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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上课坐不住,话多,作业拖到半夜。老师建议家长带去医院看看。
医生给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给出去之后,一连串事情开始变:
父母回头重看过去五年。“难怪他三岁的时候那样”“难怪他一直坐不住”。同样的往事,被重新排了一遍,排成了一条通向这个名字的线。
老师的期待变了。他再坐不住,不再是“这孩子不听话”,是“他有这个情况”。处理方式变了,位置变了,同桌变了。
孩子自己有了一个解释自己的说法。“我就是这样”“我控制不了”。这句话有时候是解脱,有时候是围墙。
他进了一个群。那里的人共享术语、经验和一整套自我描述的方式。他学会了用那些词讲自己。
几年以后,这个类别的诊断标准被修订了。因为像他这样的人,表现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
再看两个轻一点的。
MBTI、i 人 e 人、社恐、讨好型人格、内耗。这些词被造出来是为了描述人。用着用着,人开始照着它长。一个人说“我是 i 人”,然后拒绝了一次聚会——那个拒绝,一部分是性格,一部分是那个词。
“高潜员工”。一个人被标为高潜,于是他得到更多的项目、更好的导师、更多的曝光。两年后他表现优异。标签生产了证明自己的证据。
这一章讲的,是这本书从第一页开始就在找、却一直没有找到名字的那个机制。
顺便记档案。
档案里有一句评语:“该同志性格内向。”
这句话写上去之后,它就不只是描述了。下一个读档案的人会带着它去看这个人;而这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被这么写过,他在那些场合会更沉默一点。
一句评语和一个诊断之间,差的只是后面那五样东西齐不齐——第四节会讲清楚是哪五样。
伊恩·哈金 1936 年生在加拿大温哥华,普通家庭。
他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读数学和物理,然后到剑桥读数学,再转哲学。他的底子是数学和逻辑,早期做的是概率论的哲学和归纳逻辑——一个相当技术化的领域。
那一刀落在他研究概率史的时候。
他发现了一件在当时不太有人这么讲的事:概率不是被发现的,它是在十七世纪中叶一段很短的时间里“出现”的。
在那之前,人当然知道运气、赌博、可能性。但我们今天这个意义上的概率——一个可以被计算、可以被用来下注、可以被用来推断的数——在那之前不存在。
而它一出现,一整串东西跟着长出来:保险、年金、人口统计、误差理论、公共卫生统计、精神医学的分类、社会调查。
一个概念的诞生,改变了一整个世界能做什么。
这一刀落在“一个说法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可能”这一层,而且它决定了他一生的提问方式:
他不问“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他问“这个说法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条件下变得可能的”。
这个提问方式和卷一卷二那些人有一个很关键的差别,要点出来:它是可核的。
你可以去查:这个类别是哪一年被写进手册的,哪个委员会定的,当时投了几票,反对意见是什么,诊断人数怎么变,标准改过几版。
福柯讲权力,很难被证伪;哈金讲分类和统计,可以一条一条去查。他本人公开承认受福柯影响很深,但他做的是一个更冷静、更具体、更可核的版本。
其余按时间:1975 年那本讲概率出现的书。1983 年那本科学哲学著作,他在里面提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判据——判断一个东西存不存在,不看理论解释得好不好,看你能不能用它去干预、去操作、去做成别的事。1986 年那篇讲“制造人”的短文,是这一章的正主。1990 年那本讲十九世纪统计爆炸的书,本书认为对这个题目同样重要。1995 年和 1998 年各有一本讲具体案例的书(多重人格、一种十九世纪末的“旅行狂”)。1999 年那本给“社会建构”这场混战做整理的小书。晚年在法兰西学院任教。2023 年去世。
第一块土:分析哲学的训练加上历史的兴趣。
他是极少数把概念史做进分析哲学的人。这个组合给了他别人没有的东西:他既讲究论证的精确,又愿意去翻十九世纪的统计年鉴。
第二块土:十九世纪的统计爆炸。
这是他 1990 年那本书的主题,也是本章第四节第五步的来处。
十九世纪上半叶,欧洲各国的官僚机构开始大规模地数人:数犯罪、数自杀、数疯癫、数私生子、数身高、数死亡原因。数据量在几十年里增长了几个数量级。
而一旦每样东西都有了一条平均线,“正常”这个词就诞生了——而且立刻从描述变成了要求。
第三块土:精神医学分类系统的扩张。
二十世纪后半叶,精神疾病的诊断手册一版比一版厚,类别一版比一版多。这提供了大量可以被研究的现成样本:一个人的种类被造出来、被推广、被修订、有时候消失,全过程都有文献。
第四块土:他的方法本身。
这一条要单说,因为它是他能拿高分的原因:他的研究方法依赖登记面。
他做的事是去翻病历、诊断记录、医学期刊、委员会纪要、统计年鉴。他能做这个研究,正因为那些东西被记下来了。一个研究“分类如何造人”的人,工作本身就建立在分类留下的档案上。
第五块土:他和福柯的具体分工。
这一条要单说,因为它决定了这一章为什么能拿到全书唯一的满分。
第 1 章讲过福柯:他拆的是“什么算正常、什么算有病、什么算犯罪”这些标准是怎么被定下来的。哈金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但有三处关键的不同。
第一,福柯讲的是权力,哈金讲的是分类和统计。权力是一个很难被指认的东西——它无处不在,所以也无处可查。而一个分类是可以被查的:它在哪本手册的第几页,哪一年加进去的,加之前是什么样,谁提议的。
第二,福柯的材料是话语,哈金的材料是数字和表格。多少人被诊断,多少人被收容,某一项统计什么时候开始做、由哪个部门做、口径改过几次。表格比话语笨,但表格可以被核对。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福柯几乎不预测,哈金会预测。
回环这个机制可以推出能被证伪的说法:如果一个类别正在传播,那么被归入的人数会增长、他们的表现会开始分化、诊断标准会在若干年内被修订。
这三条都可以去查,而且他自己查过好几个类别。
而一个能被证伪的说法,才有可能在“错了怎么改”这一句上得分——因为不能被证伪的东西,本来就不需要改。
这句话要留到卷三结算。它可能是解释整张分数表的钥匙。
他的起点是一个简单到几乎像玩笑的观察:
一块石头不会因为被叫做石头而改变行为。一个人会。
夸克被命名为夸克之后,夸克照旧。而一个人被命名为“多动症患者”“高潜员工”“留守儿童”“社恐”之后,他会知道,他会有反应,他会调整。
他给这个差别起了名字:石头这类叫“无所谓的种类”——它对怎么被叫毫不在意;人这类叫“互动的种类”——分类和被分类的东西会互相作用。
这是本章的核心,也是这本书的核心。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造一个类别 → 有人被归进去 → 被归进去的人知道自己被归进去了 → 他们的行为、自我理解、对过去的叙述、对未来的打算全部调整 → 这个类别里的人真的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 类别本身不得不被修订 → 新的类别又回过头去改人。
一个来回,两边都变。
他给这个来回起名叫回环。
用第一节那个孩子走一遍:名字给出去 → 他知道了 → 他用这个名字解释自己、父母用它重排往事、老师用它调整对待 → 他真的变得不一样(有的方面好转,有的方面被固化) → 几年后这类人的整体表现变了 → 诊断标准跟着改。
注意一件事:这个循环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说谎,也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恶意的。医生是认真的,父母是爱他的,老师是想帮忙的。
而循环照样发生。
他后来列过一组要素。用大白话讲,五样就够:
缺一样,这个类别立不住;五样齐了,它就成真了。
这五样可以直接当检查表用,而且用起来很有意思:
为什么“内耗”这个词很流行,却还不是一个“人的种类”?因为它缺第三样和第四样——没有机构按它办事,没有人靠判定它拿资格。它是一个说法,还不是一个装置。
为什么“抑郁症”是?五样全齐:有名字,有人群,有医院和保险和病假制度,有精神科医生,有诊断手册和大量文献。
MBTI 在哪儿?它有名字、有人群、有大量的知识生产(书、课程、测试)。它缺的是第三样和第四样——但当一家公司开始把它写进招聘流程的那一刻,它就开始补齐了。
这一步必须写死,因为它是全章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而且误读的代价由受苦的人承担。
那个孩子的痛苦是真的。他的注意力困难是真的。他写作业到半夜的绝望是真的。
哈金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这套真实的痛苦被归进哪个格子里、这个格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个格子如何反过来塑造他的自我理解和人生轨迹——这些是历史的。
他自己有一个很好的说法可以转述:真实的经验,被历史的分类塑形。
两句话要分开:
“这个分类是历史的产物”——真。 “所以这个痛苦是假的”——假,而且是两句之间根本没有逻辑关系的那种假。
第八节还要回到这一点,因为那是这一章最该认真对待的一刀。
这一步是回环最大规模的一个实例,而且它离每个当父母的人最近。
在大规模统计出现之前,“正常”这个词主要用在几何和医学上(正常的位置、正常的形态)。它不是一个关于人群的词。
统计一出现,每样东西都有了一条平均线。而平均线一出现,它立刻从“大多数人是这样”变成了“应该是这样”。
日常版本:
生长曲线。一个家长看到孩子在曲线下方那一刻的恐慌,就是这条线的全部力量。那条线本来只是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在这个范围”,而它被读成“你的孩子不够好”。
发育里程碑。几个月会翻身,几个月会走,两岁应该会说多少词。
睡眠时长建议。BMI。血压参考值。
这些线全都是算出来的,算出来之后,人开始照着它养孩子、照着它管自己的身体、照着它判断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回环在这里的样子是:人照着平均线调整自己 → 平均线本身跟着变 → 新的线又回去改人。
他 1998 年那本书讲了一个极好的案例。
十九世纪末的法国,出现了一批“旅行狂”病人:他们会突然出走,长途步行到很远的地方,事后对这段经历记忆模糊。这个诊断在 1887 年前后兴起,流行了大约二十年,然后几乎完全消失。
病人的痛苦是真的——他们确实出走了,确实丢了工作,确实被家人和警察找回来。
而这个诊断兴起又消失。
他的分析是:一种精神疾病要“流行”,需要一个生态位。大致要四样东西同时具备:医学分类里有一个位置可以安放它;文化上这件事有意义(当时的欧洲,流浪既浪漫又可怕,而且有护照和兵役制度在管人口流动);它是可观察的(有明确的行为);以及——底下确实有真实的痛苦在找一个出口。
生态位一变,这个诊断就消失了。
这个分析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解释了为什么每个时代有它自己流行的心理困扰,而且这个解释完全不否认那些痛苦是真的。
今天的生态位是什么,读者可以自己想。
这一步是本书替他做的推演,不是他写的,但完全在他的方法之内。
一个人的种类不是一夜之间成立的,它是一件一件凑齐的。所以最有意思的观察位置,是正在凑的那些——它们此刻还半真半假,再过几年就成真了。
“拖延症”。有名字,有大量自认的人群,有一整套知识(书、课程、时间管理方法论)。缺的是第三样和第四样:没有机构按它做判定,没有人靠判定它拿资格。所以它今天还是一个自我描述,不是一个身份。但它已经在做回环的活了——一个人说“我有拖延症”,那句话已经替他解释了一件事。
“数字排毒”和它对面的“手机成瘾”。名字有了,人群有了,知识在快速生产,而第三样和第四样正在长:出现了收费的戒断营、出现了量表、出现了自称专家的人。它正在从说法变成装置,而且速度很快。
“高敏感人群”。有名字,有量表,有自认的人群,有大量内容。缺机构。留意它什么时候进入职场评估或者教育安置——那一刻它就成了。
“职业倦怠”。这一个最值得看,因为它已经越过线了:它进了一些国家的职业病或者健康分类目录,进了企业的员工关怀项目,有了做评估的人。五样基本齐了。于是可以预测:接下来会出现关于它的标准之争、诊断人数的增长、以及对“这是不是被过度诊断”的争论。这就是回环的标准剧本。
“算法评估出来的那些类别”。这是一类新东西,而且最值得警惕:高风险用户、低意愿客户、疑似异常账号、潜在流失员工。
拿五件套去量:有名字(内部代号)、有人群、有机构(平台和企业)、有专家(做模型的人)、有知识(内部文档和行业实践)。五样齐了。
但它和别的类别有一个致命的差别:被归进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归进去了。
而回环的第一步,恰恰是“被归进去的人知道自己被归进去了”。
所以这类类别的回环是残缺的:它能改人(影响你的额度、你的推送、你的机会),人却改不了它——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存在,更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格。
一个只往一个方向转的回环,就是纯粹的施加。这是本书替哈金推到今天的一个结论,也是第十节第二条量具的来处。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和自己的分类互相塑造的东西。
而他和前十五位的关键差别在这里:
卷一那些人说人被造出来,而在他们笔下,被造的人是被动的。惯习压在你身上,排斥的动作比你更早,重复在你出生前就开始了。
哈金说:被造的人会动。而且他一动,那个造他的东西就得跟着改。
这就是这本书一路在找的“回写”,而且哈金给了它一个完整的、有档案可查的经验形态。
导论第四节说过,这一章是全书离发生学最近的一章。理由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它是唯一一处,“拆”和“装”在同一个机制里同时出现——分类是装的动作,被分类的人照着变是拆的证据,两边咬在一起转。
那个被诊断的孩子。
这一段要写得慢一点,因为它是这一章最难、也最要紧的部分。
那个诊断是真的帮助:他获得了理解,父母不再骂他懒,老师不再罚他,他可能得到了有效的支持,他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坏孩子。
同时,它启动了一个回环:他开始用这个名字解释自己,有些本来会尝试的事不再尝试了,有些本来会被要求的事不再被要求了。
两件事同时为真。
这一章不给“该不该诊断”这个问题任何答案——那是医生和家长的事,不是一本哲学书的事。它只提供一件东西:看见那个回环,然后在具体的场合里留意它。
比如:这个名字被用来打开什么(争取到了支持、调整了方法、解除了自责),还是被用来关闭什么(不用再试了、就这样吧、他就是这样)。
同一个名字,两种用法,后果完全不同。
这一条值得给几组具体的对照,因为它是普通读者最用得上的东西。同一个标签,同一天,同一个人说出来,意思可以正好相反:
打开 —— “他有这个情况,所以作业量要调整,座位要换,考试要给额外时间。” 关闭 —— “他有这个情况,所以别指望他了。”
打开 —— “我容易焦虑,所以重要的事我提前两天准备,不留到最后。” 关闭 —— “我容易焦虑,所以这件事我做不了。”
打开 —— “我们家孩子说话晚,我去查了查,这个范围内还算正常,但我们可以多做几件事。” 关闭 —— “我们家孩子说话晚,肯定有问题。”
打开 —— “他是 i 人,所以团建的时候别硬拉他上台,让他做记录。” 关闭 —— “他是 i 人,这种事找他没用。”
四组对照,差别只在一处:那个名字后面接的是“所以要怎么做”,还是“所以就这样了”。
前者把名字当成一条信息,用它去安排具体的事;后者把名字当成一个结论,用它结束讨论。
一个名字后面接不接得上动作,是判断这个标签在帮人还是在困人的最快办法。
这句话可以直接当日常工具用,对自己也对别人。
MBTI 那类标签。它们现在是半成品——缺制度和专家。但它进入招聘、进入相亲、进入团队分工的那一刻,就开始补齐了。留意它什么时候从“好玩”变成“依据”。
高潜员工。标签生产了证据。这也是为什么这类评定几乎从不被证伪——被选中的人得到了让他变好的条件,没被选中的人没有。
第一问:五件套。遇到一个关于人的分类,问五件事——有没有名字?有没有被归进去的人?有没有机构按它办事?有没有人靠它拿资格?有没有一套写下来的知识?
五样齐了,它就不是一个说法,它是一个会造人的装置。
第二问,本章最实用的一句:这个类别如果被取消,谁会损失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能解释为什么一个类别改不动。一个类别一旦养活了一批人、支撑了一批制度、变成了一批人申请资源的依据,它就很难被修订了——哪怕它已经不准了。
回到档案。那句“性格内向”的评语,写上去之后就开始工作了。五件套在它身上只齐了两样(名字、人),所以它的力量有限。而当一个词凑齐五样的时候,它就不再是评语,是身份。
第一句,谁签收?——一句。
他是全书唯一一个把“谁有资格判定”做成理论要素的人——五件套里的第四样,专家。
而且他不是抽象地说。他的历史研究就是在追签字的人:这个类别是哪一年被写进手册的,是哪个工作组提的,委员会里有谁,投票结果如何,反对的人说了什么,修订时谁在场。
这就是“谁签收”这一句的实质回答:他把承接位一个一个查出来了,并且证明了每一个类别背后都有具体的人在具体的会议上做的具体决定。
一个被归进某个类别的人,从此可以问一句在此之前几乎没人问的话:这个格子是谁定的?
第二句,记在哪?——一句。
他 1990 年那本书整本就是登记面的历史:国家怎么开始数人、分类怎么被写进表格、统计怎么变成治理的工具。
而且他指出了一件别人没说的、极重要的事:
一个类别的存在方式,就是它的登记面。表格上没有那一栏,这个类别就不存在——既没有人被归进去,也没有人统计它,也没有知识围绕它生产。
要造一个人的种类,第一步就是在某张表上加一栏;要取消它,也是。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
两处。
第一处:回环本身就是一个修改机制。类别改人,人改类别。这不是一个理想,这是一个正在运转的事实——他的全部案例研究都是在记录这个修订的过程。
第二处,更实用:他 1999 年那本书给“这个类别该不该改”这类争论提供了一套提问程序。
他发现“X 是社会建构的”这句话被用来表达至少三件完全不同的意思,而吵架的人从来不区分:
第一条几乎总是对的(任何分类都可以不是这样)。第二条要论证。第三条要方案。
而绝大多数关于分类的争吵,是一方说第一条,另一方以为他在说第三条。
他给的是一套议事程序:先说清楚你主张的是哪一条,再吵。这是全书唯一一次,有人给一场吵了几十年的架做了整理工作,而不是加入任何一边。
合计:三句。全书第一个三句全答的人(第 19 章利科是第二个,而且总分更高)。
他三句都有实质回答,但他答的是“这三件事在历史上是怎么发生的”,不是“该怎么安排”。
他是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不是改革者。他查出了谁在定类别,没有主张该由谁定;他写了登记面的历史,没有主张该建什么样的登记面;他给了争论的提问程序,没有说谁来裁。
他给的是一套看清楚的办法,不是一套建起来的东西。
这个限定要留到结语,因为它牵涉到这本书那把尺子到底在量什么。
第七位答满两句的,也是预判名单上应验的第二位。
现在的账:
数量彻底判负——预言一说不超过三位,实测七位(萨义德、卢曼、吉登斯、鲍曼、哈拉维、拉图尔、哈金)。
名单部分应验——预判三位里,拉图尔和哈金都中了,利科还没出场。
这个结果越来越清楚地指向一件事:预判没有全错,错在它太窄了。卷三结算再算总账。
意思是:回环这个说法什么都能解释,因此什么也不解释。任何一个类别发生的任何变化,你都可以说这是回环。它不可证伪。
这一刀部分是实的,而且他后期确实把回环用得越来越宽。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
回环有一个可检验的形式,而且检验起来并不贵:
查一个类别的标准改过几版、每一版为什么改、改之前那一批被归进去的人的记录是什么样。
那个“旅行狂”的案例就是一次完整的检验:它有起点(1887 年前后)、有高峰、有终点(大约 1909 年之后消失),而且每一步都有文献可查。
把回环收窄到“有档案可查的类别”上,它是硬的。收窄之后它甚至成了一个研究纲领——去找那些有完整修订史的类别,一个一个追。
这是本书第四次用同一个办法(第 9、10、12 章各一次):把宏大框架和具体推论分开,框架多半不可检验,推论往往很硬。
这是这一章最该被认真对待的一刀,而且它伤的是真实的人。
意思是:你说人的种类是被造出来的,于是有人拿这句话去说“精神疾病只是社会建构”“这个病是被发明出来的”“这些人只是不够坚强”。
这些话伤害了正在受苦的人,也给了拒绝治疗和拒绝支持的人一套话术。
这一刀是实的。
让完这一步,要把话说死,而且这是本书伦理上最要紧的一段之一。
他本人反复划过这条界,而且划得比大多数人清楚。本书把它写成一句:
“被建构”和“不存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而混淆它们的代价,由受苦的人承担。
一个分类是历史的产物,和被分类的痛苦是不是真的,在逻辑上没有任何关系。把两者连起来的人,通常是想要一个省事的结论——省掉的是理解和支持的成本,而这个成本会转嫁给那个人。
而且这里正好可以接上一章哈拉维那句:
造出来的东西照样可以被核,只要它交代了自己是怎么造的。
一个诊断是造出来的——它有历史、有委员会、有修订版、有争议。正因为如此,它才可以被检验、被修订、被改进。
说它是造的,不是取消它,是把它放进了可以被改进的范围。
一个被当作“自然事实”的分类,反而不可能被改进——因为你不能修订一个自然事实,你只能接受它。
所以哈金这套东西真正的方向,不是削弱那些分类,是让它们可以被修。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1990 年代,“社会建构”这个词被用到失效——什么都是社会建构的,这句话变成了一个不表达任何内容的手势。
1999 年他写了一本小书去收拾它。他做的不是抗议,是分类学:他去梳理这个词被用来表达的几种不同意思,给它们编号,说明哪一种需要什么样的论证。
这是那个模式的第十三次出现,但他的反应和前十二位都不同。
前十二位(福柯、布尔迪厄、克里斯蒂娃、萨义德、德里达、利奥塔、鲍德里亚、詹明信、卢曼、吉登斯、鲍曼、德勒兹、哈拉维)的反应是抗议和澄清。
哈金去做整理工作。
这一笔和第 15 章拉图尔那一笔可以对着看:拉图尔是唯一一个修正了自己立场的人,哈金是唯一一个去给自己领域的混乱做分类整理的人。
卷三到这里出现了两个别的卷没有的东西:会修正自己,和会收拾摊子。
他研究过的那些类别,在他写完之后继续回环。
多重人格的诊断在 1990 年代达到高峰,随后急剧下降。自闭相关诊断的定义在他之后大幅扩展,被归入的人数量级地增长。
而更有意思的是:他的书本身也进了回环。
大量临床工作者读了他的书,由此改变了他们对诊断这件事的态度——更谨慎地使用标签,更留意标签对病人自我理解的影响。
一本研究“分类如何改变人”的书,改变了做分类的那批人。
这是全书最工整的一次回写,而且是唯一一次正面的:世界没有反过来打他,世界照着他说的运转了一遍。
几十年里,“实在论还是建构论”这场仗打得很凶,两边都想拉他。
他两边都不去。他一生坚持说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你得先说清楚你到底在说什么——是观念还是对象,是“本可以不这样”还是“这样不好”还是“该废除”。
他从不站队,他要求先把话说清楚。
这个坚持让他在两边都不太受欢迎,也让他成了这本书里第一个三句全答的人。这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件事。
第一件:给人分类,被分类的人会照着变。所以一个关于人的分类,从来不是单纯的“描述”,它是一个装置。这一条对你自己也成立:你用来描述自己的那些词,正在替你做一部分决定。
第二件:五件套检验。名字、人群、机构、专家、知识——五样齐了,它就开始造人。再加一问:这个类别如果被取消,谁会损失什么?这个答案往往能解释它为什么改不动。
第三件:“被建构”和“不存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一个诊断是历史的产物,不等于那个痛苦是假的。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是造出来的,它才可以被检验、被修订、被改进。说一样东西是自然事实,才是真正让它无法被改的说法。
这个练习不是要你放弃任何一个标签。很多标签是真正的帮助——它们带来理解、支持和恰当的对待。这个练习只做一件事:让你看见那个词在替你做哪些决定。
第一步:找一个你用来描述自己的词。i 人、拖延症、完美主义、讨好型人格、夜猫子、社恐、某个星座或者人格类型,都行。
第二步,问三个问题:
第三步:第三问写出来的那句话,读一遍。
多数人会发现,不用那个词去描述同一件事,会麻烦得多,也具体得多。而具体的东西是可以一件一件对付的,一个标签不行。
哈金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三句话全答的人,因为他把“谁有资格判定”“这件事记在哪张表上”“错了怎么重议”三样全都当作历史事实一个一个查了出来。但他答的是这三件事在历史上是怎么发生的,不是该怎么安排——他给的是一套看清楚的办法,不是一套建起来的东西。
生平事实(1936 年生于温哥华、先后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与剑桥学习数学后转哲学、早期研究概率与归纳的哲学、1975 年关于概率出现的著作、1983 年的科学哲学著作、1986 年关于“制造人”的文章、1990 年关于十九世纪统计的著作、1995 年与 1998 年的两部个案研究、1999 年关于社会建构的著作、晚年在法兰西学院任教、2023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第四节“五样东西”是本书对其较长的一组要素清单所做的简化,已在正文标明。“他不问真不真,只问何时成为可能”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概括。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