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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德勒兹:没有“考完了”的那一刻

与《发生落点》的分工:那本书写的是 1960 到 1970 年代拆结构的德勒兹——差异、重复、根茎。这一章只写一篇东西:1990 年那篇四页纸的短文,关于控制社会。它可能是这本书里单位篇幅影响最大的一份文本,而且它几乎全部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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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你被关过吗

你被关过吗?

没有。没有人把你关在任何地方。

但是:

你的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界线在哪儿?你晚上十点回了一条工作消息,那算不算上班?

你的手环每天告诉你还差多少步,还差多少分钟的深睡。

你的信用分决定你能借多少钱、租东西要不要押金、能不能分期。

你报的那门课有一个进度条,要你每周学够时长,学不够会提醒你。

没有人把你关起来,但你每一刻都在某个数值里。

再看两个。

工厂和平台。工厂要你八点到、五点走,人在厂区里,有围墙有门卫。平台不要求你什么时候上线——你想跑就跑,不想跑就休息,没有人强迫你。它只调整派单的算法。而跑得多的人,系统给的单更好。

没有一条命令,但每个人都在拼命跑。

学校的评价方式。从前是期末一次考试,考完就自由了,那个暑假是真的暑假。现在是平时分、出勤、课堂互动、小组作业、打卡、过程性材料——

没有考完的时刻。

这一章讲一篇四页纸的短文,1990 年写的。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普及,智能手机还要等十七年。

顺便记档案。

从前档案是一份文件,每隔几年添一笔,放在柜子里。你看不到它,但它是一份有版本的东西——哪一年谁写了什么,白纸黑字。

现在你的档案是一个实时刷新的数值:信用分、健康分、活跃度、信誉等级、账号权重。

它不再是一份记录,它是一个当前读数。这个变化带来的后果,第六节会讲,它相当严重。

二、那一刀:他拒绝有生平

这一章的第二节要换一个写法,而且必须先说明为什么。

德勒兹 1925 年生于巴黎,中产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战争期间他哥哥因参加抵抗运动被捕,死在押送途中,这件事对那个家庭影响极大。战后他在索邦读哲学,此后一生在教室里讲课——他的课有大量根本不是学生的人来听。他几乎不旅行、不参加国际会议、极少接受访谈。他从 1960 年代起患严重的肺病,晚年呼吸极其困难,说话都难。1995 年去世。

关于他本人,能写的大致就这些,而且这是他要的。

他明确反对把思想追溯到作者的生平。在他看来,问“这个想法是他哪段经历的产物”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管理术——把一堆想法归到一个名字上,然后用那个名字来管住这些想法。

他和加塔利合写的那两本大书,甚至故意不标明哪部分是谁写的。他不是谦虚,他是在拆“作者”这个位置。

所以这一章的“那一刀”不落在生平上,落在他拒绝生平这件事上。

这个拒绝很有意思,因为它和这一章的正题是同一件事:

一个名字、一个档案、一份可以被查证的生平,本身就是一种控制装置。它让一堆流动的东西变成一个可以被索引、被引用、被管理的对象。

他一生躲这个,第九节会讲他躲得成不成功。

这给本书出了一个难题,值得交代

这本书的体例是每章第二节写“那一刀落在哪”,而这一章的对象明确反对这种写法。本书怎么处理?

有三条路。

第一条:照写不误。去翻传记、访谈、书信,把他哥哥的死、他的病、他的沉默拼成一个心理侧写,然后说他的哲学是这些东西的产物。

这条路本书不走,理由不是尊重他的意愿——一个人的意愿管不了后人怎么读他。理由是这么读会读错:把一套思想追溯到作者的创伤,通常只能得到一个听起来深刻而什么也解释不了的故事。这本书前面十二章的“那一刀”,追的都不是创伤,是一个人被放在什么位置上(被分类、被驱逐、被考试、被清出学校)——那是可核的处境,不是猜测的心理。

第二条:跳过第二节。

也不走。因为跳过等于承认思想可以从天上掉下来,而这本书从第一页就在反对这个。

第三条,本书走的这条:把他的拒绝本身当作那个位置。

一个人如果一辈子在拒绝成为一个可被索引的名字,那么“他站在什么位置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他站在索引的对面。

而这个位置是可核的、可观察的、有作品为证的——他和加塔利故意模糊分工,他极少接受访谈,他拒绝把作品和生平挂钩。

这就是本书对他的处理:不去猜他的内心,只记他站的位置。

这一条也是这本书对全部二十位的原则,这里正好被逼着说明白了一次。

三、土壤:福柯那套东西在过时

第一块土:福柯的规训社会。

1975 年那本书描述了一整套技术:把人关进封闭的空间(学校、军营、工厂、监狱、医院),按时间表安排,用一套规范来矫正,用考试来分等。

一个人一生就是从一个封闭空间进入下一个:家 → 学校 → 军营或工厂 → 医院 → 养老院。每进一个新的,一切重新开始。

第二块土:那些空间在 1980 年代同时出问题了。

学校在改革,工厂在外包和分包,医院在缩短住院时间、推日间手术和社区医疗,监狱在试电子监控和社区矫正。

福柯描述的那套东西,在他死后没几年就开始过时了。德勒兹那篇短文的起点就是这个:老朋友说对了他那个时代,而那个时代正在结束。

第三块土:企业的数据化管理。

1980 年代,企业开始大规模用数据库管理人:绩效系统、考核指标、客户关系管理。

第四块土:金融化。

从工资到期权,从存款到债务,从买断到订阅。这一条是第四节第五组对照的来处,而且是那篇短文里最超前的一处。

四、他怎么拆:六组对照

这一章最有用的部分是六组对照。原文写得极简,这里逐条配上今天的例子。

第一组:封闭 vs 敞开

规训把你关进一个个封闭空间。空间有围墙、有门、有进出时间。好处(对被管的人来说)是:出了那道门,你就不在里面了。

控制不关你。它让你在开阔地里走,但你身上带着一个坐标。

日常:从前下班是一件有形状的事——你走出厂门,你就下班了。现在工作消息跟着你回家、上床、去旅游。你不在办公室,但你没有下班。

第二组:模子 vs 调制

规训是模子:把你压成一个标准形状。合格的学生、合格的工人、合格的士兵。模子有一个特点——压完就成型了,有一个“合格”的点。

控制是调制:像调音量一样随时调整。永远没有一个固定形状。

日常:从前有“转正”——一个明确的合格点,过了就稳定了。现在是“持续的绩效管理”——每个季度评一次,永远在评,永远没有转正之后那种踏实。

第三组:一个人 vs 一堆数据

规训认识的是“一个人”:有名字、有档案、有单位、有一份连续的记录。

控制认识的不是你,是你的数据画像——一堆可以被切分、重组、买卖的属性:年龄段、消费能力、活跃时段、风险等级、兴趣标签。

德勒兹在那篇短文里造了一个词,意思大致是“可分的”:你不再是一个不可分的个体,你是一堆可以被拆开用的数据。

日常:一个平台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它只需要知道“这类人在这个时段点这类内容的概率”。你被处理的时候,从来不是作为你被处理的。

第四组:考试 vs 持续评估

规训有考完的时刻。考完就自由了,哪怕考砸了也自由了。

控制没有。

第一节那个学校的例子就是这一条。还可以加:绩效、评分、活跃度、粉丝数、信用分——它们没有一个有“考完”。

第五组:纪律 vs 债务

这是最超前的一条,1990 年写下时还很少有人这么讲。

规训用惩罚:你不听话,我罚你。 控制用债务:

一个负债的人不需要被看管,他自己会起来干活。

这一条还有一个更轻、也更普遍的版本:不是钱的债。

一门没学完的课、一个答应了别人的事、一份写了一半的东西、一个"我说过今年要……"——这些都在同一个位置上起作用:它们不逼你,它们让你欠着。

而欠着的人不需要监督:他会在周末想起来,会在睡前不安,会在别人问起时心虚。

所以这一组对照的完整意思是:控制社会不需要看守,因为它把每个人变成了自己的债主。

房贷、车贷、消费贷、助学贷、各种分期。一个背着三十年房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监督他的出勤,也不需要任何人劝他不要辞职。

债务比任何纪律都便宜,也比任何纪律都牢。

第六组:口令 vs 权限

规训世界的关键词是“命令”:听从指示。

控制世界的关键词是“权限”:你有没有资格进入某个系统。

被排斥的方式变了:不是被驱逐、被开除、被关起来,而是权限被降级。

日常:限流、降权、白名单、“您的账号存在异常”、“该功能暂不可用”、“您的信用不足以使用此服务”。

这种排斥最难对付,因为它不发生在任何一个时刻。没有人通知你,没有文书,没有理由,甚至你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这一组要多给几句,因为它是六组里今天用得最多、也最难说清楚的一组。

被开除和被降权的区别,可以一条一条列出来:

有没有时刻。开除有一天,有一张纸,有一句话。降权没有——它是渐变的,你只是慢慢觉得不对劲。

有没有理由。开除要给理由,哪怕理由是编的,它也得被写出来,于是它可以被反驳。降权给的是“综合评估”“系统判定”“不符合当前策略”——一句既不能被证实也不能被证伪的话。

有没有申诉对象。开除有一个做决定的人。降权的决定通常不是一个人做的,而是一个每天自动跑的规则做的。

有没有旁证。被开除,周围的人知道,你至少可以跟人说这件事。被降权,你连说都说不清——“我觉得最近我的东西没什么人看了”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找借口。

最后一条,也是最狠的一条:被开除的人知道自己被开除了;被降权的人常常不知道。

他可能以为是自己最近状态不好、内容不行、运气差。于是他不会去申诉,他会去自责。

这就是这一组对照的全部分量:控制社会不制造愤怒,它制造自我怀疑。而愤怒是会往外找原因的,自我怀疑不会。

这一条和第 1 章福柯那条接上了(最难察觉的管是你自己动手的那一套),而且更进一步:在规训社会里,人反抗管他的人;在控制社会里,人反抗自己。

第七步:为什么它便宜,而且更舒服

两条补充,是理解整篇文章的钥匙。

第一,控制不需要连续的注意力。

规训要有人在塔上看着、有人点名、有人巡查。控制只需要数据在流。没有人在看你,而一切都被记录着。这是它为什么能铺得这么广、这么便宜。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它更舒服。

规训是让人难受的:军训、点名、打卡、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每天同一个时间。

控制是让人舒服的:个性化、灵活、自主、远程办公、你想什么时候干都行、系统根据你的偏好为你推荐。

一个人反抗让他难受的东西很自然。反抗让他舒服的东西,几乎不可能。

这一条直接接第 1 章福柯那句话:最难察觉的管,是你自己动手的那一套。

福柯讲的是个人层面,德勒兹这一篇是它的制度版。卷一的第一章和卷二的最后一章,在这里合上了。

第八步:这套东西是被好意造出来的

还有一层必须说,否则这一章会被读成一份阴谋论的提纲。

控制的每一件装置,来处都很正当,而且多半是为了解决一个真实的麻烦。

弹性工作制是为了解决通勤、照顾家人、异地协作这些真问题,它确实解放了一大批人。 过程性评价是为了纠正一考定终身那个更坏的毛病——一次考试毁掉一个孩子,这件事本来就该改。 消费信贷是为了让没有积蓄的人也能先住上房子、先看得起病。 推荐系统是为了在一天几百万条内容里让你不至于什么也找不到。 权限分级是为了安全。

每一条单独看都站得住,而且提出它的人多半是真心想改善什么。

合起来,它们造出了一个没有下班、没有考完、没有还清、没有达标的世界。

这一条和第 8 章那句是同一个结构:每个环节都真诚,合起来是一台脱钩的机器。而它对这一章有一个具体的用处:

别去找那个设计了这一切的人,他不存在。

去找的应该是另一样东西——这套装置有没有配一个"到此为止"的位置。

弹性工作制配不配一条"几点以后不回消息"的规矩;过程性评价配不配一个"这学期到此结束"的节点;信贷配不配一份"还完了会怎样"的清楚说明;推荐配不配一个"我今天看够了"的开关。

配了,它是工具;没配,它是调制。

而这些"到此为止"的位置,几乎从来不会自己长出来——因为对造这套装置的人来说,没有尽头正是它最好的性质。

第八步:他说要发明新武器

文章的最后,他说了一件重要的事:旧的抵抗形式对控制社会不管用。

工会、罢工、占领工厂——这些都是针对封闭空间的。而控制社会没有可占领的地方。你占领什么?占领算法?

他说需要发明新的形式。

然后他一个字也没说新的是什么。

这是他的欠账,也是第七节和第八节的关键。

第九步:六组对照做成一张自查表

这一步是本书替他做的,因为六组对照如果只是读一遍,读完也就过去了。做成表,它就能用。

拿你手头任何一件事——一份工作、一门课、一段关系里的某个安排、一个你在用的平台——挨着问六句:

  1. 有没有一个“出去了就不算数了”的边界?(有 → 规训型;没有 → 控制型)
  2. 有没有一个“合格了”的点?(有转正、有毕业、有结业证;还是永远在评)
  3. 它处理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几个数?(它认得出我,还是只认得出我的标签)
  4. 有没有“考完了”的时刻?
  5. 让我坚持下去的是怕罚,还是欠着什么?(纪律 vs 债务)
  6. 被排除的方式是被赶走,还是被调低?

六问里答“控制型”越多,这件事越舒服,也越难放下。

这张表有一个用法值得特别说:它不是用来判断好坏的。

控制型不一定比规训型坏。一份可以远程、弹性、按成果算的工作,对很多人是解放——尤其是对那些因为身体、家庭或者地域而没法坐进一个固定工位的人。

这张表是用来判断“我此刻在跟什么打交道”的。

弄错了会付很大的代价:用对付规训的办法去对付控制,一定失败。

对付规训的办法是“熬到头”——熬到下班、熬到毕业、熬到考完、熬到转正。而控制型没有头,所以熬是没有终点的。大量的疲惫来自这里:一个人用熬的姿势对着一件没有尽头的事,熬了五年,然后发现根本没有那个“熬到头”的时刻。

对付控制型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第八节那句:自己造一个完成状态。

因为它不会自己给你。

五、拆出来的是什么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被持续调制的数值序列。

不是被塑造成某个形状,是被一直微调。

而最关键的一句是:

它不再有“完成”这个状态。

这句话可以拿去量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人为什么在假期里也放松不下来。

规训型的假期是有效的——它有一个明确的起止,而且在那个区间里,那套要求确实够不着你。工厂放假,机器停了;考完试,卷子交了。

控制型没有假期,它只有降频。

手机还在,消息还在,进度条还在走,分数还在算,那笔贷款还在生息。一个人躺在海边,心里那件没做完的事一件也没有真的停下——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有一个"停"的状态可以进入。

所以"休息不好"这件事,多半不是不会休息,是没有东西替你宣布"这一段结束了"。

而这正好是第八节那条替他推的路:既然没有人宣布,就自己宣布——给这段时间一个明确的起止,并且让别人知道。"我这几天不看工作消息"这句话说出口,比在心里想着放松有用得多。

没有转正,没有毕业,没有考完,没有还清,没有达标之后的那段休息。

这一条和第 11 章吉登斯那条(自我工程永远交不完)在结构上完全一样,一个从个人的自我说,一个从制度的构造说。两章合起来是一句完整的话:

外面没有“做完”这个状态,里面也没有,所以人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六、放回那几件事

工作的界线。没有界线,是因为不再需要界线——不需要围墙,只需要消息提示。

平台派单。没有人强迫你,算法在调。而“没有人强迫你”这句话,正是它最有效的部分。

过程性评价。没有考完的时刻。

这一章给的量具

问一件事:它有没有一个“做完了”的状态?

有:那是规训型的。它会让你难受,但它有尽头,而且尽头之后是真的自由。 没有:那是控制型的。它会让你舒服,但它没有尽头,而且你会一直觉得自己还差一点。

这条量具和前两章那两条可以合起来用,构成一套相当完整的日常判断:

三问下来,你大致就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了。

回到档案:版本消失了,申诉也消失了

这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个推论。

档案从“一份记录”变成“一个当前读数”,后果是:

你不能申诉一个实时刷新的数值。

申诉需要有一个固定的对象——“某年某月这一页上,写的这一句是错的”。你能指着它,能要求更正,能保留原件和更正记录。

而一个每天变的分数没有可申诉的版本。你说“我的分数不合理”,它说“分数是根据近 180 天的综合行为动态计算的”。你要申诉哪一天?申诉哪一条?

版本消失了,申诉就消失了。

这句话直接接第 6 章德里达那一条:没有版本,就无法修订。德里达是在文本上说的,这一章是在制度上说的,而且这一章说的那个东西正在决定几亿人能借多少钱。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零到半句。

控制社会里没有看守,没有发令者,只有调制。他把这一点描述得极准,但没有给出任何承接位。

半句都是勉强给的:他至少让“没有人在发令”这件事变得可见了。

第二句,记在哪?——半句。

他极早地看见了数据画像这件事——人被拆成可分的数据。这个看见在 1990 年是惊人的。

但他没有往下问:这些数据记在哪儿、谁能查、能不能改、错了怎么办。他看见了登记面的存在,没有问登记面的权利。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半句。

他说旧的抵抗失效了、要发明新的。这是一个正面的任务陈述,值半句。

内容是零。

合计:一句到一句半。

但要给他一个特别的说明

这一章必须加一段,否则这个分数会误导人。

这是全书性价比最高的一份文本:四页纸,六组对照,三十年后全部应验。

他在 1990 年写下“债务代替纪律”的时候,消费信贷还没有今天的规模。他写“权限代替命令”的时候,还没有账号这个东西。他写“可分的数据”的时候,还没有用户画像这个行业。

他看得比这本书里任何人都准。

而他在三句话上只有一句半。

这两件事同时为真,而且它们之间没有矛盾。本书要在这里把一件事说明白:

看得准和能不能修,是两种不同的本事。这本书量的是后一种。

一个人可以把一台机器的构造画得分毫不差,同时对怎么修它一无所知。这不丢人,这是分工。但如果所有人都在画图,没有人修,那图画得再准也不解决问题。

这就是导论命题二在卷二末尾的最后一次现形。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只有断言,而且太整齐

意思是:这篇东西没有论证,只有六组漂亮的对仗。漂亮不等于真。

而且它太整齐了:历史上规训和控制是并存的,不是一个替代另一个。今天的工厂、学校、监狱并没有消失。事实上,在他写下这篇文章之后的三十年里,很多国家的监狱人数是增长的,不是减少的。

这一刀是实的。他那套“从 A 到 B”的叙述过于干净。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这一句比他的原版有用。

把“替代”改成“并存”,再加一条分布的说明,它就准了:

今天大多数人同时活在两套系统里,而且分布极不均匀:越是有资本、有资历、有议价能力的人,越生活在控制型里(灵活、自主、远程、弹性);越是没有的人,越生活在规训型里(打卡、定位、工位监控、固定动线、随时被检查)。

“灵活办公”和“电子工牌”是同一个时代的两件事。

而且两者常常在同一家公司里:办公楼里的人弹性上班,仓库里的人每个动作都被计时。

这条修正比原版有用,因为它把一个时代判断变成了一个可以查的分布。

反驳二:你说要发明新武器,却什么也没说

意思是:你指出了一个无处不在、无法定位、无法占领的敌人,然后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需要发明新的。这是最不负责任的一种结尾。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这是这一章最该被扣分的地方。

让完这一步,要替他往前推一步——而且这一步完全在他自己的发现之内。

他已经指出了控制的核心机制:没有完成状态。

那么抵抗的核心就应该是:造出完成状态。

具体地说:

每一个“做完了”,都是一次对调制的打断。

这是本章从顶住战里挣出来的新话,而且它和第 11 章那个练习(给每项任务补一条完成线)、第 6 章那条(没有版本就无法修订)接在同一根线上。

卷二三章,三次落到同一个地方:完成、版本、状态。这不是巧合,卷末要结算。

九、世界写回他:三笔

第一笔:一篇被冷落的小文等到了它的世界

这篇四页的东西在 1990 年几乎没有引起注意。它太短,太像随笔,而且当时没有什么东西能对应它描述的场景。

1995 年之后开始有人引用。2010 年之后,它成了全世界讨论平台、算法、零工经济、监控和数据治理时最常被引的文本之一。

一篇被冷落的小文,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它的世界。

这一笔值得记,因为它反过来说明了一件事:一个判断的价值有时候要等条件长出来才看得见。这也提醒本书自己——那三句话的读数,也许也要等条件长出来才判得准。

第二笔:这个词被用在它描述的产品上

“控制社会”这个说法今天被广泛使用,包括被用在它所描述的那类产品的宣传里:智能管理、全流程可视、无感考勤、精细化运营。

这是那个模式的第十一次。卷末结算。

第三笔:他没让步的那次

他一生拒绝把自己的思想和生平绑在一起,拒绝“作者”这个位置,在合写的书里故意模糊分工。

到死都没让。

而这个拒绝,是这本书里失败得最彻底的一次。

今天“德勒兹”是一个被大量引用的专有名词,有研究他的期刊、会议、导读、词典,有“德勒兹式的”这个形容词。他成了一个品牌。

这一条和前面那五次拒绝性质不同:那五位拒绝的是给方案,他拒绝的是成为一个可以被索引的人格。

而索引这件事,恰恰是他那篇文章描述的机制本身。他被他自己描述的东西处理了。

第四笔:他说错的那一处

一篇预言应验得这么齐整的文章,值得专门找一处它说错的地方——否则这一章就成了吹捧,而吹捧在这本书里是不算数的。

他错在“替代”这个判断上。(第八节第一刀已经讲过,这里把它记进回写栏,因为这一笔是世界写回来的,不是评论家说的。)

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判断是:封闭空间的时代在结束,控制的时代在到来。

三十年过去,两件事同时发生了:控制型确实铺开了,而封闭型一样也没少。监狱人数在很多地方是增长的。工厂没有消失,只是搬到了别处,而且在那些地方,工时、监控、宿舍管理比他写文章的年代更严。仓库里的计件计时,比流水线更细。

所以真实的图景不是“A 被 B 替代”,是“A 和 B 同时扩张,而且按人群分布”。

这一笔要记下来,理由有两条。

第一,它说明一个人可以在机制上判断得极准,同时在历史走向上判断得不准。看清楚一台新机器怎么运转,和预测旧机器会不会停,是两回事。

第二,也是对这本书自己的提醒:这本书第十节要给读者一张六问的自查表,而那张表的用法正是从这一处错误里长出来的——别问“我在哪个时代”,问“我此刻在跟哪一种打交道”。

时代的判断容易错,具体这一件事的判断不容易错。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问一件事有没有“做完了”的状态。有尽头的东西会让你难受但放得下;没尽头的东西会让你舒服但放不下。今天大多数消耗人的东西属于后者。

第二件:一个实时刷新的数值没有可申诉的版本。所以要求任何一个影响你的分数给出三样东西:它现在是多少、根据什么算的、从哪儿申诉。三样缺一,它就不是一个评价,是一个开关。

第三件:灵活办公和电子工牌是同一个时代的两件事。越有余地的人越活在“自主”里,越没有的人越活在“监控”里。看到“我们公司很灵活”这句话时,问一句:公司里每一个岗位都灵活吗?

三分钟练习

第一步:列出你生活里三个“没有完成状态”的东西。

可以是:一份没有下班时刻的工作、一门永远学不完的课、一个永远达不到的健康指标、一笔一直在还的债、一个永远可以再改一遍的文件、一个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

第二步:对每一个,给它定一条你自己认的完成线。要具体、要小、要今天就能做到。

比如:今晚九点以后不看工作消息;这门课这周学一节就算完;今天走够六千步就不再看手环;这份稿子改完这一遍就发出去。

第三步:今天就执行一次,然后停下来,并且留意停下来那一刻的感觉。

多数人会发现一件事:停下来的时候会有一点不安。那点不安就是本章讲的东西在身上的读数——你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做完了”是什么感觉了。

一句话结算

德勒兹用四页纸预言了三十年后的世界,准到骇人;他也明确说旧的抵抗方式失效了、需要发明新的,然后一个字也没说新的是什么。看得准和能不能修,是两种不同的本事,这本书量的是后一种。

两个洞

  1. 新武器是空的。他指出了一个无法定位、无法占领的东西,然后把“怎么办”整个留给了别人,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2. 替代写成了并存的反面。他把规训和控制写成前后相继的两个时代,漏掉了它们并存并且按阶级分布这个事实——而这个事实恰恰是今天最要紧的部分。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25 年生于巴黎、兄长因参加抵抗运动被捕并在押送途中死亡、战后在索邦学习哲学、长期任教并以课堂闻名、1972 年与 1980 年与加塔利合著的两部书、1990 年发表关于控制社会的短文、长期患严重肺病、1995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他反对以生平解释思想、在合著中模糊分工,见于其本人多次表述与著作体例。本章对其去世情形不作描述。“那一刀落在他拒绝生平这件事上”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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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结算见本卷的《卷二结算》。)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