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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的车开得太快。
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派一个交警站在那儿。 第二个:修一个减速带。
交警是人,减速带是水泥。但在“让车慢下来”这件事上,它们干的是同一份活。
而且减速带干得更好:它不打瞌睡,不被说情,不下班,不要工资,不会因为今天心情不好就放过谁。一段道德说教,被做成了一块水泥。
再看两个。
酒店房间的钥匙上挂一个很重很大的坠子。为什么?为了让你别把它揣兜里带走,让你记得交到前台。那句“请在离店时归还钥匙”的礼貌提醒,被做成了一块让你口袋坠得难受的金属。
安全带。从前是一句劝告:“为了您的安全,请系好安全带。”劝告要靠人听得进去。现在是持续的蜂鸣声——它不讲理,它只是响,一直响到你系上。
这一章讲的是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却几乎从不明说的事:
把一件事办成,从来不是只靠人。
上一章说人接在东西上才成立。这一章往前再走一步:这些东西不只是延长了人的手脚,它们在干人的活——它们执行规矩、维持秩序、承担责任。
顺便记档案。
一份档案能管住一个人,不是因为纸有什么力量。是因为纸、柜子、编号、索引、调阅流程、盖章的权限、办事的人、上级的规定,一起构成了一条链。
抽掉任何一环,它立刻不管用了:编号乱了就查不到,柜子坏了就丢,规定改了就不算数。
档案的力量不在纸上,在链上。这句话是这一章的正题。
布鲁诺·拉图尔 1947 年生在法国勃艮第的第戎,家族是当地有名的葡萄酒商。他是家里那个不做酒的人。
这个出身值得记一笔,因为它和他的学问很贴。一瓶葡萄酒是什么做出来的?土壤、坡向、气候、那一年的雨水、葡萄品种、酵母、橡木桶、窖里的温度、装瓶的时间、运输的颠簸、还有人的判断。
没有哪一样是主角,少了哪一样都不成。一个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对“一件东西是怎么被做出来的”有天然的敏感。
他学的是哲学和神学,早期训练是圣经诠释——读文本,追问一个说法是怎么获得权威的。
那一刀落在非洲。
服兵役期间,他 1970 年代前期在科特迪瓦做调查。他要研究的是一个当时法国人普遍接受的判断:那里的工人缺乏抽象思维能力,所以只能做简单的活。
他去查这个判断的依据。依据是一套测验。
然后他发现:那套测验的形式本身,生产了这个结果。测验的题目、给指令的方式、要求的作答格式、时间限制、对“什么算正确解法”的预设——全部来自一套特定的学校训练。受过那套训练的人答得好,没受过的人答得差,而结果被读成“能力”。
这一刀落在测量这一层:
“能力”不是被测出来的,是被测法造出来的。
这和第 5 章萨义德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萨义德讲的是“一群人怎么被写成某个样子”,拉图尔讲的是“这种写法怎么获得科学的形式”。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他一生的动作只有一个——把一个被当作理所当然的结论,倒过来追它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其余按时间:1975 到 1977 年,他做了一件当时非常古怪的事——跑到美国一家生物学研究所里,像人类学家研究部落一样研究科学家。他天天蹲在实验室里看他们做什么、说什么、写什么、怎么争论、怎么把一堆纸变成一个“事实”。1979 年那本书就是这次田野的产物。
1980 到 1990 年代,他和几位同行发展出行动者网络这套东西。1991 年那本讲“我们从未现代过”的小书。1999 年、2005 年各有一部重要著作。
2004 年他写了一篇著名的自我反省文章,第八节和第九节要重点用。
2000 年代中期以后,他几乎全部转向生态和气候,写书、做展览、做戏剧、做教学项目。2022 年去世。
第一块土:科学的特殊地位。
1970 年代,社会科学可以研究宗教、政治、法律、艺术,唯独不研究科学——因为科学被认为是“直接反映自然”的,它没有社会内容可研究。
他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例外。而打破的方法不是论证,是去现场蹲着看。
第二块土:法国的工程师传统。
法国有一个很强的技术官僚传统,工程师参与治国。这意味着大量的社会问题是用技术手段处理的——修一条路、改一个流程、装一个装置。他从小到大身边就有大量“把规矩做进物里”的例子。
第三块土:生态危机。
这是他后半生的转折。1990 年代他发现,气候问题让“自然/社会”这个二分法彻底失效:气候既不是纯粹的自然(人类活动改变了它),也不是纯粹的社会(它有自己的物理规律,不听人商量)。
它是一个混合物,而现代思想的整套分类里没有混合物的位置。
第四块土,必须写死的一块:他不是反科学的。
这一点被误解了三十年,而且这个误解的后果很严重(第八节)。
他研究科学如何被建造,不是说科学是假的。他晚年反复澄清:正因为知道它是怎么一层一层造起来的,才知道它为什么可靠。一座桥是造的,说它是造的不等于说它不能过车——恰恰相反,知道它怎么造的,你才知道它能承重多少。
他最核心、也最被误解的一条:任何一个改变了事情走向的东西,都是一个行动者。
减速带、钥匙坠子、安全带警报、一份表格的字段设计、一条路的宽度、一个密码规则、一台闸机、一个默认选项。
然后是他最重要的那个论点:
社会的稳定不是靠人与人的约定维持的,是靠大量的物把约定固定下来。
一个只靠人守规矩的社会会散掉——人会忘、会累、会变通、会被说情、会死。而把规矩做进物里,规矩就不依赖人的状态了。
日常验证:你为什么系安全带?多数人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响。
你为什么不闯红灯?一部分是规矩,一部分是那里有摄像头。 你为什么按时交报表?因为系统到点自动关闭。 你为什么在某个网站上用了强密码?因为它不让你用弱的。
这一条一旦看见,很多事情的解释就变了。
他的第二个核心概念。
一件事从 A 传到 B,从来不是原样传递。每经过一个环节,都会被那个环节按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述一遍。
日常版本,每个上过班的人都熟:
领导的意思 → 部门主管的理解 → 写成方案 → 分给几个人 → 各自做出来的东西 → 拼起来的成品。
六个环节,六次转译。最后出来的东西和最初那句话已经差得很远。
所以“执行走样”不是执行力的问题,是转译的必然。
这个说法有两个实用的推论:
这是他一生最被误解的一点,要讲慢。
他在实验室里看到的是:一个“科学事实”的诞生,要经过大量的具体工作——采样、试剂、仪器、校准、重复、统计、图表、论文初稿、审稿人的意见、修改、发表、被别人引用、被写进教科书。
每一步都可能出错,每一步都有人在盯,每一步都留下记录。
于是他说了一句被断章取义了三十年的话:事实是被建造的。
很多人把这句话读成“所以事实是假的”。他的意思恰恰相反。
他的比喻是桥:一座桥是造的,造得好就能过重卡。说它是造的,不是说它不存在,是说它的承重能力来自它的建造质量。
由此得出他最重要的那个洞见,也是本书要重点用的一条:
一个说法之所以可靠,不是因为它“直接对应实在”,是因为它接在一条可以被追溯的链上。
你相信一个血检结果,不是因为你直接看见了你的血。是因为:这台仪器有校准记录,这个实验室有资质,这套方法有标准,这个参考区间有来源,出了错有复检和追责。
链子越长、每一环越结实、越可查,这个事实越牢。
这一条是那三句话里第二句(记在哪)在全书最好的一次表述。第七节要给分。
既然可靠性来自链条,那不可靠就来自断链。断链有几种固定的形态,认得出来就好用。
第一种:中间有一环没有记录。数据从 A 传到 B,中间有人手工誊过一遍,没留底。从此这一环以前的东西无法核对。所有的手工转录都是一次潜在的断点。
第二种:有记录,但记录不可查。东西存着,但存在一个只有内部人能进的地方,或者格式是别人读不了的,或者查一次要走三个月的流程。查不到的记录等于没有记录。
第三种:链被改短了,而且改短的地方正好是最该留痕的地方。为了效率,取消了复核、取消了签字、取消了留档。效率提升往往正是靠砍掉链上的冗余环节,而那些冗余环节恰恰是可追溯性的来源。
第四种,今天最常见的一种:链的某一环是一个不解释的黑箱。前面几环清清楚楚,到某一步是“系统综合评估”,再往后又清清楚楚。整条链的可信度,被这一环拉到了它自己的水平。
这四种形态可以直接当检查表用。看一份报告、一个流程、一次事故调查,挨个对一遍,通常很快就能找到那个薄弱的地方。
而且这四种有一个共同点值得留意:它们都不是有人说谎造成的。手工誊写是为了方便,不可查是为了安全,砍环节是为了效率,黑箱是为了保护商业机密。每一条都有正当理由,合起来是一条追不下去的链。
这和第 8 章那句是同一个结构:每个环节都真诚,合起来是一台脱钩的机器。
1991 年那本小书的论点,一句话说清楚:
现代性的自我说法是:自然归自然,社会归社会,两边分开。科学负责自然,政治负责社会,各管各的。
但现代社会实际在做的事,恰恰是不断制造两边混合的东西:臭氧洞、转基因、气候、核废料、流行病、算法。
每一样都既是自然的又是社会的,而现代思想的分类里没有它们的位置。
然后是他最刺的一句:
越是宣称两边分开,越能放手制造混合物——因为没有人负责管混合物。
日常版本天天在发生:
一个部门说这是技术问题,另一个部门说这是管理问题。于是那个既是技术又是管理的东西,没有人管。
一件事被说成“算法自动决定的”,于是它不是人的决定,不需要人负责;同时它又被说成“只是辅助工具,最终由人决定”,于是它也不是机器的事。两头都推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谁签收”这一句在混合物时代的样子。
这是他晚年做气候问题时的核心主张,也是这一章的落点。
一个气候论断之所以可信,是因为你可以一环一环追下去:这个数据来自哪个观测站、哪台仪器、哪一次校准、哪篇论文、哪次同行评议、哪个模型、哪次复算。
而否认者的做法,不是提出相反的证据,是攻击链条上的某一环,让整条链失去可追溯性。一封邮件、一个数据处理的细节、一个模型的参数——攻击一环,动摇全链。
所以他的结论是:
保卫科学不是宣称它是真理,是保卫那条链的完整和可查。
这句话是“记在哪”和“错了怎么改”的合体,而且它是全书最实用的一句之一。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接在很长一条链上的节点。
它的能力、它的可靠性、它的责任,全都取决于那条链。
一句话:
一个人能做什么,不看他是谁,看他接在什么上。
这句话听着像在取消个人的努力,其实它推出来的三条东西都相当实用。
推论一:换环境常常比换人有效。
一个人在这个单位干得很差,换一家就脱胎换骨——这件事到处都是,而通常被解释为"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平台"。按这一章的说法,解释要更实:他接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链——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流程、不同的信息到达方式、不同的人替他挡掉了什么。
能力不是随身携带的,它有一部分长在那条链上。
推论二:挖人要连着链一起挖。
一个团队从别处挖来一个很强的人,结果他做不出原来那些成绩——这不是他名不副实,是他原来那条链没跟过来:那套数据、那几个配合默契的人、那个允许他试错的口子。
推论三,而且这一条对个人最有用:出了问题,先查链,再查人。
一件事没办成,第一反应通常是找那个没做好的人。而按这一章的判据,更省力的顺序是反过来的:这条链上哪一环没有记录、哪一环靠口头、哪一环只有一个人知道。
补上那一环,往往比换掉那个人管用——而且换掉那个人之后,那一环还在。
这一条和上一章接得很紧:哈拉维说人和机器混着;拉图尔说,那个混合体的能耐和可信度,要一环一环地看那条链。
减速带:一段道德被做成了水泥。 钥匙坠子:一句礼貌被做成了金属。 安全带警报:一句劝告被做成了噪音。
第一条,往外用:想让一件事稳定下来,别只靠劝,把它做进物里、做进流程里、做进默认设置里。
这条不是投机取巧,这是这一章的正经结论:人的意志是最不可靠的那一环,而它恰恰是所有劝说唯一依赖的东西。
但这条量具必须配一条代价说明,否则它会被用坏。
把规矩做进物里,等于把它做成了不可商量的。
一个交警可以通融:救护车来了他挥手放行,一个赶着送产妇的人他可以放。一个减速带不能。它对救护车和对超速的人一视同仁,而“一视同仁”在这里正是它的毛病。
这个代价有一整套日常形态:
做进物里的规矩有两个性质,是一起来的:它不会松懈,它也不会体谅。
所以这条量具的完整版是两句,不是一句:
第一句:想让一件事稳定,把它做进物里。 第二句:做进去的同时,留一个人工的口子,并且写明什么情况下走那个口子、由谁批。
第二句才是这一章真正给的东西,因为它就是那三句话里的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在器具层面的样子。
一个只有第一句没有第二句的设计,会在它做得最好的那一刻出问题——它执行得越完美,落在例外身上的伤害越重。
第二条,往回用,而且这一条更狠:看一个组织真正要什么,不看它说什么,看它把什么做进了默认设置。
口号在嘴上,真实的意图在默认值里。默认值不会说谎,因为它每天在执行。
回到档案:一份档案能管住人,靠的是整条链。所以如果你要改动档案里的一件事,找那条链上最短的一环——通常不是最有权的那个人,是那个真正在填表的人、管那个系统的人、掌握那个编号的人。
第一句,谁签收?——一句。
给满分的理由:行动者网络的整个方法,就是把一件事一环一环追到具体的人和物上。他晚年关于气候的工作,全部是在做追责这件事——这份报告谁做的,这个数据谁测的,这个模型谁写的,这笔钱谁出的。
不给更多的理由(这里要说清楚,因为它是这一章真正的裂缝):
如果行动者包括物,那责任怎么分?
减速带要不要负责?算法要不要负责?他的回答是“责任是分布式的”——整个网络共同承担。
这个回答在哲学上很漂亮,在实践上几乎没法落地。一个具体的人被一个算法拒贷,他要找谁?找网络?
这是他的理论最容易被拿去当挡箭牌的地方:“这是整个系统的问题”,这句话既可以是最深刻的诊断,也可以是最省事的推卸。
第二句,记在哪?——一句,而且是全书唯一一次满分。
理由在第四节第三步和第五步。
“可靠 = 接在一条可追溯的链上”,这就是登记面的定义本身,而且是这本书一路在找的那个东西的最清楚的一次表述。
更要紧的是:他不只是说,他做了。
他做实验室田野,一步一步记录一个事实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他追踪科学争议,看每一方的链条在哪儿断;他晚年做气候工作,就是在一环一环地保卫那条链的可查性;他还做展览、做教学项目,专门展示这些链。
全书二十位里,只有卢曼和他真的在登记面上下过手——卢曼造了一个(卡片盒),拉图尔研究并保卫了一堆(科学的证据链)。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半句。
他有一个真实的东西:他主张把“事实”改说成“关切的事物”——一件事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是一块铁打的真理,是因为有很多人在维护它、依赖它、为它负责。
这个改法有一个直接的好处:它让争议可以被重新打开。一个铁打的真理不能被重议(重议就是反科学),一个被维护着的东西可以被检查、被加固、被修正。
为什么只给半句?因为他没有把它做成程序。什么条件下可以重开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由谁提出?谁来裁?重开之后旧的结论怎么处理?
他打开了门,没有装门轴。
合计:两句半。与吉登斯、哈拉维并列,到此为止全书最高。
第六位答满两句的。
名单:萨义德、卢曼、吉登斯、鲍曼、哈拉维、拉图尔。
拉图尔是导论预判名单上的第一位应验者。
所以现在的账是这样的:
数量彻底判负(预言一说不超过三位,现在六位,而哈金、利科还没出场); 名单部分应验(预判三位里,第一位已经中了)。
这个结果比全对或者全错都有意思,而且它开始指向一个解释:预判没有完全错,错在它太窄了。我以为只有“思想最接近发生学”的人会得分,实际上还有一整类人也会得分——那些必须把事办成的人。
拉图尔恰好两边都占:他的思想确实最接近发生学(链、转译、回写),同时他一辈子都在做实证的田野工作,他是一个必须去现场蹲着看的人。
这条线索留到卷三结算。
这是这一章最重的一刀,而且它的特别之处在于——提出这一刀最有力的人,是他自己。
1990 年代有一场著名的争论,一批科学家指责科学论研究削弱了科学的权威:你们说科学事实是被建造的、是有社会因素的、是可以被质疑的,那么任何人都可以用同样的话去质疑任何科学结论。
当时他和同行的回应是:我们说的是建造,不是捏造。
然后现实给了回答。
2000 年代,气候否认者开始大规模使用一套话术:科学有分歧、模型有假设、数据经过处理、专家有利益、这只是一种说法。这套话术的形式,和科学论的批判工具高度相似。
2004 年,他写了一篇文章,公开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把批判的武器交给了错误的人?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他认了。
让完这一步,要说他自己给出的那个结算,因为它是全书唯一一次这样的东西。
他的反省结论不是“我错了,科学确实是真理”。那是投降,不是修正。
他的结论是:批判不应该只有拆的一面,还应该有保护的一面。
批判这门手艺是从“揭穿”里长出来的——揭穿意识形态、揭穿假象、揭穿权力。这套手艺假定的是:有一个东西太强了,需要被削弱。
但今天很多要紧的东西不是太强,是太脆。一条气候数据链、一个疫苗的安全记录、一份独立的调查报告——这些东西是几十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攻击它们不费力,重建它们要几十年。
对着脆弱的东西继续挥舞揭穿的锤子,不是勇敢,是帮倒忙。
所以他提出换一个动作:从“揭穿”转向“维护”——问一件事需要什么条件才能继续站着,谁在维护它,怎么加固它。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一位哲学家因为世界的回写而正式修改了自己的立场。第九节要把它写成最重的一笔。
第二刀:一把枪和一个开枪的人不能同等看待。你说两者共同构成一个行动者,这听着深刻,实际上是在模糊责任。
这一刀有力,而且他的回答(枪和人共同构成一个新的行动者)确实躲开了责任分配的问题。
让完这一步,要替他挑出一条真东西。
他那条说法里有一个很硬的内容,值得单独拿出来:
很多我们归给“人性”的东西,其实是器具在做。
一个人拿刀能做的事,和拿枪能做的事,不一样;而且做之前的心理门槛也不一样——距离、即时性、反悔的余地,全都被器具改变了。
这不是替人开脱。这是说:
要减少伤害,改器具常常比改人心有效。
护栏、限速、安全锁、冷静期、二次确认、延迟发送、限购、实名制——这些东西都不改造人性,它们只改变一个动作的难度。而改变难度,就改变了结果。
这一条和第六节第一条量具是同一件事,也是这一章最能立刻用上的部分。
上一节讲过了,这里要把它放在全书的位置上称一称重量。
卷一卷二写下来,这本书记录过五次拒绝、十二次回写。
五次拒绝:福柯拒绝给方案,克里斯蒂娃拒绝给判据,巴特勒拒绝给定义,德里达拒绝给程序,利奥塔拒绝给裁决规则。
十二次回写:每一次都是一个词被取走、被做成标签、被装回它要拆的那台机器。而这十二次里,作者的反应清一色是抗议和澄清——没有一个人改变自己的立场。
拉图尔是唯一的例外。
世界写回他一笔:你的工具被用来拆毁那些需要被保卫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误用,与我无关”。他改了方向。
本书要在这里下一个判断:
一个人能不能修正自己,和他给不给“错了怎么改”这个问题一个答案,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十九位里有十八位没修正过自己的立场,而这十八位在“错了怎么改”这一句上的平均分是全书三句里最低的。这不是巧合。
一个从不修改自己的人,写不出修改程序。
这句话要进结语。
2000 年代中期以后,他几乎全部转向生态和气候。
这不是转行,这是他一生工作的试金石。气候问题正好是他一辈子讲的那个东西的最大实例:
一个既非自然又非社会的混合物,一条需要被保卫的证据链,一个“谁来签字”始终没有答案的责任问题。
他从一个被指责削弱科学的人,变成了一个为科学的可靠性辩护的人——而且用的是同一套理论,一个字没改。
这一点要说清楚:他不是转向了保守。他的基本判断从来没变过(事实是造的、可靠性来自链条)。变的是他要对付的对手——从“过强的权威”变成了“过脆的证据链”。
他一生拒绝“自然/社会”这个二分,一次也没退。
哪怕在科学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修正的是自己批判的方向,不是这个基本判断。他认为那个二分正是今天所有麻烦的来源——因为混合物越来越多,而没有一个分类格子装得下它们,于是没有人负责。
第一件:想让一件事稳定下来,别只靠劝,把它做进物里、做进默认设置里。反过来也成立,而且更有用:看一个组织真正要什么,不看它说什么,看它把什么做进了默认设置。口号在嘴上,意图在默认值里。
第二件:可靠不是因为“对应真相”,是因为接在一条可以被追溯的链上。所以判断一个说法可不可信,不要问“它是不是真理”,要问“这条链能不能一环一环追下去”。追不下去的,不管听起来多权威,都该存疑。
第三件:执行走样不是执行力问题,是转译的必然。每传一环都会改一点。要少走样,缩短链条比喊口号有效;要查走样,看每一环的记录比追问谁不负责有效。
这个练习是这本书里最能练出本事的一个。
第一步:找一个你最近相信、或者正在怀疑的说法。一条健康建议、一个数据、一条新闻里的结论、一个产品宣称的功效,都行。
第二步:追它的链。一环一环问下去:
追到你追不动为止。
第三步:追不动的那一环,就是你该存疑的地方。
注意:追不动不等于它是假的。它只是说——在这一环上,你只能选择相信。
而这本书想让你知道的是:你至少该知道自己是在哪一环上开始相信的。
多数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环来得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拉图尔给出了“记在哪”这一句在全书唯一一次满分:可靠不是因为对应真相,是因为接在一条可以被追溯的链上。他也是全书唯一一位因为世界的回写而公开修正自己立场的人——当他发现自己的批判工具被用来拆毁那些需要被保卫的链条时,他改的不是判断,是方向。
这一条对今天的读者有一个直接的用处。
今天大量的怀疑,用的正是他那套工具的粗糙版本:这个研究有利益关系、那个数据被处理过、专家也是人、这只是一种说法。
每一句单独看都对。而它们合起来通常不产生更好的判断,只产生一种谁也不信的疲劳。
他的自我修正给出了分界线,本书把它写成一问:你这次怀疑,是为了把那条链追得更细,还是为了不必再追?
前者是核验,后者是弃权。同一句话,两种用法,而用它的人自己最清楚是哪一种。
生平事实(1947 年生于第戎、出身当地葡萄酒商家族、早期受哲学与神学训练、1970 年代前期在科特迪瓦从事调查、1975—77 年在美国一家研究所从事实验室田野工作、1979 年出版由此而来的著作、其后与同行发展行动者网络理论、1991 年出版关于“从未现代过”的著作、2004 年发表关于批判方向的自我反省文章、后期转向生态与气候并从事展览与教学项目、2022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关于其在科特迪瓦调查中对测验方式的发现,见于其本人多次叙述。“他一生只有一个动作:把结论倒过来追它是怎么被做出来的”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著作与文章的标题一律意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