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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詹明信:好看可以优化,动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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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小时,几百张好看的图

你刷手机。一个小时,几百张图。

每一张都精美:光线讲究、构图干净、配色和谐,随便哪一张放到三十年前都能当杂志封面。

你放下手机。什么也没留下。

不是你麻木。那一个小时里你有过很多反应——笑了几次,有一条让你鼻子一酸,有一条让你有点气。可这些反应过了就过了,不接到任何地方去,也不改变任何事。

再看两个。

一个人重新装修客厅,选了一种风格,叫“侘寂”。他不是日本人,没去过日本,也说不清那两个字什么意思。他是从几百张图片里提取出了一个标签:素色、粗陶、原木、一枝干花。这个标签很好用,跟装修公司沟通起来效率极高。

一部电影,满是对某个年代的致敬。镜头、配色、金曲、服装,全都对。你看得很舒服,有一种亲切感。可那个年代你没经历过,你亲切的是一批风格元素。

这一章讲的是一种时代的感觉:东西越来越好看,心里越来越不动。

上一章讲表征脱了钩,符号自己当了真。这一章讲脱钩之后,人的感觉变成了什么样。

一个讲机制,一个讲读数——这两章要连着读。

顺便记档案。到这一章,档案的样本换成一份年终总结。

格式完美,排版精良,动词都对(赋能、闭环、抓手、打法、颗粒度),段落长短适宜,数据齐整。写的人不痛苦,读的人不感动,而且没有人能说它有什么问题。

这份总结就是这一章的正题。

二、那一刀:在敌营里讲一套话

詹明信 1934 年生于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顺带一提,这是第 4 章巴特勒出生的同一座城市,相隔二十二年。)

他学的是法语和德语文学,在耶鲁拿的博士,论文研究萨特的风格。他是从欧洲文学进入美国批评界的,不是从哲学进去的——这一点决定了他一辈子的看法:他习惯于从一部作品的句法、一栋建筑的构造、一个镜头的长度里,读出一个时代的状态。

那一刀落在这里:1971 年,他在美国公开做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

要理解这件事的分量,得想一下那是什么年代、什么地方。冷战最紧的时候,在一个把这套语言当作敌国意识形态的国家,一个大学教授公开用这套语言做学问。

他没有被赶走,他做成了,而且成了这个国家最有影响的批评家之一。

但代价写在他的文体里。他的句子出了名的长、绕、密,层层嵌套,政治判断总是被包在极其专业的文学分析里面。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他那套著名的难句,一部分是冷战里的保护色。一个把话说得足够复杂的人,很难被抓住把柄;一个把政治判断藏在句法分析里的人,攻击他等于攻击学术本身。

这一点和第 4 章那条“难读是防收编”的线是同一类东西,但成因不同:巴特勒的难来自两边都不站,他的难来自身处敌营。

其余按时间:1961 年第一本书研究萨特。1971 年那本让他成名的书。1984 年那篇长文——这一章的正主,后来在 1991 年扩成一本书。长期任教于杜克大学。2024 年去世,九十岁。

还有一件要记的,因为它是这一章的方法:他从不直接谈时代,他总是从一个具体的东西谈起。

一栋酒店的中庭、一部电影的剪辑、一幅画里鞋子的画法、一种句子的构造、一家商场的动线。他的做法是:拿起一件具体的东西,问它为什么长成这样,然后一路问到那个看不见的整体上去。

这个做法值得学,而且不需要任何理论准备。它的操作是三步:找一件今天到处都是、三十年前没有的东西;问它为什么长成现在这个样子;问它要求使用它的人养成什么习惯。

拿这三步去问几样东西——短视频的竖屏、外卖的评分、会议软件的举手键、简历上的“关键词优化”、商场里没有窗户的设计——每一样都能问出一点这个时代的温度。

这就是詹明信留下的最可复用的东西,虽然他自己从没把它写成一个方法(这也正是第七节要扣他分的地方)。

三、土壤:一栋楼可以当温度计

第一块土:美国的经济换挡。

1970 到 1980 年代,美国的制造业大量外移,金融业膨胀。一个国家的财富越来越多地来自看不见的地方——不是工厂,是交易、是品牌、是知识产权、是别处的工厂。

这件事对一个人的感觉有一个直接后果:你的生活被一套你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决定。你知道你在为什么工作,你不知道你的工作接到哪儿去。

第二块土:图像爆炸。

有线电视把频道从几个变成几十个。商场、广告牌、录像带、后来是互联网。一个人一天接收的图像数量,在三十年里涨了几个数量级。

第三块土:一栋楼。

他那篇 1984 年的长文里最有名的一段,是分析洛杉矶的一家酒店。

那栋楼的外墙是反射玻璃——你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只看见对面的街和天空。电梯挂在建筑外部,像游乐设施。进去之后是一个巨大的中庭,几层回廊互相交错,人在里面很容易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商店的入口和走廊难以区分。

他用这栋楼当一个时代的读数。这个做法本身就是本章的方法:捡起一个具体的东西,把它当温度计。

第四块土:学术上的来处。

一条来自法兰克福学派(文化工业:文化被工业化生产),一条来自卢卡奇(总体性:一个人要能把自己的处境和整体连起来)。第二条是他后面那个正面建议的根。

第五块土:距离。

还有一件事很少被提,但它决定了这一章为什么读起来这么准:他是一个外来者。

他研究法语和德语文学出身,一辈子用欧洲的概念看美国的东西。这给了他一样在美国本土批评家身上很难有的东西——他看美国的商场、酒店、电视和郊区,像看一个异国的风俗。

这一点和卷一那条线接得上:卷一六位有五位是“从这里到那里”的人,所以他们看得见。卷二讲的是一锅没有外面的汤,而詹明信之所以能读出那锅汤的温度,靠的正是他手里那套从别处带来的温度计。

没有一套外来的语言,就量不出本地的水温。这句话对整个卷二都成立,后面几章还会用到。

四、他怎么拆:他量的不是构造,是感受能力

这一章和卷一那六章有一个根本区别,先说清楚,否则会读岔。

卷一问的是:你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詹明信问的是: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他拆的不是主体的构造,是主体的感受能力——那套让一个人对东西产生反应、把反应接到自己身上、再接到世界上去的能力。

第一步:难得有方向,和难得没方向

先分清两种“现代”。

现代主义的作品是难的,但它难得有方向。它在反抗某个具体的东西:陈腐的趣味、市侩的生活、僵死的形式、虚伪的体面。正因为它在反抗,它就有一个“外面”——有一个它要挣脱的东西,也有一个它要去的方向。

后现代的作品不反抗,它引用。它把所有的风格当成货架上的选项:这次用复古的,下次用赛博的,再下次用极简的。选哪个都行,因为不针对谁。

第二步:嘲笑和取用

这是他给出的最好用的一个区分,而且完全可以操作。

戏仿是模仿并且嘲笑。要嘲笑,你手里必须有一个正常的标准——你得知道什么是“正常的说话方式”,才能模仿一个官腔并让人发笑。

拼贴是模仿而无所谓。没有标准,没有对象,只是把一种腔调取来用,因为它好看、它有效果。

日常版本:早年的相声讽刺某一类人,那是戏仿——你笑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不该这样”的标准。今天短视频里那些模仿一切腔调的段子,多数是拼贴:它不针对谁,也不主张什么,它就是那个腔调本身。

拼贴不是坏事,但要知道它有一个性质:它不产生判断。一万个拼贴叠起来,仍然没有一句主张。

第三步:怀旧怀的是图像

他那篇文章里另一个极准的观察:怀旧模式。

一部讲某个年代的剧,考究的是什么?服装、配色、金曲、车型、家具、街景。这些全都对,对得让人感动。

但那个年代的处境——人在那时候怎么过日子、愁什么、怕什么、哪些事是屈辱的——通常不在画面里。

它怀的不是旧,是旧的图像。

这一条今天有一个新的形态,比他那时更彻底:怀一个自己没经历过的年代。

很多人对某个年代有清楚的情感——那种色调、那些歌、那种街景、那种"慢"。而他们出生时那个年代已经结束了。

按这一章的说法,这不奇怪也不可笑:他们怀念的本来就是图像,而图像是可以传给没在场的人的。

真正要留意的是它的代价:一个被广泛怀念的年代,会挤掉那个年代真实的难处。而那些难处,恰恰是当时的人最想摆脱的东西。

检验的方法很简单,第十节会给:你怀念的那个年代,你说得出几件具体的、不好看的事?

第四步:情感褪色

这是他最有名、也最容易被误解的一条,必须说准。

他不是说人没有情绪了。今天的人有大量的情绪:焦虑、兴奋、愤怒、感动、破防、上头。情绪的总量大概是历史上最高的。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某一类感情没了。

那一类感情的特点是:它有深度,有对象,指向某个具体的东西,而且它会在一个人身上待很久,慢慢改变他。孤独、绝望、乡愁、悲悼——这些都是有对象的。你孤独,是因为缺某个人;你乡愁,是因为有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取代它的,他叫作强度:一阵一阵的、没有对象的、很快过去的高低起伏。

日常版本:你刷到一个视频哭了。那个哭是真的,不是装的。三分钟后你忘了,而且你说不出你为什么哭——那个视频里的人你不认识,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那个哭不指向任何东西,也不改变任何事。

第五步:认知测绘——他给的正面任务

这是卷二里少见的一个“那怎么办”,而且是全书到此为止第二个真正的正面建议(第一个是第 4 章巴特勒的偏差)。

他的诊断是:今天一个人的生活被一套他看不见的系统决定——供应链、金融、能源、算法、法规。而他的直接经验里,没有这套系统的任何位置。

你手里这部手机,里面有几十个国家的矿、几十道工序、几十万人的劳动、几百项专利、一整套物流。你对这些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的感觉只到“这个应用有点卡”为止。

你的经验和你的处境之间断了。

这个断口,就是第四步那种“感情没有对象”的真正原因——不是人变浅了,是没有一条线把感觉接到它该接的地方去。

所以他给的任务是:造一张地图。一种能把个人的处境和那个看不见的整体连起来的能力和形式。他管它叫认知测绘,而且他认为这是今天艺术的主要任务。

第六步:三条可以自己核的推论

他那套关于历史阶段的宏大说法可以先放一放(第八节会处理),但他的诊断里有三条推论是可以被普通人自己核对的,这一章把它们单列出来。

推论一:越是好优化的东西,越会先变得完美。

一件事只要有反馈、有数据、有竞争,它就会被优化到极致。照片的构图、标题的写法、开头三秒的钩子、店面的灯光、外卖的摆盘——这些都有即时反馈,所以它们进步得飞快。

而没有即时反馈的东西——一本要读三年才见效的书、一种要十年才看得出来的教育、一个要五年才结果的研究——不是变差了,是被留在原地了。

所以“东西越来越好看”这件事本身不神秘:好看的那部分正好是反馈最快的那部分。

推论二:风格可以被取用,处境不能。

一个年代的风格(配色、金曲、服装)可以被完整复制,因为它是形式。一个年代的处境(当时的人怕什么、忍什么、没有什么选择)不能被复制,因为它是关系。

所以怀旧作品总是风格极准、处境极虚。这不是创作者偷懒,这是可复制性的不对称。

推论三:情绪的强度和情绪的接地,是两个独立的量。

一个人可以为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哭得很厉害(强度高、接地为零),也可以对一件决定自己一生的事毫无感觉(强度低、接地本该很高)。

这两个量独立变化,这一点很反直觉,但一验就知道。而且它解释了一个常见的疲惫:一天里情绪起伏很多次,晚上却觉得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因为那些起伏没有一次落到地上。

这三条推论都不需要相信他那套历史分期,也都能在一周之内自己核一遍。这是本书对待这一批人的一贯做法:把可检验的读数从不可检验的框架里挑出来。

第七步:认知测绘今天长什么样

他那个正面任务——造一张把个人经验接到整体上的地图——今天已经有人在做了,虽然做的人多半没听过他的名字。三个样本,因为它们让这个抽象的任务变得可以模仿。

第一个:一件商品的全流程展示。原料在哪儿采的、谁加工的、经过几道手、运了多远、每一段的成本占多少。它做的事就是把你手里这件东西接回那条你看不见的链上。(这也正是第 15 章拉图尔那条“可追溯的链”的消费版。)

第二个:一份财报或者一项政策的“翻译版”。把一份没有人读得完的文件,翻成“这件事对一个具体的人意味着什么”——你的水电费会怎么变,你的孩子上学会怎么变,你这个行业的人会怎么变。

第三个:算法的可解释。告诉你为什么刷到这条、为什么额度是这个数、哪几项权重最大。

三个样本有同一个结构:把一个人看不见的系统,接到他能感觉到的地方。

而三个样本也有同一个毛病,正是第七节要扣分的地方:它们全都是别人替你画的地图。

你没有参与画。你不知道画的人漏了什么。你发现画错了也没有地方说。

一张没有作者、没有版本、没有更正机制的地图,比没有地图更危险——因为人会照着它走,而且走的时候是放心的。

所以这一章给的任务要补一句才完整:画地图是好事;而一张地图要能用,得先写上是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哪里还没探明。

这正好是第 14 章哈拉维那条(客观性不是没有位置,是把位置说清楚)的提前出现。两章隔着五章,说的是同一件事。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感受能力被重新配置过的东西。

它不缺刺激——它每天接收的刺激量是空前的。它缺的是把刺激接到一个整体上的能力。

一句话: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没有地图。

这一条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反面,本书要写明:地图不是越大越好。

一个人如果整天盯着那些巨大的、他一点也动不了的东西——全球的、宏观的、系统性的——他得到的不是接地,是另一种瘫痪:什么都看见了,什么也碰不着。

詹明信那个任务里有一个隐含的尺度,他没说清楚:有用的地图,是能把你的经验接到一个你还够得着的层级上。

你这份工作的钱从哪儿来、这条规则是哪个部门定的、这件商品经过了谁的手、你孩子学校这个安排是谁在负责——这些层级够得着,接上去会改变你明天做的事。

而"整个时代""全球资本""技术的本质"这一层,接上去通常只改变你的心情。

这句话还可以再拆一层,因为"感受能力"听起来像一个玄的东西,其实它有三个很实的部件。

第一个部件:接收。能不能被打动。这个部件今天非但没坏,还被喂得过饱——每天几百次小的起伏。

第二个部件:安置。能不能把这次被打动的东西放到一个地方去——放进一段经历、一个人、一件正在做的事里。这个部件今天几乎是停的,因为没有地方可放(第 9 章那份年终总结、第 12 章那些散落各处的记录,讲的都是这件事)。

第三个部件:接地。这次被打动,和你自己的处境有没有一处接上——它会不会改变你明天做的某件事。这个部件坏得最彻底。

三个部件一摆开,那种"每天情绪很多,晚上却觉得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的疲惫就有了解释:

接收满负荷,安置停摆,接地断开。

而三个部件对应三件不同的活:第一个不用管,它已经过载了;第二个靠记录(写下来、说给人听、放进一段叙述里,这是第 19 章利科的活);第三个靠地图(弄清楚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到底怎么运转,这是他自己给的那个任务)。

这本书前十九章的练习,多数是在修第二个和第三个部件。

六、放回那三个场景

刷手机一小时。每一张图都好看,因为好看是可以被优化的——有数据、有反馈、有 A/B 测试、有无数张图在竞争同一个位置。经过足够多轮的优化,剩下的必然全是好看的。

而动心不在被优化的指标里。指标是停留时长、是完播率、是互动率。一张让人心里一沉、然后想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去给一个人打电话的图,在这些指标上是失败的。

侘寂风客厅。一个从图片库里提取的标签。它高效、可沟通、可采购。它不是假的,它只是不指向任何东西。

年终总结。格式完美、无懈可击、也无可感。而且——这是最要紧的一点——没有人能说它有什么问题,因为所有的检验标准它都通过了。

这份总结值得再拆一层,因为它是这一章最贴身的样本。

写它的人做了什么?他把一年里真正发生的事——那个差点崩掉的项目、那次跟同事的难堪、那段睡不好的日子、那个最后放弃的想法——翻译成了一套可以被读的形式:三个亮点、两个不足、四项改进。

翻译是必要的,没有人会在年终总结里写真话。问题不在翻译,问题在于:翻译完之后,原件就没有任何地方存了。

明年这个时候,他要回顾今年,他会去读那份总结。那份总结就是他这一年的全部记录。一年的日子,最后只剩下三个亮点两个不足。

这就是这一章和第 8 章、第 10 章的交叉点:

一件事如果只在你身上发生过,没有任何地方记过它、没有任何人接住过它,那它在三个月之后就和没发生差不多。记录不只是为了以后查,记录是让一件事在你身上留下来的方式。

这句话往前接到第 6 章德里达(档案决定什么能成为过去),往后接到第 10 章卢曼(登记面就是存在方式)。三章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一个在文本上说,一个在感觉上说,一个在制度上说。

这一章给的量具

一件东西好看不好看,可以被优化;它让不让人动,不能被优化。

由此得到一条相当反直觉的判断:

当一个领域里所有的产品都变得非常好、非常精致、挑不出毛病的时候,那通常意味着那个让人动的东西已经不在被优化的指标里了。

因为如果它在指标里,就一定会有差异——它很难做,做得到的人少,做出来的东西会参差不齐。全都很好,只说明大家在优化一件不难的事。

这条量具可以直接接到上一章:鲍德里亚给的判据是“底下空了这套系统会不会报警”,这一章给的判据是“全都很好是不是说明量错了东西”。两条判据量的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位置。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零到半句。

他的解释层是“晚期资本主义”——一个没有人的主语。

一切现象最后都被归到一个巨大的经济阶段上:建筑这样是因为它,电影这样是因为它,人的感觉这样也是因为它。于是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需要为任何事负责。

这是他这套写法的代价,而且是很重的代价:他描述的那些东西(学校、医院、平台、公司里那些让人心凉的机制)明明都是由具体的人在具体的位置上做出来的决定,而在他的框架里,这些人全部消失了。

第二句,记在哪?——半句。

这里要给他一点分,而且理由比较特别。

他做了一件有登记面意味的事:他把文化现象当作读数来记。一栋楼、一种句法、一部电影的剪辑节奏、一种怀旧的做法,在他手里都不是评论对象,是温度计的刻度。

这是“把感受做成可记录的东西”的一次真实尝试,而感受恰恰是最难记的东西。

但他没有形成一套可重复的记法。什么可以当读数、怎么读、读出来的东西怎么和别人的读数对照——全靠他个人的眼力。一个只有他一个人会用的温度计,不是温度计。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

认知测绘是真正的正面建议,值一句。

它说的是一件可以被执行的事:重新造一张把个人经验接到整体上的地图。而且这件事后来真的有人在做——供应链的可视化、碳足迹的追踪、算法的可解释、一件商品从原料到手里的全流程展示、把一份财报翻译成人能懂的东西。

这些工作的共同点,正是他说的那件事:把一个人看不见的系统,接到他能感觉到的地方。

但它也有缺口:这张地图由谁画?画完记在哪?画错了从哪个口子改?——一张没有作者、没有版本、没有更正机制的地图,比没有地图更危险,因为人会照着它走。

合计:一句半。

卷二三个读数:利奥塔 1 句半、鲍德里亚半句以内、詹明信 1 句半。预言一的名额仍然只用掉一个。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万能解释

意思是:你把一切都归给“晚期资本主义”。任何一个文化现象都能被说成它的症候,而这套说法不可能被反驳——你说一部电影是它的症候,我说不是,我们怎么判?

而且你那个分期(三种文化形态对应三个经济阶段)过于整齐,整齐到可疑。历史不会这么听话。

这一刀是实的。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他的整套历史哲学可以先放下,因为他的核心读数是可测的,而且不依赖那套哲学。

“戏仿变成拼贴”这件事有一个完全可操作的判据:

问一句:这个模仿有没有一个被嘲笑的对象?

有,它是戏仿,它携带一个判断。没有,它是拼贴,它只是风格的取用。

这个判据两句话就能用,不需要相信任何关于历史阶段的说法。而且用它去扫一遍今天的内容,结论相当清楚。

本书的做法是:把这一批人的宏大框架和他们的具体读数分开。框架往往不可检验,读数往往很硬。卷三还会反复这么做。

反驳二:情感褪色是老年人的错觉

第二刀更有力,而且带着火气。

意思是:所谓“现在的人感情浅了”,是每一代老人都会说的话。今天的人有大量真实而深刻的感情,只是表达方式跟你熟悉的那套不一样。你说的“深度”,不过是你那一代人熟悉的那种文学化的深度。你这套说法里有一层对大众文化的轻蔑。

这一刀有分量,而且部分成立——他对通俗文化的判断里,确实有一层居高临下。

让完这一步,再结算一句。

把他的说法收窄一点,它仍然站得住,而且收窄之后变得可以检验:

他说的不是感情少了,是感情和处境之间的那条线断了。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而且日常里随处可见:一个人可以为一个陌生人的视频哭得很厉害,同时对决定自己生活的那套东西毫无感觉——不知道自己的工作为什么不稳定,不知道房租为什么涨,不知道那条规则是谁定的。

感情的强度和感情的接地,是两回事。

收窄之后的版本是可检验的,检验方法在第十节的练习里:问一个人最近一次强烈的情绪指向什么,那件事和他自己的处境有没有一处接上。

九、世界写回他:三笔

第一笔:他的标题成了营销词

他那篇文章标题里的“后现代主义”,1990 年代成了一个卖东西的词。后现代的建筑、后现代的家具、后现代的服装、后现代的餐厅。

一篇分析“文化如何被商品化”的文章,本身被商品化了。

这是卷一那个模式的第八次出现。从做自己、文化资本、贱斥、东方主义、解构,到后现代状况、拟像,再到这一篇——八次,无一例外。

到这里,这个模式已经不需要再逐次记了。它已经是一条规律,卷末会把它写成一条结论。

第二笔:那栋楼成了打卡点

他用来做温度计的那家酒店,后来成了一个景点——人们特地去那里体验“后现代空间”,去感受迷路,去拍那些反射玻璃。

这一笔和上一章的梯子接得严丝合缝:一栋被用作读数的楼,变成了被消费的图像。第二级变成了第四级,用了不到二十年。

第三笔:他没让步的那次

从 1970 年代到晚年,几十年里,这套分析语言被宣布过很多次死亡——尤其是 1989 年之后。

他一次也没有换。

这一条要和前面那五次拒绝区分开,因为性质不同。

福柯、克里斯蒂娃、巴特勒、德里达、利奥塔拒绝的是给出方案——他们怕自己给出的东西变成新的规范机器。

詹明信拒绝的是换语言。他不是不给方案(他给了认知测绘),他是坚持用一套被宣布过时的工具继续工作。

这两种坚持不一样。前一种关上了门,后一种只是没换工具箱。本书对后一种没有批评——一套工具好不好用,要看它量出来的东西准不准,不看它的出身。这句话和第 5 章末尾那句(用对方的工具不丢人)是同一条。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好看可以被优化,动心不能。所以当一个领域里所有东西都变得非常精致、挑不出毛病时,通常意味着那个让人动的东西已经不在指标里了。这条可以用在很多地方:一批太整齐的方案、一批太漂亮的汇报、一批全是好评的商品。

第二件:区分“嘲笑”和“取用”。一个模仿如果没有被嘲笑的对象,它就只是风格的取用。这不是坏事,但要知道它不产生判断——你不能靠一万个拼贴凑出一个主张。

第三件:怀旧多半怀的不是旧,是旧的图像。检验方法:你怀念的那个年代,你说得出几件具体的、不好看的事?说不出来,那你怀念的是一批风格元素,不是一段日子。

三分钟练习

第一步:写下最近一次你被一个内容打动的经历。一个视频、一首歌、一段剧、一条新闻都行。要具体到哪一条。

第二步,问三个问题:

  1. 它打动我的到底是什么?(一个具体的画面?一句话?一种音乐的处理?还是说不上来)
  2. 三天以后我还记得吗?(诚实回答。如果这已经是三天前的事,现在就能验。)
  3. 这件事和我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一处接上了?(我因此做了什么、想通了什么、打算改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

第三步:第三问答不出来,就是本章说的那个断口。

这不是你的毛病,也不需要自责。它只说明一件事:你的感觉是好的,缺的是那条线。而线是可以一根一根接的——弄清楚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就是接上一根。

一句话结算

詹明信量的不是主体的构造,是主体的感受读数。他发现的那件事——刺激不缺,把刺激接到整体上的能力没了——至今成立。他也给出了一个真正的正面任务:重新画一张地图。但他没说这张地图由谁画、记在哪、错了从哪儿改。

两个洞

  1. 读法不可复制。他把文化现象当读数,这是真本事;但那套读法只有他自己会用,没有形成可重复的记法,于是他之后没有第二个人能接着读。
  2. 地图没有作者和版本。认知测绘是好任务,可一张没有署名、没有版本、没有更正口的地图,人照着它走反而更危险。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34 年生于克利夫兰、耶鲁博士、早期研究萨特、1971 年的著作、1984 年发表关于后现代主义的长文并于 1991 年扩为专著、长期任教于杜克大学、2024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去世时间在本书写作口径之内,如需引用请再核一次。他对洛杉矶那家酒店的分析见于该长文。“难句是冷战里的保护色”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