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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鲍曼:没有告别的那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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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千个不会说话的人

你父母那一辈:一个工作干三十年,一套房子住一辈子,一门亲戚走到老,一个朋友从小学认识到退休。

你这一辈:换过四份工作、两个城市,微信里躺着两千个再也不会说话的人。有几个曾经“最好的朋友”,你已经三年没联系了——但你并没有和他们绝交。

再看两件事。

关系结束的方式变了。

从前一段关系的结束是有形状的:分手、离婚、绝交、断亲。有话说出口,有仪式,有旁人知道,有一个可以回头指认的日子。

现在多数关系是“淡了”。不回消息、不点赞、不约、慢慢就没了。

没有开始的时刻,也没有结束的时刻。

收拾旧物。你翻出一张合影,照片上有一个你已经想不起名字的人。你和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天天见面。你甚至说不出你们是哪一年不再联系的。

这一章讲的,是上一章那份“每天要交的作业”的另一面。

上一章讲的是:传统的答案撤走了,责任留给了个人。这一章讲的是:那些替人保管关系、保管归属、保管连续性的东西,也一起撤走了。

顺便记档案。

从前一个人一辈子一份档案,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跟着他从这个单位到那个单位。它有很多毛病——你看不到,改不了,一句评语能跟你一辈子。但它有一样东西:它保存了一个人的连续性。

现在你的记录散在几十个地方,每一处只存你的一个切片:一个平台存你的消费,一个机构存你的社保,一个应用存你的步数,一个网站存你的简历。

没有任何一处保存“你这个人是连着的”这件事。

二、那一刀:被两个“我们”驱逐

齐格蒙特·鲍曼 1925 年生在波兰的波兹南,犹太家庭。

1939 年德国入侵波兰,他十四岁,全家往东逃进苏联控制的地区。

1943 年,他加入了在苏联组建的波兰军队,参加对德作战,负过伤。战后他留在军中,做过政治教官,并在波兰战后的国内安全部队中服役过一段时间——那是一个执行镇压任务的机构。这段经历在 2006 至 2007 年被波兰媒体披露,引发长期争议。他本人承认自己年轻时是狂热的共产主义者,并公开说那是他一生的错误。关于他具体做过什么,各方说法不一,至今没有一致结论。本书不作判定,但这件事和这一章的内容有直接关系,第八节要正面处理。

1953 年他被清洗出军队。

1968 年,波兰发生了一场官方推动的反犹运动。他被剥夺华沙大学的教职,被迫离开波兰,并且失去了国籍。他先去以色列,1971 年到英国利兹大学,此后一直在那里,直到 2017 年去世,九十一岁。

那一刀落在归属这一层,而且落了两次:

他一生被“我们”这个词驱逐过两次。

第一次是德国人划的界:犹太人不是我们。 第二次是他曾经为之工作过的那个政权划的界:1968 年的犹太人不是我们。

两次都是被一份文件划出去的。两次他本人都什么也没做。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他一辈子的题目只有一个——归属为什么靠不住。这个题目他不是读出来的。

1989 年他出了最重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件当时几乎没人这么讲的事:大屠杀不是现代文明的失败,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不是野蛮的爆发,是分工、程序、效率、专业和道德距离合作的结果。这本书第八节还要用。

2000 年起,他开始用“流动”这个词写一系列书,一直写到九十岁,产量惊人。

三、土壤:固体化了以后

第一块土:苏东剧变。

1989 到 1991 年,一整套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东西在两年里散掉了。国家、党、单位、分配、户口——那些被认为是铁打的东西,突然是可以化掉的。

“流动”这个比喻,就是从这里来的。他这一代东欧人对“固体可以一夜之间变成液体”这件事,有别人没有的直观。

第二块土:全球化的不对称。

资本可以走,人走不了。工厂可以搬,工人搬不了。总部可以注册在任何地方,市政府哪儿也去不了。

他反复讲这个不对称,而且把它提炼成了这一章最重的一句话(第四节第二步)。

第三块土: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

在生产者社会里,一个人的位置由他的工作决定:稳定、缓慢、可预期、一辈子就那一个身份。

在消费者社会里,一个人的位置由他的选择决定:不断更新、不许落伍、永远有新的。

这个转变有一个后果他讲得最狠:人不但要会挑,人自己也得成为一件值得被挑中的东西。

第四块土:福利国家的退潮。

原来由公共机构承担的事,一样一样回到个人身上。这一条和上一章那条“选择的义务”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

四、他怎么拆:从焊的到粘的

第一步:固体的现代性和流动的现代性

先挡一个常见的误读。他的意思不是:从前是固体的,现代把它化了。

他强调的恰恰是:现代性从一开始就是融化的过程。早期现代性把传统的东西(村庄、行会、宗教共同体、等级)全化掉了。

区别在于化了以后干什么:

早期现代性化了是为了重新铸成更结实的形状——民族国家、大工厂、阶级、终身职业、核心家庭、单位。那些新形状比它们取代的传统更硬、更规整、更持久。

今天的融化不再铸造了。化了就让它流着。

日常版本:

第二步:权力跑了,责任留下了

这是他最政治、也最有力的一条,而且它是这一章在本书里拿分的地方。

他把两样东西分开:

权力——做成事情的能力。 政治——能够被追究、能够负责的机构。

在民族国家的时代,这两样大体在同一个地方:能做事的和要负责的,是同一套东西,在同一块地面上。

现在它们分家了:

权力跑到全球去了——资本、供应链、数据、税务安排、算法,全都可以在国境之间移动。

政治还留在本地——市政府、国家、工会、法院、居委会,它们哪儿也去不了。

于是出现一种结构性的无力:

能做事的不在这儿,在这儿的做不了事。

日常版本很好懂:一个工厂关了,工人去找市长。市长说这是总部的决定。总部在另一个国家,那里的法律管不到这里的工人。工人去找谁?没有人可找——不是有人在推卸责任,是那个能负责的位置在结构上不存在。

这一条是本书那三句话里第一句(谁签收)在全球层面最精确的一次诊断。第七节要给分。

第三步:焊的关系和粘的关系

这是这一章最日常、也最扎心的一部分。

焊的关系:由外部的东西固定住——经济上的依赖、家族的压力、名声、法律、地理上走不掉。

好处是牢。一段关系不会因为一阵子不愉快就散。 坏处是你被困在里面,包括被困在坏的关系里。无数人一辈子困在一段不该继续的婚姻、一个糟糕的单位、一个吃人的家族里,就是因为这一层。

粘的关系:只靠双方愿意维持。

好处是随时能撕开——可以离开虐待,可以走出不合适的关系,可以换一个单位。这是真解放,不能否认。 坏处也是随时能撕开。

然后是他最关键的那个洞见,要说慢一点:

在这种条件下,人对关系的投入会自动下降。

因为你知道它随时可能结束,所以你不会把根扎太深;而你不扎根,它就更容易结束;它越容易结束,下一次你扎得更浅。

这是一个自己喂自己的循环。

日常版本:

第四步:人自己成了要被挑中的东西

在消费者社会里,人不仅是挑东西的人,人还得把自己做成一件值得被挑中的东西。

求职是陈列,相亲是陈列,社交平台是陈列。你要有“亮点”、要有“记忆点”、要“经营个人品牌”。

这一条是卷二三章的合流点,要点出来:

三章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句话。

第五步:多余的人

他最尖锐的一个说法:在流动的现代性里,总有一部分人是多余的。

要区分两件事:

失业意味着你暂时不在岗位上,而岗位还在,你还会被雇回去。 多余意味着没有你的位置,而且不会有。

被自动化替掉的工种、整个消失的产业区、战乱和气候带来的难民、被算法判定为低价值的用户。

然后是他最有分量的一句:

现代性从前可以把多余的人送到别处去——殖民地、边疆、新大陆、开发区。人口过剩的问题在一个地方解决不了,就往外输出。

现在地球满了,没有别处了。

这一条写于二十多年前,今天只会更硬。

第六步:多余和失业的四个区别

“多余”和“失业”的差别值得拆细,因为今天这两个词经常被混着用,而混用的后果落在具体的人身上。

第一,时间尺度不同。失业是一段状态,它预设了一个“回去”的时刻。多余没有回去,只有以后。

第二,被谁记着不同。失业的人在一套系统里有位置——他登记、领取、被统计、被培训、被匹配。多余的人从统计口径里掉出去了:不再找工作的人,在很多国家的失业率里根本不出现。

这一条对本书特别要紧:一个人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和他不存在,在制度上是一回事。(第 7 章那个下拉菜单、第 10 章那句“系统只认自己的格子”,在这里第三次合上。)

第三,说法不同。失业有一套公共的说法(经济周期、产业调整、结构性失业),它把这件事说成大家的事。多余没有公共的说法,只有个人的说法——他不够努力、不肯学新东西、放不下架子、跟不上时代。

第四,也是最难的一条:多余的人知道自己多余。而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他否认。你可以安慰一个失业的人说“很快会好的”,你没法安慰一个知道自己所在的整个工种不会再有了的人。

鲍曼在这一点上比大多数写这个题目的人诚实:他不提供安慰。他把这件事说完,然后说这是我们这代人最大的账。

这四条今天有一个新的版本,是他没赶上的:被算法判定为低价值的人。

他不是失业的——他有活干。他只是在派单里排在后面,在推荐位里拿不到流量,在评分里始终在及格线附近。

他没有被开除,他被调低了。(第 13 章德勒兹讲的正是这件事。)

而这种“多余”比他描述的那种更难对付:它没有一个时刻,没有一份通知,也没有一个可以去问的人。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必须随时可以拔起来走的东西。轻装、灵活、不扎根、随时更新、不要有太重的行李。

这听起来像自由,而且它确实有自由的成分。他要指出的是它的账:

没有根的东西,也没有重量。

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人,同时也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下的人。灵活的劳动力意味着可以随时换工作,也意味着可以随时被换掉。轻装上阵意味着走得快,也意味着没有什么托着你。

他和上一章的差别,值得单说:

吉登斯看见的是“选择变成了义务”,他的语气是修——他去当顾问,去设计政策。

鲍曼看见的是“不扎根变成了生存策略”,他的语气是哀悼——他不设计什么,他记录一种损失。

两个人看的是同一片水,一个在量水位,一个在数淹掉的东西。

这里要顺带解释一件常被拿来贬低他的事:他八十岁以后为什么写那么多。

从 2000 年到 2017 年,他出了几十本书,有些内容重复,有些几乎是讲稿和访谈的结集。学界对此不客气:晚节不保、稀释自己、把一个比喻卖了二十年。

这个批评有实的一面(第八节第一刀就是它),而它漏掉了一个更简单的解释。

他不是在写给同行看。

他晚年写的那些小书,篇幅短、例子多、不带脚注、面向普通读者,谈的是爱情、恐惧、消费、孤独、年轻人的处境。他在做一件和写专著完全不同的活:把一个判断递到尽量多的人手里。

而这件事本身,正是这本书第 20 章罗蒂那个主张的实践版——别指望论证,去讲具体的人。

所以对他晚年那几十本书,本书的看法是两面的:

从作品完成度看,批评是对的,那些书确实互相重复、越写越急。 从他自己的判断看,这是一个有意识的选择: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而且认为这件事很急的人,选择了覆盖面而不是完成度。

这是第 11 章那条"拆不要成本,装要"的第三次印证:下场的人付两笔费用,一笔是骂名,一笔是作品的完成度——吉登斯付过,斯蒂格勒付过,鲍曼付得最多。

六、放回那两千个人

两千个不会说话的人。粘的关系不需要绝交,它只需要停止维护。而停止维护不是一个动作,它是一连串的没有动作。

“淡了”。

这一条要说透,因为它是这一章最有用的东西:

粘的关系取消了告别。

一段关系没有结束的时刻,所以也没有可以哀悼的时刻。

而告别这件事本身是有功能的,不只是仪式。

一个明确的结束,做了三件事:它给那段关系定了性(它确实存在过),它给失落定了量(可以难过多久),它给将来腾了位置(可以开始下一段)。

三件全都做不了的时候,人会落进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既没有在一起,也没有结束,而那个位置一直被占着。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对一段"淡了"的关系,比对一段吵翻了的关系,放不下得更久。

人对一件明确结束了的事,是有办法的:可以难过一场,可以生气,可以写一封不寄出的信,可以过几年释然。这些办法全都需要一个前提——有一个“它结束了”的时刻可以对准。

而“淡了”没有这个时刻。于是那份失落没有地方去,它就一直悬着,变成一种低度的、说不出来源的空。

很多人身上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失去,又好像少了很多”的感觉,来处就在这里。

那张合影。你说不出你们是哪一年不再联系的——这就是没有时刻的具体样子。

这一章给的量具

看一段关系(工作、朋友、社群、家庭)靠什么维持:是外部的东西把你们绑着,还是只靠双方的意愿?

如果只靠双方意愿,那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它更平等,也更脆。 第二,维护它的全部工作,落在你们两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外部力量替你们扛。

这条量具不是叫人回到焊的关系里去——焊的关系困死过无数人,那笔账更重。它是叫人知道账单在哪儿:既然没有外力托着,那维护就得是有意识的、要花时间的、要算进日程的。

很多关系不是死于矛盾,是死于没有人认为它需要被维护。

这一条底下压着三个常见的误解,值得一一拆开,因为它们每天都在让人吃亏。

误解一:“真正的感情不需要经营。”

这句话在焊的关系里大致成立——因为那时候有别的东西在替它扛:住在一条街上、两家人有来往、逢年过节必须见面、离开的代价大到没人考虑。不是感情不需要经营,是有外部的东西在替它经营。

那些东西现在不在了。而这句话还在。于是很多关系死于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

误解二:“说走就走才是自由。”

随时可以退出确实是自由,而它有一个很少被算的代价:随时可以退出的人,也没有人指望。

而“被人指望”这件事,是一个人在世上有分量的主要来源之一。一个谁也不指望的人很轻松,也很轻。鲍曼那句“没有根的东西也没有重量”,说的就是这个。

误解三:“我们关系好,不用讲那些客套的。”

在粘的关系里,那些“客套的”东西——记得生日、问一句最近怎么样、主动约一次、事后道个谢——恰恰就是维护的全部动作。因为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东西在维持它。

在焊的关系里省掉这些没事,因为地基不动。在粘的关系里省掉这些,就等于没有在维持。

三个误解有同一个来源:用焊的时代的常识,过粘的时代的日子。

这件事今天到处都是——很多人的关系观念是从父母那里学来的,而父母那一代的关系是焊的。照着焊的办法过粘的关系,几乎一定会得出一个结论: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淡薄。

不是人变淡薄了。是承重结构换了,而做法没换。

回到档案,这里要往深推一步。

一个人的连续性,从前是由外部制度替他保管的:档案袋、户口本、单位、宗族的族谱、一个从小住到老的地方、一群从小认识到老的人。

这些东西现在大部分不在了。于是“保管自己的连续性”这件事,被外包给了本人。

而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

所以现代人需要不停地记录自己——拍照、发朋友圈、写日记、做年度总结、存聊天记录。

这不是自恋。这是被迫的自我归档。

这一段直接接第 9 章那份年终总结:一件事如果没有地方存,它三个月后就和没发生差不多。从前有地方存,现在没有了,所以每个人都得自己当自己的档案员。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一句。

他是全书唯一一个把“谁签收”这个问题提到全球层面、并且把结构讲清楚的人。

第四节第二步那一条就是答案:权力和政治分家,能做事的不在场,在场的做不了事。这是对“没有人可以签字”这件事最精确的一次诊断——它不是道德问题,是位置问题。

为什么只给一句,不给更多?因为他只有诊断。

他晚年反复呼吁“与权力相称的全球性政治机构”——也就是说,能追责的机构要长到和权力一样大。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它是一个愿望,不是一个程序。谁来建、怎么建、第一步做什么,他没有说,而且他自己承认看不到路径。

第二句,记在哪?——半句。

他看见了“连续性无人保管”这件事,也看见了被记录和不被记录的区别(多余的人之所以多余,一部分正是因为他们不出现在任何一张有用的表上)。

但他没有造登记面,也没有提出该建什么。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半句。

他的方案是重建团结、重建“我们”。他反复写这个,写得很真诚,而且他自己说这非常难。

半句是因为方向清楚,路径全无。

合计:两句。

预言一,判负

导论预言一在这一章正式告破。

原文写的是:二十位中三句能答上两句的不超过三位,预判是利科、拉图尔、哈金。

实测:

四位,超过了三位这个上限。而且——

四位全部在预判名单之外。预判的那三位(拉图尔、哈金、利科)都还没出场,也就是说这个数字还可能继续涨。

这是一次双重判负:数量错了,名单也错了。照实记,不调。

为什么错了

判负之后要给出原因,否则这个读数就浪费了。

我原来预判的那三位(哈金讲分类的回写、拉图尔讲行动者、利科讲叙事同一性),是我认为思想上最接近发生学的三位。

而实际拿到高分的这四位,共同点完全是另一个东西:

萨义德要为一个民族争取发言权;卢曼当过十年公务员;吉登斯当过院长和政策顾问;鲍曼当过军官,也当过被驱逐者。

四个人都有过“必须让事情办成”的位置。

这就是错的来源:

那三句话问的不是谁的思想更深,问的是谁给了可操作的承接、登记、修改。而这类东西不是从最深的思想里长出来的,是从必须交差的位置上长出来的。

一个人如果一辈子只需要把话说对,他不会去想谁签字、记在哪儿、错了从哪个口子改——因为从来没有人向他要过这三样东西。一个必须把事办成的人,第一天就会被这三样东西绊倒。

这条发现是本书写到这里最重要的收获之一,要进结语。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流动是个比喻,不是概念

意思是:你那个“流动”是一个漂亮的比喻。比喻可以解释一切,所以它什么也不解释。而且你晚年产量太高,同一套东西反复写,“流动的”这个前缀被安在几十个名词上——流动的爱、流动的恐惧、流动的监控、流动的时代——稀释到最后,它成了一个修饰语。

这一刀是实的。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把比喻剥掉,他有一条完全可以检验的核心推论:

当一段关系、一份工作、一个承诺的退出成本下降时,投入也会随之下降。

这条推论可以在任何一个具体领域里被检验,而且检验起来不贵:

把一个比喻换成一条可检验的推论——这是本书在第 9 章、第 10 章已经用过两次的办法,在这里第三次用。这批人的宏大框架往往不可检验,具体推论往往很硬。

反驳二:你早年那段经历

这是这一章绕不过去的一刀,而且它比任何学理上的反驳都重。

意思很直接:你在 1940 年代末到 1953 年间,在波兰的国内安全部队里服役过,那是一个执行镇压任务的机构。而你后来用一生讲道德距离,讲普通人如何参与恶而不自知,讲大屠杀是现代文明的产物。

你写那本书的时候,写的是不是你自己?

这一刀是实的,不能绕。

他在 2006、2007 年被披露之后,公开承认自己年轻时是狂热的共产主义者,说那是他一生的错误。但他对具体工作内容的说明有限,各方争议至今没有一致结论。

本书不作判定,也不替他开脱。

要说的是它和这本书主题的关系。

他一生最重的那本书讲的是:在一个分工细密、程序清晰、每个人只负责一小段、道德距离被拉得很远的系统里,普通人可以参与可怕的事,而不觉得自己在作恶。

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上的人,需要面对整件事。

这本书的说服力,有一部分来自他本人。他不是在外面观察那个结构,他在里面待过。

所以这件事有两面,两面都要写:

它是他最大的道德负债——他讲了一辈子责任,而他自己那一段的责任至今没有被他本人说清楚。

它也是那本书之所以那么准的原因——只有在里面待过的人,才写得出那种“每个环节都合规、合起来是灾难”的质感。

本书的处理是:一个论证的对错,不取决于提出它的人的历史;但一个人用自己的历史换来的洞见,应该如实标明它的来处。

而且要补一句,这一句才是最要紧的:

他那本书的核心发现,恰恰就是这本书一路在找的那个东西的反面。

他证明了:当一件事被拆成很多段,每段都有人做、而没有一个人承接整件事时,可怕的事就会发生,而且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这不就是“谁签收”这一句吗?

全书写到这里,关于“没有人签字”的后果,最重的一份证据,是他给的。

九、世界写回他:三笔

第一笔:那段历史回来了

2006 至 2007 年的披露之后,这件事在波兰引发了长期的争议。2013 年他在波兰一所大学的讲座被抗议者打断,场面相当难堪。

他没有停止讲学,也没有改口——他承认错误,但拒绝把自己一生的工作交出去。

这是世界写回他最重的一笔,而且它落的位置极准:一个被两个“我们”驱逐过的人,晚年又一次被一个“我们”当众拒绝。

本书如实记录,不评判。

第二笔:一个词被用尽

“流动的”这个说法今天被用来形容一切不稳定的东西,包括出现在广告文案里。

这是那个模式的第十次。到这里,这条规律已经不需要再逐次记了:这一批人造出来的每一个有力的词,最后都被取出来做成了标签。卷末会正式把它写成一条结论。

第三笔:他没让步的那次

他晚年反复呼吁全球层面的责任机构,尽管他自己承认看不到实现的路径,尽管他因此被批评为空想。

他一次也没有改口。

这一条和前面那五次拒绝不同。那五位拒绝的是给方案;鲍曼给了方案,只是那个方案看起来不可能实现。

在本书这把尺子下,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方案,仍然比拒绝给方案得分高。这件事本身值得在卷末被追问——它是尺子的准不准的问题。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焊的关系和粘的关系。看一段关系靠外部约束维持,还是只靠双方意愿。后者更平等也更脆,而且维护它的全部工作落在你们身上,没有外力替你们扛。很多关系不是死于矛盾,是死于没有人认为它需要被维护。

第二件:粘的关系取消了告别。一段关系“淡了”,没有结束的时刻,于是也没有可以哀悼的时刻。那种“好像什么都没失去,又好像少了很多”的感觉,来处就在这里。要不要给某些悬着的关系一个明确的状态,是可以由你自己决定的事。

第三件:现代人不停地记录自己,不是自恋,是被迫的自我归档。从前替你保管连续性的那些制度不在了,这件事被外包给了你本人,而你的记忆不可靠。所以留一点记录,是一件正经的、必要的事。

三分钟练习

这个练习不是让你去联系谁,也不是让你伤感。它只做一件事:把“悬着”的东西变成“有状态”的东西。

第一步:写下三个你已经很久没联系、但也从来没有“结束”的人。

第二步,对每一个问两个问题:

  1. 这段关系实际上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一件事?一次搬家?还是根本说不清)
  2. 它有没有一个结束的时刻?(多半没有,这就是本章说的那件事)

第三步:对每一个,给它一个你自己认的状态。只有三种可以选:

三种都行,唯一不行的是继续悬着——因为悬着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一直占着地方。

一句话结算

鲍曼给出了“谁签收”在全球层面最精确的一次诊断:权力跑了,责任留下了,能做事的不在场,在场的做不了事。他用一生写这件事,而他自己的一生正好是这件事的样本——被两个“我们”驱逐过,也为一个“我们”服务过。

两个洞

  1. 只有诊断,没有路径。他呼吁与权力相称的责任机构,这个方向对;谁来建、第一步做什么,全空。
  2. 他自己那一段没有说清楚。他讲了一辈子“每个环节都不觉得自己在作恶”,而他本人在那个结构里的那一段,至今没有被他本人交代清楚。这一条本书如实记录,不作判定。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25 年生于波兹南、1939 年随家人东逃、1943 年加入在苏联组建的波兰军队并参加对德作战、战后在军中及波兰国内安全部队服役、1953 年被清洗出军队、1968 年在波兰反犹运动中失去教职与国籍、先赴以色列、1971 年起任教于英国利兹大学、1989 年关于大屠杀与现代性的著作、2000 年起的“流动”系列、2017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2006—2007 年关于其早年经历的披露为公开事件,他本人承认年轻时的政治立场并称之为错误,关于具体职务与工作内容各方说法不一,至今无一致结论,本书不作判定。2013 年其在波兰的讲座受到抗议为公开报道事件。“一生被两个’我们’驱逐”与“他一辈子的题目是归属为什么靠不住”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