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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到新城市上班。第一天中午吃饭,同事问:你哪儿人?
他说了一个地名。
对方“哦”了一声,说:你们那儿的人可厉害了。
这句话是善意的。说话的人在找话题,在表示亲近,甚至带一点恭维。他笑笑,这事就过去了。
但它没有过去。
第二周,部门谈一个合作条件,他多问了两句价钱,散会后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到底是你们那儿的人。第三周,他请全组喝奶茶,又有人说:不像你们那儿的人啊。
慢慢他发现一件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回那句他没说过的话里读一遍。
他计较,印证了那句话。他不计较,成了那句话的例外——而例外恰恰保住了那句话。他做什么都在证明或者反驳一个他从没参与制定的说法,而且无论证明还是反驳,那个说法都完好无损。
这是最小规模的一件事,小到根本不值得抱怨。这一章要讲的,是这同一件事放大一万倍、延续两百年、由一整套学问、一整套教育系统、一整套外交和军事支撑起来时,是什么样子。
前四章讲的是一个人怎么被造出来:福柯讲自己动手、布尔迪厄讲泡出来的、克里斯蒂娃讲边界是排出来的、巴特勒讲靠反复做出来的。
这一章要加一个前四章都没说的东西:有些人,是先被写好,然后被要求照着活的。而写的人和被写的人,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上。
顺便记档案。档案里有一栏叫“籍贯”。
这一栏很特别:它记的往往不是你住哪儿,甚至不是你生在哪儿,是你父亲或者祖父的老家。一个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听不懂那里方言、一辈子在别处生活的人,这一栏跟着他到退休。
它不能更新,不接受申诉,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根本不会被念出来——它只是在某个人翻这份材料时,让目光停留了半秒。
萨义德 1935 年生在耶路撒冷,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家庭,信基督教。父亲早年在美国生活过并取得美国国籍,回到中东后在开罗做文具生意。他的童年在开罗和耶路撒冷之间往返。1948 年前后,家族像许多巴勒斯坦家庭一样离散。
他的名字是 Edward Said。
Edward 是他母亲取的,取自当时的英国王储。Said 是阿拉伯姓。
他在晚年的回忆录里写过这个名字给他带来的长年别扭:一个荒唐的英国名字,硬接在一个阿拉伯姓上。在开罗,这个名字让他显得不够阿拉伯;在英美,这个姓让他显得不够西方。他走到哪里都要为名字做一次解释。
这就是那一刀。它落在身份和语言这一层,而且落得非常早——早到在他能理解之前,就已经被别人按在身上了。
其他几件事也得记下来。
他在开罗上的是一所英式学校,那所学校的目标明确:培养“阿拉伯的英国绅士”。教材是英国的,惩罚方式是英国的,学生来自各国。他在那里不服管,最后被开除。
1951 年,十五六岁,他被家里送到美国马萨诸塞州一所寄宿学校,一个人。他成绩极好,年年拔尖,同时极其孤独——一个完全不属于那里的孩子,靠成绩证明自己有资格在那儿。
后来是普林斯顿、哈佛。博士论文写康拉德——一个波兰人,用英语写作,一辈子是个外来者。他选的第一个研究对象,是一个跟他同一种处境的人。
1967 年是转折。那年的战争之后,他在美国的电视和报纸上看到关于阿拉伯人的报道,看到的东西和他认识的阿拉伯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研究英国文学的年轻教授,从那时起被迫成了别的东西。
1978 年那本书出版,改变了好几个学科。1993 年他写了一本续篇性质的书,把同一把刀掉过头对准了他自己热爱的欧洲文学。1999 年出回忆录。1991 年查出白血病,2003 年去世。
还有一件事必须记,第九节要用:他是个不错的钢琴家,写了多年乐评。1999 年他和以色列指挥家巴伦博伊姆一起办了一个乐团,让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的年轻乐手在同一个乐队里排练、演出。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他一辈子做的学问,是一个名字被拼错的人,去追查“是谁在拼别人的名字”。
第一块土:帝国散了,分类没散。
二战以后,殖民帝国一个接一个瓦解,地图上的颜色换了。但一整套关于“那边的人是什么样”的说法,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而且从殖民官的报告搬进了大学的课堂、报纸的版面和电影的剧本。
政治上的统治结束了,描述上的统治没有结束。这是他一生工作的起点。
第二块土:冷战和区域研究。
1950 年代起,美国大学里出现了一门新的建制:区域研究。中东研究、苏联研究、东亚研究。这些学科的经费来自政府和基金会,目的非常明确——冷战需要懂那些地方的人。
于是出现了一个他后来反复指出的结构:一门学问的问题清单,是由需要答案的人开出来的。研究者本人可以完全诚实、完全严谨,但他研究什么、不研究什么、为谁写、写完谁读,是被这个建制安排好的。
这一点对本书特别重要,因为它是导论第十五节那条命题在这一章的形态:管道决定了观念。区域研究这套管道一修好,“那边的人”就成了一个可以被系统地生产知识的对象。
第三块土:两次战争之后的媒体。
1967 年和 1973 年两场战争之后,阿拉伯人在美国媒体上的形象高度固定:要么是骑骆驼的、要么是拿枪的、要么是坐在油田上的。这不是零星的偏见,是一套稳定的图像库,电视台、电影、漫画共用。
他在 1981 年写过一整本书专门讲这件事——媒体是怎么报道伊斯兰的。
第四块土:他自己站的那个位置。
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教的是比较文学,讲的是英国、法国、德国文学。他一生真心热爱这些东西——他能大段背诵,能弹奏那个传统里的音乐,他的文体本身就是那个传统训练出来的。
他一辈子在讲授他批判的那套文化,并且真心爱它。
这是他身上最重要的张力,也是他和卷一前四位最大的不同。前四位拆的都是“他们”的东西(制度、出身、规范),他拆的是自己热爱的东西,而且拆完还得接着教。这个位置很难站,但它给了他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第七节会看到,那样东西让他在本章拿到卷一最高分。
他做的事,是把两百年间一大批文本摆在一起读:游记、小说、诗、学术专著、语法书、词典、外交报告、殖民行政的手册、旅行指南。
这些文本的作者立场各异——有殖民官,也有真心热爱东方的浪漫派诗人;有傲慢的,也有同情的;有法国人、英国人,后来有美国人。
但他发现它们在讲同一套话:那边的人感性而不理性,懒散而不勤奋,狡猾而不诚实,专制而不自治,神秘而不透明,停滞而不发展。他们不能自己治理自己,需要被理解——由我们来理解;需要被管理——由我们来管理。
这一刀的关键不是“他们说了坏话”。
关键是:这套描述不是街头的偏见,它是一门学问。它有专门的方法、有档案、有大学的教席、有专业期刊、有终身从事研究的严肃学者,其中很多人对研究对象怀着真诚的热爱。
正因为它是学问,它才有效。一句街头的骂人话,被骂的人可以骂回去;一本有八百个脚注的专著,被写的人拿什么骂回去?
第二刀更具体:被描述的人不参与描述,而且被认为没有能力描述自己。
这句话有一个可操作的形态,可以直接拿去量任何一个领域:
看一件事的时候,别只看谁的话对,看谁有资格开口、谁只能作为材料被引用。
一份关于某地的研究报告里,当地人出现在哪里?出现在引号里、出现在访谈记录里、出现在数据里。他们是材料。分析、结论、命名、归类,是由另一批人做的。
这个结构不限于殖民。它在今天到处都是:关于留守儿童的研究里,留守儿童是材料;关于外卖骑手的报道里,骑手是采访对象;关于某个病的讨论里,病人是病例。说话的人和被说的人,分工明确。
第三刀是这一章对本书最重要的贡献。
一套描述,一旦有权力做后盾——殖民行政、教育系统、考试、媒体、签证、招聘——被描述的人就必须在里面生活。
于是出现两种反应,而且只有两种:
照着做。做一个神秘的东方人,卖异国情调,把自己的文化包装成对方期待的样子。旅游业、工艺品、表演,一整套产业就长在这上面。
反着做。拼命证明我们不是那样:我们也理性、我们也守时、我们也现代。
这两种都是在别人画的框里动。第二种尤其值得注意——它看起来是反抗,实际上是最深的臣服,因为它接受了那套标准,只是想在那套标准里考高分。
而且他指出了一件最难堪的事:连反抗都得用对方的语言。要在国际上为自己辩护,得用英语或法语,得用对方的概念(主权、人权、发展、文明),得在对方的期刊上发表,得让对方的评审觉得够格。
这一条把第 3 章那条线接上了:克里斯蒂娃讲一个人半秒之间的受不了,萨义德讲的是同一个结构被写成学问、装上权力、运行两百年之后的样子。
1993 年那本书里,他把刀掉过头,对准了英国小说。
他做的事很简单,也很难受:读一部十九世纪的英国小说时,问它的钱从哪儿来。
小说里那座宁静的庄园、那些体面的客厅、那些关于道德和婚姻的细腻讨论,背后往往有一笔来自海外种植园的收入。那笔收入在小说里通常只有一两句话,作为背景一带而过,从不被追问。
他教的读法叫“对位阅读”——同时读两条线:写出来的那条(庄园里的生活)和没写出来的那条(种植园里的人)。两条线本来就是同一件事,只是其中一条从来不进叙述。
这个读法可以直接搬到今天用:读一份财报时,问它的成本落在谁身上;看一个成功故事时,问谁在画面外;听一个“我们团队很拼”的叙述时,问拼的那几年谁在家里接孩子。
他 2003 年去世。二十多年过去,这套结构没有消失,它换了载体,而且比从前更彻底。
从前的东方学,是人写的:学者花三十年读材料,写出一本有八百个脚注的书,书里的判断可以被另一个学者反驳。
今天的版本不是人写的,是算出来的。
一个人申请贷款、投简历、租房、买保险、刷到什么内容,背后都有一套对他的描述。这套描述不用文字,用的是分数和标签;它不由某个学者署名,由一个模型产生;它的依据是几百万人的数据,而它给出的是关于你一个人的结论。
拿这一章的四把刀去量它,四把全中:
第一刀(它是学问不是偏见):它比从前更像学问——它有数据、有指标、有验证集、有准确率。正因为它看起来是算出来的而不是想出来的,它比任何一本专著都更难反驳。
第二刀(描述权不对称):你是数据,不是分析者。你从来没有参与定义那些指标,你甚至不知道有哪些指标。
第三刀(描述会回写):一个被标成高风险的人,借不到钱,只好借更贵的钱,还款更吃力,于是更像高风险。描述把自己变成了真的。这条回写线比殖民时代那条快得多、也隐蔽得多。
第四刀(对位阅读):还能读吗?从前你可以把两边的叙述并排读,因为两边都是文字。现在另一边不是文字,是权重。对位阅读在这里暂时失效了。
这一段要留在这儿,因为它在本书里有一个具体的去处:第三卷第 16 章哈金讲的“给人分类,被分类的人会照着变”,正是这条回写线最精确的描述。萨义德在两百年的文本里看见了它,哈金在分类学里给它起了名字,而今天它每秒钟发生几百万次。
还有一件事必须替他说出来,因为它是本章批评他的基础。
他拆得极准的是描述一方:这套学问怎么建立、谁在资助、它如何取消对方的发言资格。
他几乎没拆的是被描述一方内部的事:谁有资格代表被描述的那群人说话?
因为被描述者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一个地方有它自己的强者和弱者,有它自己的沉默者。当“我们要自己说话”这句话被喊出来时,实际在说话的往往是那群人里最有条件的那一部分——受过教育的、会外语的、能出国开会的、能写书的。
“把发言权还给被描述者”这件事本身,也需要一份名单和一套程序:谁进名单、谁核这份名单、多久重议一次。
他提出了权利的问题,没有提出这个权利由谁行使的问题。这正是第九节第一笔那个后果的根——当“这是东方主义”可以被任何人用来挡回任何批评时,用它的人是谁,就成了关键。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先有描述、后有人的位置。
对于被描述的一方,“我是谁”这个问题永远不是从零开始的。他一开口就已经在回应一句他没参与写的句子——要么坐实它,要么反驳它,要么绕开它,但绕不掉。
由此出来他一生最重要的一个要求,本书把它叫作位置性:
没有从无处来的中立视角。每一个说话的人,都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说话;这个位置必须被说出来,并且由说话的人承担。
这个要求有两面,两面他都认真执行了。
对别人这一面:他要求那些写“东方”的学者交代——你是谁、你为谁写、你的经费从哪来、你研究的这些人读得到你的文章吗。
对自己这一面:他公开自己是巴勒斯坦人,公开自己的政治立场,公开自己热爱英国文学这个矛盾,公开自己在美国名校的优越位置。他不假装自己是从高处俯瞰的。
这一点是他在本章的核心价值,下一节会看到它值多少分。
回到第一节那个同事。
他做的每件事都被放回那句话里读。这就是最小规模的一次同样的事,而它有两个厉害之处,值得单独说。
第一,它不需要恶意。说那句话的人是友好的,也许正是在表达亲近。这跟第 3 章那条线是一样的: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有恶意的排斥,是没有恶意的分类——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可以讲理的对象。
第二,它不可被反驳。
他计较,人家说“到底是你们那儿的人”,那句话得到印证。 他大方,人家说“不像你们那儿的人”,那句话依然成立,只是多了一个例外。
一套描述,如果正反两种证据都能拿来印证它,那它就不是关于被描述者的知识,它是关于说话者的东西。
这是这一章给全书的一件量具,而且极其好用。拿它去量你每天听到的话:
凡是不接受反例、只生产例外的说法,都不是知识。知识的最低条件是:它必须说得出什么样的事实能推翻它。
现在回到那一栏籍贯。
它记的不是你的生活,是你父辈的地址。它不能更新——你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年,这一栏不会变。它不接受申诉——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受理“我想改籍贯”这种请求。而且它多数时候不被念出来,只是在某个人翻表格时停留半秒。
一个不能更新、不能申诉、不出现在讨论里但会影响判断的字段,是这本书里最典型的一种东西。它满足三句话全部失效的条件:谁签收(没人)、记在哪(记了,但你进不去)、错了怎么改(没有口子)。
在进第七节之前,把这一章和前四章接一下,因为这一章补的是前四章共同缺的一块。
前四位拆的,都是一个人自己身上的事:福柯讲你怎么对自己动手,布尔迪厄讲你身上那套泡出来的性情,克里斯蒂娃讲你身体的那条边,巴特勒讲你天天重复的那些动作。
四位都默认了一件事:那个被造的人,至少是在场的。他自己在做那些动作,哪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做。
萨义德补的正是这一块:有些人是在不在场的情况下被写好的。
写他的人可能从没见过他,可能在另一个大陆,可能已经死了两百年。写完以后,那份描述先到,他后到。他这一辈子能做的,是在一个他没参与设计的框里,要么坐实它,要么当它的例外。
这件事在第 4 章那条线上有一个很精确的位置。巴特勒说,一个角色靠反复才立得住,而每一次反复都是一次可以被改偏的机会——但这个机制有一个前提:你得在场,你得是那个执行重复动作的人。
萨义德指出的是:有一大类重复,你根本不在现场。别人在议论你的时候,你不在;一份材料被翻的那半秒,你不在;一个模型给你打分的时候,你不在。
你不在场的那些重复,你连做出偏差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卷一最后要补上的一块,也是第 6 章会接着挖的地方——德里达要问的正是:一句话为什么能在说话人不在场的情况下继续起作用。
第一句,谁签收?——一句。这是他在全书里最强的一句,也是卷一到目前为止唯一答满的一句。
他明确提出并且一生执行了这个要求:说话的人必须署名。
位置性这个要求,翻译成本书的语言,就是一条签收规则:任何一个表述,都要能追到一个具体的说话人,追到他的位置、他的立场、他的利益、他的资助来源。不允许有“从无处来的客观陈述”。
这为什么算答上了“谁签收”?因为它把一个原本没有主体的东西(一套流传的说法、一门学问、一种共识)重新接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一套说法只要能追到人,它就有了可以被追究的一头。
而且他不只是提要求,他自己做到了——他把自己的位置写在所有书的前面,包括那些对他不利的位置。
第二句,记在哪?——半句。
他本人是做档案研究的高手:他花了多年翻两百年的文本,正因为那些东西被记下来了,他才能把这套话语的连续性证出来。所以他比谁都明白登记面的作用。
但他没有建一个新的。
具体的缺口是:被描述的人自己的说法,记在哪儿?
他证明了一套描述是如何压过被描述者的声音的。那么被压住的那一面呢?谁来系统地收集、保存、可查地记录被误述者自己怎么说自己?这件事他指出了必要性,没有建口子。(后来有人在做口述史、档案计划,但那不是他建的。)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半句。
他有两件东西可以算数。
一是对位阅读:一种可以教、可以学、可以传下去的读法。把两边的叙述并排读,让没进叙述的那条线露出来。这是一个真实的方法,而且今天仍在被使用。
二是那个乐团:让以色列和阿拉伯的年轻乐手在同一个乐队里排练。这是一次真实的修改尝试,而且在他死后还在运行。
为什么只给半句?因为第二件不是一个可复制的程序。它是靠两个具体的名人、靠大量的个人关系、靠特殊的资源撑起来的一次实践。它证明了这件事可以做,没有证明这件事怎么被别人再做一次。一个不能被复制的成功,在程序意义上是零。
合计:两句。
预言一到此第一次被真正触到。
导论第十八节写死的是:二十位中三句能答上两句的不超过三位,预判是利科、拉图尔、哈金。萨义德不在预判名单里,现在他答满两句。
照实记,不调。卷一五位的读数:福柯 1 句、布尔迪厄 1 句半、克里斯蒂娃半句到 1 句、巴特勒 1 句半、萨义德 2 句。名额已用掉一个,还剩两个,后面还有十五章。
这是对他最有力的一刀,而且不是来自政治对手,是来自严肃的历史学者。
意思是:你从两百年、几十位作者、多种语言的浩瀚文本里,挑出了符合你论点的段落。但同一批材料里,也有大量细致的、同情的、甚至公开反对殖民的学者。你把互相矛盾的东西(法国浪漫派诗人和英国殖民官、十八世纪的语文学家和二十世纪的情报分析员)说成一套连贯的话语,这在史学方法上站不住。
而且更要命的一点:你的论点没有给出什么样的证据能推翻它。如果有人举出一位同情的东方学者,你会说他仍在这套话语的框架里;如果有人举出一位严厉批评殖民的学者,你会说这是话语的自我调整。一套能吸收所有反例的说法,不是知识。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刺得很准。他的取样方法不透明,他没有写下“什么样的文本算反例”这一条。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这条反驳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用的正是他自己的武器。
他要求所有人交代方法、交代位置、交代取样,说明你凭什么这么说。这本书本身,恰恰没有交代这些。他对别人提出了核验要求,对自己的书没有做核验。
所以本书的判断是:这不是他的论点错了,是他的论点没有配上核验程序。
他的核心发现——一套描述可以有学问的形式、可以真诚、可以细致,同时系统地取消被描述者的发言资格——这个发现是硬的,四十多年来没有被推翻。被推翻的是他的部分个案和部分概括。
而如果他当年就写下“以下情形出现,本书的论点应当被修正”,这场争论的一大半根本不会发生。
这是那三句话在学术层面的样子。一本书也是一份需要被修订的东西:它的结论记在哪、由谁复核、什么条件下作废。他没写。
第二刀有一个低级版本和一个认真版本。
低级版本是人身攻击:你一边骂西方,一边在西方最好的大学教书、拿着西方的薪水、享受西方的荣誉。
这个版本不值一驳,而且他自己在书里写得比谁都坦白。
认真版本是这样:你用来批判的全部工具,都来自你批判的那个传统。福柯是法国人,葛兰西是意大利人,你的语文学训练来自德国传统,你的文体是英国散文的文体。你没有一件工具是“外面的”。那么你的批判,到底是从外面来的,还是这个传统的又一次自我表演?
这一刀有分量,它触到的是所有内部批判的共同困境。
让完这一步,再结算一句。
本书的看法是:这一条不构成反驳,因为没有第二套工具。
任何一个人要说话,都得用一门现成的语言、一套现成的概念、一个现成的文体。第 6 章德里达会把这件事说到底: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你发明的。要求一个人用“自己的”工具批判,等于要求他先退出人类。
所以问题不在工具的出身,问题在这套工具有没有一个校准的地方。
这就回到第 1 章那句话了:批判不需要一把来自天上的尺子,它需要一把有校准记录的尺子。萨义德用别人的尺子量别人,这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没有交代这把尺子多久校一次、拿什么校、校完记在哪儿。
卷一到这里,这句话已经在三章里各出现一次。它是这本书正在慢慢立起来的东西。
1978 年那本书出版后,“东方主义”成了一个通用词。
它被用得极广,广到失效:任何一种关于某个群体的概括,都可以被叫作东方主义。一个词如果能指一切,它就不再指任何东西。
而更刺的一笔是这个:这个词在一些地方被用来拒绝一切外部批评。任何对本地专制、腐败、压迫妇女的批评,都可以被一句“这是东方主义”挡回去。一件本来用于保护被描述者的工具,变成了保护描述者中最有权力的那部分人的盾牌。
他晚年多次公开反对这种用法,明确说批评本地的压迫不是东方主义。
这一笔他让了步——他花了大量精力去澄清、去划界。但这个澄清的效果有限,因为词已经跑出去了。
这是卷一第四次看到同一个模式:一个拆机器的说法,被取出一个词,做成标签,装回机器上。
2000 年 7 月,他在黎巴嫩南部靠近以色列的边境地区,被拍到向以色列方向投掷一块石头。照片被广泛传播,引发巨大争议,哥伦比亚大学收到大量要求处分他的信件。
他本人的说明是:那是在以色列军队撤出后当地民众的庆祝场合,石头投向一片空地,没有人在那里,是一个象征性的举动。哥伦比亚大学经审查后没有处分他。
各方对这件事的解读至今分歧极大,本书不作判定。
要记的是它的结构:一个一生主张“描述权要归还给被描述者”的人,被一张照片描述了。照片没有说谎——他确实扔了石头。但照片取消了一切语境:谁在那里、扔向哪里、那天发生了什么。
而他此后所有的解释,都只能作为对照片的回应而存在。
他在这件事上没有让步,他坚持自己的说明,直到去世。
这一笔和第 3 章那份档案是同一件事的两个版本:一个研究“人如何被一段材料定下来”的人,被一段材料定下来。
1999 年,他和巴伦博伊姆办了那个乐团。
这一笔是全书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件正面的回写——世界没有反过来打他,世界让他做成了一件事。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乐团的设计几乎就是他全部理论的实物版本:
他讲了一辈子:两边要在同一个位置上互相听。最后他真的造了一个必须互相听才能运转的东西。
它在他死后继续运行。这一点很重要,但它仍然不是一个程序——第七节给它半句,就是为了这个:它证明了可以做,没证明别人怎么再做一次。
第一件:一套说法,如果正反两种证据都能印证它,那它说的不是被说的那些人,是说话的人。拿这条去量你听到的每一句关于某类人的话:它接受反例吗?还是只生产例外?凡是只生产例外的说法,都不是知识。
第二件:看一件事谁说了算,不看谁的话对,看谁有资格开口、谁只能作为材料被引用。在任何一份报告、一次会议、一个项目里,找出哪些人是分析者、哪些人是数据。这条分界线就是权力的位置,而且它几乎从不被写进任何文件。
第三件:用对方的工具不丢人,也躲不开——没有第二套工具。问题从来不在工具的出身,在它有没有一个校准的地方:多久校一次、拿什么校、校完记在哪儿、发现不准了怎么返工。
第一步:找一句你最近说过的、关于某一类人的话。某地人、某个年龄段的人、某个职业、某个学历、某个平台的用户都行。写下来,不要美化。
第二步,问三个问题:
第三步(可选,但这一步才是这一章的重点):把那句话里说的那类人,换成你自己所属的某一类(你的家乡、你的职业、你的年龄段),造一个结构完全相同的句子。念一遍。
萨义德是这本书里第一个明确要求“说话的人必须署名”的人——这是“谁签收”这一句答得最好的一次,也是卷一唯一答满的一句;但他没有给自己的那本书配上同样的核验程序,于是一部要求所有人交代方法的书,自己没交代方法。
生平事实(1935 年生于耶路撒冷、开罗英式学校、1951 年赴美就读寄宿学校、博士论文研究康拉德、长期任教哥伦比亚大学、1978 年与 1993 年的两部主要著作、1981 年关于媒体报道伊斯兰的著作、1999 年与巴伦博伊姆共同创办乐团、1991 年确诊白血病、2003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名字带来的长年别扭依据其回忆录自述。2000 年边境投石照片为公开事件,各方解读分歧,本书按其本人公开说明与校方审查结果记录,不作判定。“一个名字被拼错的人去追查谁在拼别人的名字”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