谁头上。

结算一句。这恰恰说明她那一句“怎么改”虽然答得好,也只答了一半——一个修改口如果不配一份成本表(谁先上、他损失什么、这个损失由谁分担、失败了怎么退回),它在实践中就会变成一条只有最有余力的人才走得起的路。

而最需要改变的人,往往正是最没有余力的那些。这一条和第 1 章福柯那个洞(自我技术的成本谁付)、第 3 章克里斯蒂娃那个洞(谁在付账)是同一条线。卷一到这里,这个洞已经出现三次。它不是某一位的疏忽,它是这一整批人的共同盲点,卷末要一起结算。

九、世界写回她:三笔

第一笔:一本讲“你没得选”的书,被读成“你随便选”

《性别麻烦》1990 年出版,本来是一本给学术同行看的难书。它出人意料地成了一代人的入门书,也出人意料地被大规模误读——误读成:性别是表演,表演是可以挑的,你今天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她 1993 年写了一整本书纠正,纠正得很吃力:因为要说清楚“重复不是选择”,得先讲清楚一大串哲学,而愿意读那一串的人本来就不多。

为什么会被这么读?这里给一个解释,并写成可以被推翻的说法:

因为读者要的是一条出路,而她给的是一份机制说明。

一个在性别规范里活得很难受的人,拿起这本书,他要的是“我能怎么办”。书里讲的是“这套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人会自动把机制说明翻译成出路——既然是做出来的,那我就能重做。这个翻译丢掉了她最要紧的那一半:你做的每一次,都在一套你没参与设计的重复里。

这和卷一那条“词被做成标签”的链是同一家,但形态不同——前面三次(福柯的“做自己”、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克里斯蒂娃的“贱斥”)是词被别人取走,这一次是整本书被读反。所以它不计入那条链,而它说明的事更狠:只拆不装的说法,会被读者自己装上一个最省事的结尾。

第二笔:真实世界要她补那两句

1990 年之后的三十年,跨性别者的处境从一个学术议题变成了法律、医疗、教育、体育、监狱里的具体问题。

而这些问题,几乎全部是那三句话的问题:

身份证上那一栏由谁改(谁签收)?改了以后旧的档案怎么办、学历证书上的名字对不上怎么办(记在哪)?手术和激素治疗谁来批、按什么标准、判断错了怎么复议(怎么改)?一个人要在哪个更衣室换衣服、哪个组别参赛、哪个监区服刑——每一个都是分类和登记的问题。

世界用三十年时间,把她理论里最薄的那两句话,放大成了每天都在发生的具体冲突。

她至今没有补。她的著作继续在伦理和政治哲学的层面上推进(可悲伤性、非暴力、集会),很少下到窗口和表格这一层。

这一笔要记得克制:这不是说她应该去写行政手册。这是说——她的理论指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巨大缺口,而缺口的填补工作,没有一位后现代哲学家接手。这正是本书的命题二。

第三笔:她没让步的那次

从 1990 年到今天,三十多年里,来自两个完全相反方向的压力一直要求她给“女人”下一个定义。

一边说:你必须给一个定义,否则政治动员无法进行。 另一边说:你必须给一个定义,否则这个词就没有边界了。

她一次也没给。

这一条必须如实记:这不是疏忽,是明确的选择。她的理由始终是同一个——一给定义,就会有人被划在外面,而被划在外面的人会是最弱的那些。

这是卷一第三次看到同一个拒绝的动作:福柯拒绝给方案,克里斯蒂娃拒绝给判据,巴特勒拒绝给定义。三次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怕自己给出的东西变成新的规范机器。

下一章萨义德是卷一唯一的例外,再下一章德里达会把这个模式补成第四次。卷末要一起结算。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有些句子看着是描述,其实是指令。辨认方法:把它改写成祈使句,看意思变不变。“男孩子不哭”“我们这儿的人都很拼”“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改写之后意思一点不少,说明它本来就是一条命令,只是穿了一件不用讨论的衣服。

第二件:靠反复维持的东西,就在下一次反复里可以被动。它不需要你宣布退出、不需要开会、不需要所有人先同意。它只需要两件事:做得不一样一点,并且让它被认下来。第二件比第一件难得多——真要动什么,力气应该花在认下来这一头。

第三件:修改成本越高的事,看起来越自然。自然感常常不是事情的属性,是程序的产物。所以当你觉得某件事天经地义、根本没法质疑时,不妨先别问它对不对,先查一下:要改它,得走几道手续?

三分钟练习

第一步:回想最近一天里,你听到的一句被当作事实说出来的话。在家里、在单位、在群里都行。写下来,一字不改。

第二步:把它改写成它真正的样子——一条祈使句。比如“我们这儿的人都很拼”改成“你也得拼”;“咱们家女孩子都懂事”改成“你要懂事”。

第三步,问三个问题:

  1. 这条指令上一次被执行是什么时候?(谁做了什么,才让这句话继续成立)
  2. 如果下一次有人稍微执行偏了一点,会发生什么?(有人纠正吗?怎么纠正?)
  3. 这个偏差要被重复几次,才会被认下来?

第三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只要你开始估这个数字,你就已经不在“天经地义”里了——你已经站到了那条线的外面看它。

一句话结算

巴特勒是卷一唯一给出了动手处的人——改变在下一次重复的偏差里。但她只写好了机制的前一半:做出偏差;至于这次偏差由谁认下来、记在哪儿、算不算数,她没写。于是一个真正可用的机制,停在了嘴边。

两个洞

  1. 认可这一头没写。做出偏差只是一半,被认下来才算数;由谁认、认了记在哪、下次会不会被打回,全空着。
  2. 真实的登记面她几乎不碰。证件、学籍、医疗、法律上那些具体的窗口和表格,是她的读者每天在打的仗,她的理论在那里帮不上忙。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56 年生于克利夫兰、犹太家庭、十四岁起与拉比单独上课并在其中接触哲学、博士论文研究黑格尔在法国的接受、1987 年第一部著作、1990 年《性别麻烦》、1993 年回应误读的著作)为公开可核;十四岁那段经历依据她本人多次公开讲述,本书标注为她自述。“惩罚与教育装在同一个动作里”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第九节第一笔中关于误读成因的解释已标明为可被推翻的说法。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