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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鲍德里亚:照片是原件,人是复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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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没有照片上好看

你去一个打卡点。

去之前你已经在手机上看过它几百张照片:那个角度、那个光、那面墙、那杯咖啡放在窗台上的位置。

到了现场,你的第一反应是:没有照片上好看。

停一秒想想这句话的结构。按常理,现场是那个东西本身,照片是它的复制品;复制品不如原件才对。可你的反应是反的——你拿现场去比照片,而且现场输了。

在你心里,照片是原件。

然后你做了一件更说明问题的事:你也拍了几张,挑了角度,调了色,发了出去。你去那里的一部分目的,是生产一张和你看过的那几百张属于同一族的照片。

再看两个。

样板间。一个人照着样板间装修了自己的家。样板间不是任何人家的复制品——它是一个没有人住过的家的理想版本,没有堆放的杂物、没有充电线、没有晾着的袜子。他把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家,做成了自己真实的家。

简历。一份简历不是你工作的记录,它是你工作的理想版本。而招聘的人拿它去和别人的理想版本比。慢慢地,所有人都在优化那个理想版本,而不是工作本身。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东西的表征,可以脱离那个东西自己运转;到最后,东西开始照着表征来长。

上一章讲公共的尺子没了。这一章讲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尺子的位置被一批符号占了,而这些符号不对任何东西负责。

顺便记档案。到这一章,档案的性质要变一次。

卷一讲的档案,还是“关于一个人的记录”——它可能记错,可能片面,但它指向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从这一章起,档案不再指向谁。招聘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档案。档案不是关于你的,档案就是那个被处理的对象,而你是它偶尔需要调用的附属物。

二、那一刀:一个研究家具的人

鲍德里亚 1929 年生于法国兰斯。祖父母是农民,父母是小职员。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

这个出身要记一笔,因为它决定了他看东西的角度。他这一代人,亲眼看着法国从匮乏走进过剩:家里第一次有冰箱、第一次有电视、第一次有汽车、第一次可以分期付款买东西。

他早年不是学院里的人。他在中学教德语,翻译德国文学。他不是科班的哲学出身——这一点在他的文体里看得很清楚:他一辈子写得更像一个文人,而不是一个学者。他下断言,不做论证。

1966 年他到南泰尔大学任教。南泰尔是 1968 年学生运动的起点,他在现场。

1968 年他出了第一本书,研究的是家具。

这就是那一刀,而且落得极准。他问的问题是:为什么人买的那张沙发,是一种“风格”而不是一个用来坐的东西?为什么一套家具要“配”,配的是什么?一个人挑家具的时候,他在挑一套关于自己是谁的说法。

他一生所有的东西,都是从这个问题里长出来的。它落在物这一层——不是观念,不是制度,是客厅里那张沙发。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一个从匮乏里走出来的人,第一次看见过剩,看见的不是丰富,是那些东西已经不再是东西了。

这个起点值得多说一句,因为它今天比当年更清楚。

他那本研究家具的书问的是:为什么一套家具要“配”?配的不是功能——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在功能上不需要同一种木色。配的是一套关于“什么样的家是像样的家”的说法。

今天的版本更极端:一个人买东西之前,先在几百张别人家的照片里选一种“风格”,然后照着那个风格去凑齐东西。不是他有一个家然后添置家具,是有一个风格然后找一个人来住。

这条线从 1968 年那本书一直拉到今天,中间一步没断。所以这一章不是在讲一个法国人四十年前的怪想法,是在讲你上一次装修、上一次拍照、上一次改简历时做过的事。

其余按时间:1970 年那本讲消费社会的书。1968 年之后他对马克思主义失去信心——他的理由很特别:马克思那套“生产、劳动、使用价值”的语言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的语言,用它来批判资本主义,等于用对方的账本查对方的账。1981 年出了这一章的正主。

1991 年海湾战争期间,他发表了一组文章,标题引发了巨大的争议,第八节要讲。

1980 到 1990 年代他成了明星,被一部著名的电影引用,他公开说那部电影误解了他。2007 年去世。

三、土壤:过剩、电视和民意调查

第一块土:三十年的消费社会。

战后法国有一段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在这段时间里,一个社会的基本问题从“东西不够”变成了“东西太多,怎么让人买”。

这个转变比听起来重要得多。东西不够的时候,一件商品的价值是它有用;东西太多的时候,有用已经不能区分商品了——十种洗衣粉都能洗干净衣服。于是商品必须靠别的东西来区分,而那个别的东西就是符号。

第二块土:电视。

1960 到 1970 年代电视普及。一个家庭的客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持续不断生产图像的东西。世界上发生的事,变成了屏幕上的事。

第三块土:广告业用上了符号学。

这件事很少被提,但它是理解他的钥匙。1960 年代,广告业开始系统地使用符号学的工具——研究一个图像怎么传递含义,怎么让一件商品和一种身份挂钩。

鲍德里亚用的是同一套工具。他和广告人看的是同一本书,只是方向相反。这解释了他为什么那么准,也解释了他为什么那么容易被误读成在赞美这一切。

第四块土:民意调查和收视率。

同一段时间,一整套“用数字表示公众”的技术成熟了:抽样调查、民意测验、收视率、市场调研。

这套技术表面上是测量已经存在的意见。他后来指出的是另一回事:它生产意见。这一点第四节要展开。

四、他怎么拆:四个台阶

第一步:你买的不是那个东西

他的起点很简单:你买一件羽绒服,你买的不是保暖。十件羽绒服都保暖。你买的是“这件衣服说明我是什么人”。

这一步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说过。他的贡献是下一步。

第二步:四个台阶

这是他最好用的一样东西,像一个梯子。用一个贯穿的例子来爬:一张脸的照片。

第一级:符号反映一个真实的东西。

早年的证件照。它拍下你的脸,好不好看不重要,它的职责是对得上。地图对应地面,照片对应那张脸。

第二级:符号掩盖一个真实的东西。

修图。你把痘去掉、把下巴削一点。这时候还有一张真实的脸在那儿,照片在掩盖它。这一级有真假可言——有人可以说“本人没照片好看”,这句话成立,因为两边都在。

第三级:符号掩盖“根本没有那个真实的东西”这件事。

一种滤镜风格。它不修某一张具体的脸,它生产一个所有脸都往那里靠的模板: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光。用这个滤镜的一万张照片彼此非常像。

这时候问“本人是什么样”已经开始失效了——因为那张照片指向的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脸,它指向那个模板。而模板背后没有原件,模板就是模板。

第四级:符号跟任何真实都没关系,它自己就是自己。

人照着滤镜去整容。

这一步之所以是分水岭,还有一个更冷的理由:它是不可逆的,而且不可逆得很安静。

改脸的人不会在某一天宣布"我进入了第四级"。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把"本来的样子"这个参照点取消了——不是毁掉了,是从此不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同样的事发生在很多地方:一所学校按升学率改完课程表之后,"本来该教什么"这个问题就再也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了;一个城市按拍照效果改完那条街之后,那条街原来是什么样,只剩照片可查。

第四级的标志不是假,是参照点没了。

原件开始模仿复制品。

这一级最关键,也最容易被讲玄,所以要说死:拟像的标志不是“假”,是真假这个区分不再管用了。

一个人按照滤镜的样子做了脸。现在她本人就是那个样子。这张脸是真的吗?它就长在她身上,是真的;它是不是“她本来的样子”?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她本来的样子这个东西,在她十七岁看第一个滤镜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你没法说她在骗人,也没法说她真实。问真假已经问不出东西了。

第三步:这个梯子到处能用

主题公园里那条欧洲小镇的街是假的吗?它是真的建筑、真的商铺、真的收入、真的在那儿办婚礼。问它真假没意义——它是一个不指向任何欧洲小镇的欧洲小镇。

一场被剪辑好的、有拍摄机位的、参与者知道自己在被拍的“真人秀”,是真的吗?

一个城市为了看起来像一个宜居城市而修建的那条街,是宜居的吗?

第四步:把梯子对准人

现在把它对准这本书的题目。

一个人在社交平台上有一个形象。刚开始,那个形象是他的表征——他做了什么,发出来。

过一阵子,方向反了:他选去哪家餐厅,是因为那里适合拍照;他选去哪里旅行,是因为那里出内容;他做一件事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构那张图。

不是他有一个形象,是那个形象有一个他。

这就是这一章在全书的位置:卷一还假定有一个人在那儿被造。到这一章,那个人开始变得可有可无了——重要的是符号之间的流转,人是其中一个节点,而且是可以被替换的节点。

卷一结尾交办的第二个问题(卷二会不会把“人在场”这个前提也拿掉),这一章给出了第一个答案:会。第 10 章会给得更彻底。

第五步:民意和评分

最后一步最接地气。

民意调查看起来是测量已经存在的意见。他指出的是:它生产意见。问法决定答案;被问的人往往并没有一个现成的意见,他是在被问的那一刻造了一个;而且他造的时候,参照的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什么意见”。

今天这件事的普及版是评分。

你给外卖打五星。你打五星不是因为满意。你打五星是因为你知道给三星以下,骑手会打电话来求你改,或者会被扣钱。

那个五星测的不是满意度,测的是你不忍心。

而这件事有一个更难看的后半段:系统知道它测的不是满意度,而且它不需要知道。

一个评分只要在统计上和"投诉率""复购率"这些它真正在乎的数相关,它就够用了。它从来不需要真的测量满意,它只需要能预测麻烦。

所以拿着"这个分数不准"去抗议,多半没有用——它本来就不是为了准而设的。

这一条可以推广到今天绝大多数关于人的分数:绩效分、信用分、活跃度、健康分。问它准不准,是问错了问题;该问的是它被用来预测什么、谁靠这个预测省了事。

再准确一点:它测的是骑手的求生欲和你的不忍心的乘积。而整个系统在用这个数字管理配送质量。

这是这一章能给出的最硬的一个当代样本:一个评分系统,已经完全不测量它声称测量的那个东西,而它照常运转,并且被用来决定别人的收入。

第六步:这不是“人变虚伪了”

必须挡一个误读,否则这一章会被读成道德抱怨。

看到上面这些,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现在的人太虚荣、太浮躁、太爱包装。这个反应把整件事读错了,而且读错的方式很典型。

因为这里没有一个人在骗人。

那个拍照的人不是在骗人,她是真的觉得那个角度好看。那个照着样板间装修的人不是在骗人,他是真的想要一个整洁的家。那个给五星的人不是在骗人,他是真的不忍心。那个把简历写得漂亮的人不是在骗人,简历本来就是这么写的。

每个环节都是真诚的,合起来是一台脱钩的机器。

这一点和第 3 章克里斯蒂娃那条线是一样的: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有恶意的东西,是没有恶意、每个人都在好好做事、而结果却荒唐的那种东西。道德话语在这里完全失效,因为它找不到一个可以指责的人。

所以这一章的量具是结构性的,不是道德的。它不问谁坏,只问一件事: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

第七步:为什么倒不回去

还有最后一步,是这个梯子最难接受的性质:它不可逆。

一个人爬到了第四级,很难退回第二级。

她不能“回到本来的脸”——那张脸已经改了,而且她十七岁以后看自己的方式也已经改了。 一个打卡点不能“回到没有人拍照的样子”——它现在的经营、装修、定价全是围绕拍照设计的。 一个学校不能一夜之间“不看升学率”——所有的家长、所有的老师、所有的招生,都已经在这个数字上建了预期。

这一条解释了一个常见的挫败: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某件事已经变味了,而它还在继续。

不是因为大家懦弱。是因为退回去的成本,由最先退的那个人独自承担——第一个不看升学率的学校会掉生源,第一个不修图的博主会掉流量,第一个如实打三星的顾客会接到电话。

这和第 4 章那一刀(做偏差的人要付什么代价)是同一件事,在符号这一层的形态。卷一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第八步:这把梯子的三条使用纪律

这把四级的梯子太好用,好用到容易被用坏。本书给它配三条纪律,因为一个没有边界条件的概念一定会被滥用——第 7 章利奥塔那条教训在这里同样适用。

纪律一:梯子是用来量具体的东西的,不是用来量时代的。

“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进入拟像阶段了”——这句话没有任何可检验的内容,说了等于没说。

“这家店的评分已经和它的服务脱钩了”——这句话可以查:去看给分的人是谁、给低分有什么后果、分数编了谁会发现。

具体的东西可以定级,时代不能。

纪律二: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那一步,必须有证据。

第三级是“符号掩盖了背后没有那个东西”,第四级是“符号自己就是真的”。这两级看起来很近,判起来差别极大。

判据只有一条:有没有出现“原件照着复制品改”的实例。

人照着滤镜改脸,有。学校照着排名改课程表,有。城市照着宣传照改街道,有。 而一份被美化的简历,如果那个人并没有照着简历去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它还停在第二级。

没有回头改造原件的实例,就不能说进了第四级。

纪律三:不要用它做道德判断。

这一条第六步已经讲过,这里要写进纪律里,因为它是最常见的误用:

这把梯子解释的是结构,不是人品。一个人拍照修图不是虚荣,一家店优化评分不是奸商,一所学校抓升学率不是功利。他们全都在一台已经脱钩的机器里做理性的事。

用这把梯子去骂人,是把一个可以被改的结构问题,换成了一个改不动的道德问题。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由符号流转产生的效果。

他和卷一那几位的差别在这里,而且这个差别很大:卷一说人被塑造了,他说的是人可能已经不必在场了。

符号和符号之间在互相引用、互相参照、互相生产。这个循环自己转得很好。人在其中的位置是提供一点原料、承担一点后果、偶尔被调用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文风是那个样子的——没有主语、没有行动者、一连串的宣告。他的文体是他的结论。这一点在第八节会变成一把刀砍回他自己身上。

这里要挡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会犯的误读:他不是在骂消费社会。

他的书常常被读成一份道德控诉——现代人被物欲腐蚀了、被广告愚弄了、活得多么虚假。而他从不用这套词。他几乎不说"异化",不说"虚假需求",不说人应该回到什么更真实的生活。

原因在第二节已经埋了:他早年就对马克思那套语言失去了信心,理由是那套语言本身就是生产的语言。"真实的需求""使用价值""被异化的本质"——这些说法全都预设了一个"人本来该是什么样"的底本,而他认为没有这个底本。

所以他的位置很特别,也很难受:

他描述了一台机器,同时拒绝站在这台机器外面评判它。

这带来一个后果,对读者很要紧:读他的书,不会得到任何"应该怎么办"的指示,也不会得到道德上的痛快。

很多人因此觉得他冷、油滑、甚至在欣赏他描述的那些东西。这个印象不算冤枉——他的文风确实带着一点看戏的乐趣。

但本书要替他说一句:在他描述的那件事上,道德上的痛快恰恰是最没用的东西。

骂一个照着滤镜整容的人虚荣,骂一个抓升学率的学校功利,骂一个给五星的顾客虚伪——骂完之后,那台机器一转不转。

他的冷,有一部分是准确带来的。而他的问题不在冷,在第七节那三句零分:他准确地描述完,就走了。

六、放回那三个场景

打卡点。现场不如照片,是因为照片是原件。这不是你的错觉,这是顺序问题:你先看的是照片,那张照片建立了标准;现场是来对标准的。

样板间。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家,成了真实的家的模板。

简历。这个例子值得往深了推一步,因为它有一个可怕的推论:

当所有人都在优化表征时,被表征的那个东西可以彻底空掉,而系统照常运转。

这句话不是耸人听闻,它在很多地方已经是事实:

每一处的结构都一样:表征和被表征的东西脱钩,而系统只读表征。

这一章给的量具

问一句:如果底下那个东西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

会,说明它还接着。不会,说明它量的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

这个判据很好用,因为它不要求你判断任何人的动机。一个学校的老师可以全都很有良心,但只要“升学率全好而教育全空”这种状态不会触发任何警报,那这套系统就已经脱钩了。

回到档案:档案不再记录一个人,档案生产一个人。招聘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档案;面试的功能,很大程度上是验证这个人和他的档案是不是同一族。

在进第七节之前,把这一章和前后接一下。

往回接第 7 章。利奥塔说公共的尺子散了。散了之后那个位置不会空着——空位不会空着,这是卷一的结论。占住那个位置的,就是这一章讲的这些东西:评分、排行、指标、图像。

它们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它们看起来不是任何人的尺子。一个分数不属于哪一方,它是算出来的。正因为它看起来没有出身,它比从前那些有出身的大故事更难申诉——你至少可以反对一个人的判断,你没法反对一个平均分。

所以第 7 章那句“没尺子的吵,起作用的是那把没被说出来的尺子”,在这一章有了具体的名字:那把没被说出来的尺子,今天通常是一个数字。

往前接第 9 章。这一章讲的是机制——表征怎么脱的钩。下一章讲的是读数——脱钩之后,人的感觉变成了什么样。

一个人泡在一锅全是优化过的图像和数字的汤里,他的感受会怎么变?那是下一章的题目,而且它给出的答案相当扫兴:东西越来越好看,心里越来越不动。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零句。

他的世界里没有行动者,只有流转。符号在流转,系统在自转,没有人做任何事。

这不是他疏忽了,这是他的立场推出来的。而且他的写法本身就在执行这个立场——他的句子大量没有主语,是宣告,不是主张。

第二句,记在哪?——零到半句。

他极敏锐地看见了登记面的权力。民调、收视率、评分、排行榜,这些就是登记面,而且是生产性的登记面——它们不记录已有的东西,它们造出被记录的东西。这个发现是硬的。

但他从这个发现走向了“一切都是拟像”,没有走向“那该建一个什么样的登记面”。发现了病,宣布无药。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零句。

他明确认为没有什么可改的。他晚年的姿态接近宿命论,而且带着一点讥诮的享受——一种“看戏”的位置。

合计:半句以内。这是全书到目前为止的最低分。

这个最低分要说清楚它的性质,不能写成骂人。

它不是他笨,它是他的立场的必然结果。

一个人说“真假的区分已经失效了”,他就同时失去了要求任何人对任何事负责的资格——因为追责的前提是能分辨。你不能一边说没有真假,一边说某件事被歪曲了。

这一点在下一节会变成他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手。

顺便记一笔预言账。导论预言二说卷二会塌在“还能不能动”上。卷二头两章的实测是:利奥塔的“谁签收”半句、鲍德里亚的“谁签收”零句。

卷二的第一个塌点是“谁签收”,不是“还能不能动”。这和预言二说的位置不符,和我在卷一末尾写下的预感相符。照实记,不调,卷末结算。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海湾战争那组文章

1991 年海湾战争期间,他发表了一组文章,标题是一个断言:那场战争没有发生。

反驳是最直接的那一种:有几万人死了。你说它没发生,这是把修辞玩到了不顾事实的地步。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一次失手。

他后来解释说,他要说的是:大多数人经历的那场战争,是一场电视事件——对大多数观众来说,那是一系列从飞机上拍的、像电子游戏一样的画面,没有尸体,没有声音,有实时评论和数据统计。这个观察本身很准。

但他选择的表述形式——一个能上头条的、极端的断言——恰恰是他所批判的那套逻辑的产物。他用拟像的手法批判拟像,于是分不清了。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这件事对本书特别有用,因为它演示了一个真实的危险,而且是可推广的:

当一个人取消了真假的区分,他就失去了为自己辩护的手段。

别人说他不顾事实,他没法用事实来反驳,因为他刚说过事实不算数。他只能说“你误解了我”,而“误解”这个词预设了有一个正确的意思——这又要求真假区分成立。

这是“没有校准程序”的最极端后果。第 1 章说过:批判不需要一把来自天上的尺子,需要一把有校准记录的尺子。鲍德里亚是全书里唯一一个连尺子都扔了的人,于是他被人量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有。

反驳二:你的说法无法被验证

第二刀更技术,但更致命。

意思是:什么叫“进入了第四级”?拿什么判断?你说某个东西已经是拟像了,我说还没有,我们怎么判?你从不给判据。你的书是一串断言的连缀,不是论证。

这一刀是实的。

让完这一步,再结算一句——这一句是本章从顶住战里挣出来的东西。

他给了一件真东西,本书要把它挑出来,并且替他把判据补上:

“表征脱钩”这个现象是可以测的。

判据就是第六节那句:这套指标能不能在底下那个东西完全空掉的情况下继续好看?

能,就是脱钩了。这个判据不需要接受他那整套关于时代的宏大断言,也不需要争论什么叫“真实”。它只要求两件事:找出这套系统读的是哪个数,然后设想那个数底下的东西全空掉。

用这个判据,第六节那些例子都能被检验,而且结论往往不用争论。

他发现了病,宣布无药,连体温计都没留。这个体温计其实完全在他的发现之内,只是他没兴趣做。

九、世界写回他:三笔

第一笔:一部电影

1990 年代末,一部著名的电影把他的书拍进了画面,并且用他的一个概念做了整部片子的骨架。

从此全世界大量的人通过那部电影知道他。他公开说那部电影误解了他——电影讲的是“有一个真实的世界被虚假的世界盖住了,主角要醒来回到真实”,而他的整个论点恰恰是:没有那个可以醒来回去的真实世界。电影停在第二级,他讲的是第四级。

这一笔的讽刺是全书最工整的一次:

一个一辈子说“复制品会取代原件”的人,他的思想被一个复制品取代了。而且那个复制品传播的范围,比原件大一万倍。

这是卷一那个模式的第七次出现,也是最干净的一次。

第二笔:他自己成了一个符号

1980 到 1990 年代,他成了明星知识分子:出现在时尚杂志上、艺术展上、访谈节目里、大学的巡回演讲上。“鲍德里亚”这三个字成了一个标签,用来标记某一种姿态。

他对此的态度是暧昧的——半享受,半讥诮。他没有拒绝这些邀请,也没有假装自己在外面。

这个暧昧本身值得记一笔。它可以被读成犬儒,也可以被读成诚实:一个说“没有外面”的人,如果表现得自己在外面,那才是自相矛盾。

本书倾向于后一种读法,但也如实记下前一种读法的分量。

第三笔:他没让步的那次

海湾战争那组文章,他从未收回,后来还结集出版。

面对“几万人死了”这个反驳,他坚持自己的表述。

这一条要如实记:他不是没看见那个反驳,他是不认。而本书的判断在第八节已经写明:这一次,他不认是错的——不是观察错了,是他选的那个表述形式,让一个准确的观察变成了一句不可辩护的话。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那个四级的梯子。反映 → 掩盖 → 掩盖“没有那个东西” → 自己就是自己。拿它去量你身边的东西:一张照片、一份简历、一份财报、一个排行榜、一条街、一场活动。问它在第几级。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那一步最要紧——那是“原件开始模仿复制品”的那一步。

第二件:当所有人都在优化表征时,被表征的东西可以彻底空掉而系统照常运转。判据只有一句:底下全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这个判据不需要你判断任何人的动机,所以它比“谁有良心”可靠得多。

第三件:一个分数常常不测量它声称测量的东西。看到一个分数,先问三件事:给分的人是谁,给低分对他有什么后果,这个分数如果全是编的谁会发现。五星测的往往不是满意度,是不忍心。

三分钟练习

第一步:找一个你最近看到或者给出过的分数。商品评分、餐厅评分、司机评分、你单位的绩效分、某个榜单都行。

第二步,问三个问题,写下答案:

  1. 给分的人是谁?他和被打分的人是什么关系?
  2. 给低分对他有什么后果?(会被打电话?会尴尬?会被认为难缠?还是什么也不会发生?)
  3. 如果这个分数全是编的,谁会发现?什么时候发现?

第三步:如果第三问的答案是“没人会发现”或者“很久以后才会”,那么这个分数已经和它声称测量的东西脱钩了。

这时候不必愤怒,只要做一件事:别再把它当作那个东西的读数。它是另一样东西的读数,而且知道它读的是什么,比相信它有用得多。

一句话结算

鲍德里亚是本书里看得最远、也交得最白的一位:他最早看清了“表征可以脱离被表征的东西自己运转”,然后他用这个发现,取消了自己追究任何人的资格。

两个洞

  1. 判据没造。“表征脱钩”这件事是可以测的,体温计完全在他的发现之内,他没做——于是一个可检验的发现,变成了一串不可检验的断言。
  2. 取消真假之后无法自辩。一个人扔掉了真假的区分,就没有办法说别人误解了他;海湾战争那件事是这个结构最清楚的一次现形。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29 年生于兰斯、家庭为小职员出身、早年任中学德语教师并从事德国文学翻译、1966 年起任教于南泰尔、1968 年出版关于物的第一部著作、1970 年关于消费社会的著作、1981 年关于拟像的著作、1991 年海湾战争期间的系列文章、2007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他对那部电影的公开批评见于其访谈。“从匮乏里走出来的人第一次看见过剩”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著作与文章的标题一律意译。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