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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九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规划下周。
健身三次。把那门课学到第三章。读完半本书。把简历更新一下。给爸妈打个电话。少喝奶茶。
没有人要求他做这些。没有领导检查,没有考试,没有人过问。
周三晚上,计划已经落后了。他有一种很熟悉的、说不太清的疲惫——不是累,是欠着什么。
再看两个。
朋友圈。发之前挑图,改三遍文案,想一想这条会不会让某个人多想。发出去之后半小时内点开三次看有几个赞。
三十岁前后。很多人会做一件事:盘点。我现在在哪儿?我原来想去哪儿?这几年算不算浪费了?
现在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和上一辈人比一比。
你爷爷那代人不做这些。不是因为他们不思考,是因为“我是谁”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不用每天重做。他是某村某家的老三,学了木工,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在那条线上过完一生。这条线有没有给他自由?没有。但它替他回答了一个问题,而且一次性回答完了。
这一章讲的是三十年里发生的一件大事:
“我是谁”从一个继承来的答案,变成了一项每天要交的作业。
卷二前四章讲的是人怎么一步步从画面里退出去:公共的尺子没了,符号自己转了,感觉接不上了,系统里根本没有人这一栏。
这一章要反过来——人非但没有退出,还被推到了台前,而且被塞了一份他一个人扛不动的责任。
顺便记档案。这一章档案的性质要再变一次。
从前档案是别人替你填的:单位、人事科、组织部门。它在别人手里,你看不到,但它也不用你管。
现在你有一份自己天天在更新的档案:简历、主页、朋友圈、运动数据、学习记录、健康报告。
没有人要求你更新它,你自己停不下来。
安东尼·吉登斯 1938 年生在伦敦北边的埃德蒙顿,工薪家庭。父亲在伦敦交通局工作。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
他上的不是牛津或剑桥,是赫尔大学——当时在英国的学院阶梯上排得相当靠后。他从那里一路读上去、教上去,最后做了伦敦政经学院的院长,后来进了上议院。
那一刀落在阶梯这一层。
这件事的分量要放在英国来看。英国的学院系统有一套非常精细的等级,而且这套等级和口音、中学、家庭背景缠在一起。一个从阶梯下面爬上去的人,一辈子都能感觉到那些台阶。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他一生的核心问题——结构和个人的能动性到底是什么关系——就是他自己那段路的抽象版。
他既不能说“结构决定一切”(那样他自己就不该在这儿),也不能说“努力就有回报”(他太清楚那些台阶有多硬)。他必须找一个两边都不否认的说法。这就是第四节那个“结构化”的来处。
这里值得和第 2 章做个对照。布尔迪厄也是从下面爬上来的,也是一辈子在研究这件事。但两个人的结论几乎相反:布尔迪厄说那台机器太牢,他自己是统计上的例外;吉登斯说结构是可以被使用的,而且每一次使用都在改变它。
同一段经历,两种读法。本书不替他们裁判,只记下一件事:布尔迪厄拒绝研究自己的例外,吉登斯把自己的例外做成了理论。
其余按时间:1970 年代,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重读社会学的几位奠基人,把英国社会学从美国的范式里拉出来。1984 年那本奠基之作提出结构化理论。1990、1991 年那两本讲现代性和自我认同的书,是这一章的正主。1992 年那本讲亲密关系的书是第六步的来处。
1985 年他和人一起办了一家出版社。这件事值得记一笔:他不只写书,他造了一个出版这类书的系统。这一点和第 10 章卢曼的卡片盒可以对着看——卷二这些人里,开始出现“不光说,还造一个东西”的人。
1998 年他写了那本关于政治路线的书,随后成为一届英国政府的理论顾问,那个词成了一个政治品牌。这是他一生最大的争议,第八节和第九节都要用。
截至本书写作时他仍在世。
第一块土:一代人往上走。
战后英国有一段社会流动的窗口期:一大批工人家庭的孩子上了大学,进了中产和学院。这一代人身上普遍带着一个问题——我是从哪儿来的,我现在算什么?
第二块土:四样东西同时松了。
在 1960 到 1990 这三十年里,四样过去替人回答“我是谁”的东西一起松动了:
这四样不是同时消失,是同时从“给定”变成了“可选”。
这一步是整章的关键。它不是坏事——每一样松动都是一次真实的解放。但它有一个连带后果:答案没了,问题还在。“我是谁”这个问题不会因为没人替你回答就消失,它只会变成你自己的活。
第三块土:脱域。
你的钱不在你镇上的银行金库里,是一串数字在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你吃的东西不是本地长的。你的工作也许服务于另一个大陆的客户。
第四块土:专家系统。
你每天把命交给一堆你完全不懂的东西:电梯、飞机、桥、药、食品、电。你不懂它们的原理,也不认识做它们的人。
没有这种“对陌生系统的信任”,现代生活一天也过不下去。这一条是第七节他能拿高分的原因,也是他和第 10 章卢曼交叉的地方。
第五块土:他的位置。
这一条要单说,因为它决定了这一章和前面十章的气质差别。
卷一六位、卷二前三位,都是拆的人。吉登斯从头到尾不是拆的人,他是修的人。他的问题永远是“那怎么办”,他的书最后一章常常在给建议,他后来真的去当了政策顾问。
他是卷二里第一个明确想把东西装回去的人。这既是他在第七节拿到全书最高分的原因,也是他在第八节挨最重一刀的原因。
他最基础的那个说法,用一个例子就能讲清楚:语法。
你说话必须守语法,这是约束。但正因为有语法,你才能说出一句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语法同时是约束和资源。
而且还有第三层:你每说一句合语法的话,就把那套语法再生产了一次。语法不是一个躺在那里的东西,它是靠人不停地使用才存在的。
这一套搬到社会上:单位的规矩、行业的惯例、家里的分工、一个圈子的门道——全都既限制你,又让你能做事;而且它们靠你每天的照做而存在。
这一步在本书里有一个具体的位置,要点出来:它是第 4 章巴特勒那条“偏差处可改”的社会学版本,而且比她早六年,讲得更清楚。
巴特勒说一个角色靠反复维持,所以每次反复都是一次可以改偏的机会。吉登斯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他多说了一层:为什么大多数时候改不动。因为一套规矩被使用时,同时在被加固;要让偏差立住,偏差本身得被重复到成为新的常规。
传统社会里,关系是“嵌在地方上的”:你借钱找村里那个有钱人,你信他是因为你认识他爹;你买米找集上那个摊,你知道他家住哪儿。
现代社会把这些关系从具体的地方里抽了出来,放进抽象的系统:货币、合同、信用、平台。
好处巨大:你可以和从没见过的人做成生意。代价也在:当事情出问题时,你要找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系统。
这是他这一章最重要的贡献,也是全书到此为止最有用的一条,要说透。
一个人每天坐电梯。他不懂电梯的原理,不认识安装的人,没看过维保记录。他为什么敢进去?
不是因为他懂,是因为他知道这背后有一套东西:有强制的定期检验、有检验记录、有责任单位、有出事之后的赔偿和追究。
信任的支点不是懂,是可追责。
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很多事情立刻清楚了:
反过来说也成立,而且更有用:
当一个东西要求你“信任”它,却不给你任何追责的入口时,那不是信任,是碰运气。
一个没有客服电话的平台、一个不告诉你算法依据的评分、一个出了事找不到责任方的服务——要求的是信任,提供的是运气。
这一条就是本书那三句话里的第一句(谁签收)的正面回答,而且是全书唯一一次有人把它讲成理论的核心。第七节要给分。
由此还能推出专家系统失灵的三种样子,都很好认:
第一种:责任方存在,但够不着。有一个公司、有一个部门、有一份条款,而你要找到那个能拍板的人,要走七道流程、等三十个工作日、每次换一个人接。责任方在名义上有,在实际操作里没有。这是今天最常见的一种。
第二种:责任被分散到没有人身上。一件事由十几个环节共同完成,每一环都只负责自己那一小段,出了事每一段都合规。第 12 章鲍曼那本最重的书讲的正是这个结构的极端形态,而它的日常版本每天都在发生。
第三种:追责的成本高于损失。理论上你可以投诉、可以申诉、可以起诉。而为了追回两百块钱,你要花三天时间和一整个星期的心气。于是绝大多数人选择算了——而“算了”被系统读成“没有问题”。
这三种的共同点是:追责的入口在纸面上存在,在现实中关着。
而吉登斯那条判据在这里就特别锋利了:信任不是看承诺得多好听,是看追责走不走得通。
一个走不通的追责入口,比没有更坏——因为它让这件事看起来是有保障的。
现代社会有一个别的社会没有的性质:关于社会的知识,会回到社会里改变社会本身。
自然科学里没有这回事:气象预报不会影响天气。
这就是第 16 章哈金要讲的“回写”,吉登斯在社会层面先讲了一遍。这一条在这里先埋,卷三会正面展开。
自反性这件事还有两个后果,他讲得不多,而今天每个人都在承受。
副作用一:任何一条关于“该怎么活”的知识,都有保质期。
育儿的建议、饮食的建议、职业规划的建议、怎么带团队的建议——它们会被大量的人照着做,而一旦大量的人照着做,条件就变了,那条建议就不再成立了。
一个专业只要有人多、有竞争、有公开的方法论,那套方法论就会被用旧。不是它当初错了,是它被用得太多。
这解释了一件让很多人恼火的事:你认真学来的那套做法,过五年就不灵了,而且不是因为你学得不好。
副作用二:越是认真的人,越容易被这件事折腾。
一个不关心建议的人不受影响。一个认真的人会不停地更新自己——换方法、换体系、换赛道、重新学一遍。而每一次更新都要花掉真实的时间和心气。
于是出现了一种很新的疲惫:不是做得不够,是改得太多。
这一条对第五步(自我认同成了一项工程)是一个补充,而且是更难受的那一层:那项工程不但没有验收人,它的图纸还每隔几年就作废一次。
现在把前四步合起来。
传统的答案没了(第三节四样东西松了);关系被抽离到抽象系统里(脱域);而且关于“该怎么活”的知识每天都在更新,并且回过头来要求你调整(自反性)。
结果是:“我是谁”必须由你自己不断地讲述和维护,而且要不断修订。
他的说法是“自我的叙事”——你得能把自己的过去、现在、将来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这个故事不是写完就放着的,它要随时更新:换了工作要重讲一遍,一段感情结束要重讲一遍,四十岁要重讲一遍。
这不是纯收益,它有一笔很重的账。
选择变成了义务。
你必须选专业、选城市、选伴侣、选生活方式、选怎么养孩子、选怎么养老。而且选错了算你的——没有人逼你选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第一节那份周日晚上的计划,就是这项工程的周报;三十岁的盘点,是它的年度审计。
1992 年那本书里,他讲了一个后来被大量验证的东西。
传统的亲密关系靠外部的东西维持:经济依赖、家族压力、名声、法律、地理(你离不开这个村)。
现代的亲密关系越来越“纯粹”——它只靠这段关系本身让不让双方满意来维持。
好处是明明白白的:它更平等,更自愿,更不容忍虐待——一个人可以离开。
代价是:它没有底。任何一天任何一方觉得不满意,它就可以结束,而且没有任何外部的东西托着。
于是它需要持续的沟通、持续的确认、持续的经营——又是一项每天要交的作业。
这一条是下一章的前身,第 12 章鲍曼会把它推到更冷的地方去。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必须持续自我叙述、并且为这个叙述负全责的项目。
和卷二前三位的差别要说清楚:
鲍德里亚说符号自己在转,人可有可无。 詹明信说人的感觉接不上了。 卢曼说社会根本不由人组成。
吉登斯说:不是人消失了,是人被留下来独自承担一切。
外部那些替人扛事的东西(传统、阶级、单位、家族、终身职业)撤走了,撤走的时候没有做交接。责任没有跟着撤走,它落在了原地那个人身上。
这是卷二七章里唯一一个把人放回画面中心的说法,而且它放回去的方式相当残酷:人在画面中心,是因为没有别人了。
而被留下来独自承担的人,反应大致只有两种,值得摆出来,因为多数人都在其中一种里。
第一种:把它全接下来。
我要规划、我要提升、我要自律、我要为我的选择负责。这一种看起来最积极,而且在很多场合确实管用。
它的代价第十节那个练习会算清楚:一份没有验收人的作业,接得越认真,欠得越多。这一类人常见的样子是——做得不少,心里始终觉得自己不够。
第二种:整个不接。
不规划、不提升、不想将来、不为任何长远的事投入。这一种通常被说成躺平、摆烂、缺乏进取心。
而按这一章的说法,它其实是一个相当理性的判断:既然这份责任的条件(时间、余地、可预期的回报)根本不由我提供,那么接下它只会把失败也一起接下来。
两种反应针对的是同一件事——一份被甩过来、又没有配条件的责任。
所以这一章不打算在这两种之间站队。它只提供第六节那条量具:先分清这个选择权是给你的还是甩给你的,然后再决定接哪一部分、不接哪一部分。
部分地接,是第三种反应,而且它需要的正是那条量具。
那份计划。他不是特别上进,他是必须。因为没有一条现成的轨道了,他得自己铺一段、自己走一段、自己验收一段。
朋友圈。它是自我叙事的公开版本,而且要实时维护。这一条和第 8 章那份“理想版本的简历”是同一件事,只是场地不同。
三十岁的盘点。它是这项工程的年度审计,而且是没有审计标准的审计——你不知道及格线在哪儿,只知道自己好像没达到。
这条量具是全书最实用的几条之一:
区分“选择的自由”和“选择的义务”。问一句:这个选择权,是给我的,还是甩给我的?
一件事从“不许选”变成“可以选”,是解放。 一件事从“由别人负责”变成“你可以自己选,而且选错算你的”,是转移。
两者外表一模一样,都叫“给你自由”。
拿这条去量几件今天最常见的事:
每一项都被说成是给你更多自主权。每一项在实际效果上,都是把原来由一个机构承担的事,拆成几亿份,发给每个人自己扛。
这条量具不是叫人拒绝选择——很多选择权确实是好东西。它是让你在接过一份“自由”的时候,先看清楚:跟这份自由一起过来的,是不是还有一份原来别人扛的账。
回到档案。你天天在更新的那份档案有三个特点:没有截止日期,没有及格线,没有验收人。
一份没有验收人的作业,永远交不完。
第一句,谁签收?——一句半。全书“谁签收”这一句的最高分。
理由在第四节第三步:他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把“信任就是可追责”写成理论核心的人。
他的专家系统理论讲得明明白白:现代生活靠信任运转,而信任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背后有检验制度、有责任单位、有记录、有出事之后的赔偿。不是因为人变善良了,是因为有一套追责的装置。
这句话反过来用,还能解释一件看起来矛盾的事:为什么越透明的系统,有时候越不被信任。
一个把所有细节都公开、却没有任何追责入口的系统,会让人更不安——因为它把复杂性全交给了你,而复杂性正是你没有能力处理的那一部分。
人要的从来不是看懂,是有人负责。
所以"我们已经公开了全部算法说明"这一类回应,通常安抚不了任何人:它给的是第二样东西,而人要的是第一样。
这正是那三句话里第一句的正面回答,而且他讲得比任何人都具体。
为什么不给满分?
因为他讲的是系统要有责任方,他没有讲自我工程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把自我认同的全部责任放在个人身上——你要讲你的故事,你要维护它,你要修订它。但他没有问第 1 章那个问题:这份工程的条件由谁提供?
一个每天打两份工的人拿什么时间做自我叙事?一个照顾病人的人拿什么精力做职业规划?他描述了这份作业,没问谁替你腾出写作业的时间。
这是第 1 章福柯那个洞在全书的第四次出现,也是卷二的第一次。
第二句,记在哪?——半句。
他讲了自反性——关于社会的知识会回到社会里改变社会。这等于说:他知道“记录”会改变被记录的东西。这个认识是硬的。
但他没有造登记面,也没有问一个具体的人的记录该在哪儿。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
他是卷二第一个正面给方案的人。
理论上:结构化理论本身就是一个修改口——结构靠每一次使用而存在,所以也可以在使用中被改变。这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指出了改的位置在哪儿。
实践上:他真的下场了。他写了政策路线的书,进了一届政府的顾问圈,参与了具体的制度设计。
至于那套政策的后果好不好,争议极大(第八节要处理)。但在这三句话的口径下,他确实给出了一个修改口,并且自己走进去试了。
合计:两句半。这是全书目前的最高分。
导论预言一写的是:二十位中三句能答上两句的不超过三位,预判是利科、拉图尔、哈金。
现在的实测:
三个名额已经用完,而且三位全部在预判名单之外。
后面九章里只要再有一位够到两句,预言一就告破。而后面九章里,预判的那三位(拉图尔、哈金、利科)都还没出场。
照实记,不调。第 12 章见分晓。
这是对他最有力的一刀,而且不只针对他,也针对整个这一路的讨论。
意思是:你说的“自我工程”“生活方式的选择”“关系的协商”,描述的是一小部分人——有余地的中产。
一个每天打两份工的人没有“规划自我”的问题,他有付房租的问题。一个在流水线上的人没有“生活方式的选择”,他有下个月排班的问题。你把一种特权描述成了时代特征。
这一刀是实的。他的样本是有阶级的,而且他很少交代这一点。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而且这一句比他的原版更刺。
把它收窄,它不但站得住,而且更难看:
越是没有余地的人,越要承担“选择的义务”。
一个打两份工的人,同样被要求“提升自己”、要求“做职业规划”、要求“管理好健康”、要求“合理安排时间”。而当他做不到的时候,归因同样是个人不努力。
一个外卖骑手被要求“注意交通安全”,一个 996 的人被要求“平衡工作和生活”,一个在县城带孩子的母亲被要求“科学育儿”。
特权的是选择的余地,普遍的是选择的义务。
前者只有一部分人有,后者所有人都得扛。这才是这套东西最难看的地方,而吉登斯没有写这一层。
第二刀是关于那本政治路线的书。
意思是:你的理论被用来给一套具体的政治做背书,而那套政治的后果争议极大。一个社会学家下场做政策顾问,是不是把描述变成了推销?你的学术判断还能保持独立吗?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他从不否认自己下了场。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这本书自己的话,而且它是卷二最重要的观察之一。
卷一六位、卷二前三位,没有一个下场的。
福柯拒绝给方案,克里斯蒂娃拒绝给判据,巴特勒拒绝给定义,德里达拒绝给程序,利奥塔拒绝给裁决规则。他们的理由高度一致:怕自己给出的东西变成新的规范机器。
吉登斯下了场,于是他背了一身骂名。
学院骂他媚政,政治上的对手骂他给一套有问题的政策提供包装,他从前的同道骂他背叛。而那五位拒绝下场的人,至今声望完好。
这不是说下场的一定对。这是说:
拆不要成本,装要。
一个只拆不装的人,永远不会被证明是错的——因为他没有提出任何可以被检验的东西。一个装了的人,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被证明装错了。
这条不对称,是这批人集体选择“不装”的一个被低估的原因。导论命题二说他们“拒绝装是怕变成新机器”,这一章要补上第二个原因:装是要担责的,而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要求他们担责。
他那本书里的核心提法成了一个政治品牌,红火了几年,然后成了一个贬义词——被用来指代一种“两头讨好、什么也没改变”的路线。
这是那个模式的第九次出现(一个学术概念被拿去做标签)。
但这一次性质不同,必须写明。
前九次是词被别人拿走的:福柯的“做自己”、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萨义德的“东方主义”、德里达的“解构”、鲍德里亚的“拟像”、詹明信的“后现代”——作者都不同意,都抗议过,都没拦住。
这一次是他主动交出去的。他知道那个词要被拿去做政治用途,他参与了这个过程。
所以这一笔不能算在“被曲解”那一栏里。它该算在另一栏:一个人把自己的概念送进现实之后,就不再拥有它了。这是装的代价的一部分,而且是必须提前知道的一部分。
他 1992 年关于亲密关系的说法,后来被大量的事实验证了:关系越来越靠双方的满意度维持,协商变多,离婚和同居的模式变了。
但有一件他没预见到:关系的维护被外包给了技术。
他设想的是两个人通过持续的沟通来维持一段纯粹的关系。实际发生的是:匹配被交给了算法,“找到合适的人”变成了一个筛选问题,沟通的一部分被模板化。
这一笔要写得克制,不下判断。只记一件事:他说对了这段关系没有底,他没料到有人会来卖底。
他被两边骂了二十多年:学院说他媚政,政界说他空谈。
他一次也没有退回书斋。
他一生坚持两件事:人是有能动性的,社会学应该介入现实。
这一条和前面那五次拒绝,恰好是反面。那五位坚持的是“不给方案”,他坚持的是“必须给方案,哪怕给错”。
本书对这两种坚持都不做道德评判,只记一条实测:在这本书这把尺子下,坚持给方案的人分数明显更高。这件事要留到卷末,它牵涉到这把尺子本身准不准的问题。
第一件:区分“选择的自由”和“选择的义务”。接过一份自由的时候,先看清楚跟它一起过来的是不是还有一份原来别人扛的账。问一句:这个选择权是给我的,还是甩给我的?
第二件:信任的支点不是懂,是可追责。你敢坐电梯不是因为你懂电梯,是因为有检验记录、有责任方、有赔偿。所以当一个东西要你信任它、却不给你任何追责入口时,那不是信任,是碰运气。这一条可以直接拿去量任何一个要你“放心用”的东西。
第三件:一份没有验收人的作业,永远交不完。自我提升这项工程没有及格线、没有截止日、没有人验收,所以它会吃掉你所有的时间和全部的心安。要用它,就得自己给它定一个交付标准。
第一步:列出你最近一年“应该做但一直没做”的自我提升类事项。健身、学英语、读书、考证、理财、早睡都算。列三到五项。
第二步,对每一项问三个问题:
第三步:第三问答不出来的,划掉。
一件没有完成标准的任务,不是任务,是债。债和任务的区别在于:任务做完会有轻松,债只会让你每天欠得更多一点。
划掉之后,如果你还想做其中某一件,那就给它补一条完成线——具体到“做到这一步就算完”。补不出来的,说明你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件事,是那份心安;而心安不能靠做作业来挣。
吉登斯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把“信任就是可追责”写成理论核心的人,这是“谁签收”这一句的最高分;他也是卷二唯一一个真的下场去装的人,因此背了一身别人不必背的骂名——拆不要成本,装要。
生平事实(1938 年生于伦敦北部工薪家庭、父亲供职于伦敦交通部门、就读赫尔大学、1984 年提出结构化理论、1990—92 年关于现代性与自我认同及亲密关系的三部著作、1985 年参与创办一家出版社、1997—2003 年任伦敦政经学院院长、1998 年出版关于政治路线的著作并任政府顾问、其后进入上议院)为公开可核。截至本书写作时其在世状态,请使用者再核一次。“他的核心问题是自己那段路的抽象版”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