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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第 1 章提过一次,现在要正面讲。
手机丢了。
电话号码一个也想不起来,包括你妈的。去一个不熟的地方不知道怎么走。约了人不知道是几点、在哪家店。付不了钱。照片没了——那几年就等于没了,因为你对那几年的记忆,有一大半是靠那些照片维持的。
那一天你不是“少了一件东西”。你是少了一部分自己。
再看两个。
你想一件事想不起来。一个人名、一个年份、一句词。你的第一反应是去搜。搜到了,你说:“哦对,想起来了。”
但你不是想起来的,你是查到的。而这两件事在你的感觉里已经分不清了——那一刻的体验和真正的回忆几乎一模一样。
一个老师傅带徒弟。那套手艺不在任何一本书里。它在他的手上,在那把用了三十年、被磨出形状的工具上,在那个车间的布置里,在“东西放在哪儿”这件事里。
老师傅退休,工具换成新的,车间重新装修。
手艺不是被遗忘了,是它的存放处没有了。
这一章讲一件所有人每天都在做、却从来不认为是“记忆”的事:
把记忆放在身体外面。
上一章讲分类会回头改人。这一章往前一步:不只是分类,你赖以成为你自己的那些东西,本来就大部分不在你身上。
顺便记档案。这本书一路讲的档案,从这一章起要换一个说法。
档案不是“关于你的记录”。档案是你的一部分,而且是放在别人手里的那一部分。
贝尔纳·斯蒂格勒 1952 年生在巴黎近郊。
1970 年代他做过不少事:加入过法共,开过一家爵士酒吧,经营不善。
1978 年到 1983 年,他因持械抢劫银行服刑五年。
这是他一生最广为人知的一件事,而且是他本人公开写过、讲过、并且当作自己哲学的起点来讲的事。本书如实记录,不猎奇,也不回避。
那五年发生了这一章的全部。
在狱中,他开始自学哲学。他后来写过一本小书讲这段经历:在一个被剥夺了几乎一切的处境里——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没有日常生活,时间被完全规定——他发现了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通过阅读和写作,重新构造自己。
他在狱中通过通信得到了德里达的指导。出狱后,他成了德里达的学生。
那一刀落在这里,而且落得比这本书里任何一刀都直接:
一个被关起来、身上什么也没有的人,靠身体外面的东西——书、纸、笔、寄出去和收回来的信——重新造了一个自己。
这就是他一生论点的来处:
人不是靠内在成为人的。人靠外面的东西成为人。
他不是推理出来的。他经历过。
这件事对整本书有两个用处,要在这里先说,后面第八节还要用。
第一个用处:它是全书唯一一次“人造机制”的第一人称证据。
前十六位讲人是被造的,讲的都是别人:被出身造的人、被话语造的人、被重复造的人、被分类造的人。斯蒂格勒讲的是自己,而且讲的是相反的方向——他自己动手造了自己。
这一点和卷一那些人的差别很大。卷一拆完之后的语气是“看清楚了,但动不了”。他的语气是“我动过,我知道动的时候需要什么”。
第二个用处,而且更要紧:他的经历同时是一份条件清单。
他在狱中有四样东西:大块的、不被打断的时间;强制的隔绝;材料(书、纸、笔);一个指点他的人(德里达的通信)。
四样齐了,一个人可以重新造自己。
而这四样是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这是第八节那一刀的全部力量,也是这一章最诚实的地方:他证明了重造自己可能,同时证明了它有多贵。
这一刀落在“外置”这一层,而且它解释了他后来所有工作的急迫感:他知道那些外面的东西有多重要,因为他曾经只剩下那些。
其余按时间:1993 年博士毕业,导师德里达。1994 年那部多卷著作的第一卷出版,是这一章的正主。
然后是一件很少被强调、但本书认为极重要的事:他一直在做和记忆技术有关的机构工作。他先后任职于法国国家视听研究所(做影音档案和数字化)、一家音乐声学研究机构,2006 到 2010 年任蓬皮杜中心文化发展部主任。2005 年他创办了一个政治哲学团体,2010 年创办了一个研究所,做数字工具和社区项目。
他不只是写记忆,他管过真实的记忆库。这一点在第七节要算分。
2020 年去世。
第一块土:他的一生正好跨过整个数字化转变。
从胶片到文件,从磁带到硬盘,从图书馆到搜索引擎,从相册到云。而且他职业生涯的一大半,就在做这个转变的具体工作——他亲手处理过大规模的档案数字化。
第二块土:德里达的书写。
第 6 章讲过:一个记号要能用,必须能脱离出处、能被重复、能在作者不在场时起作用。
斯蒂格勒把这一条从文本推到了全部技术:痕迹不只是文字,是所有把东西留在身体外面的做法——刻痕、绳结、地图、账本、照片、录音、硬盘。
第三块土:一个关于时间意识的区分。
胡塞尔区分过两种记忆:你听一段旋律,刚过去的那几个音还留在当下的意识里(这是一种),而昨天听过的那段旋律需要被回想起来(这是另一种)。
斯蒂格勒加了第三种:录下来的、写下来的、拍下来的那些东西。
这第三种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包含大量你根本没有经历过的东西,而它照样构成你的记忆。
日常版本,一想就懂:
第四块土:文化工业。
他接法兰克福学派那条线,但他的版本更具体也更狠:记忆的外置物被工业化生产,并且被私人占有。这是第四节第三步。
他用了一个古希腊神话:给动物分配天赋的时候,那位负责分配的神把好东西发完了——速度、爪牙、皮毛、翅膀——轮到人,什么也没剩下。于是普罗米修斯去偷了火和技艺给人。
他的读法是:这个神话说的是,人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人靠外面的东西补上那个缺口。
由此是他最反直觉的一个论点:
技术不是人发明出来的工具。技术和人是同时诞生的。
不是“先有人,然后人发明了工具”。一个没有工具的人,不是“还没有工具的人”,他根本不是人。石器和人类是一起出现的,语言和人类是一起出现的。
上面第三块土已经讲了这个区分。这里要把推论说死:
你的记忆,有一大部分从来不在你的身体里。
从绳结、刻痕、账本、地图、文字、印刷、照片、录音、录像,到硬盘和云。
每一次记忆技术的改变,都改变了人是什么样的人。
能写字的社会和不能写字的社会,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不是聪明程度不一样,是能做的事不一样:能写字,才能做长账、能立法、能积累几百年的记录。
这是他最政治的一步,也是这本书要重点用的一步。
在过去,记忆的外置物大体是个人的或者公共的。
你的日记是你的。村里的族谱是村里的。图书馆是公共的。教堂的洗礼记录在教堂里,你能去查。
今天,记忆的外置物大规模地归公司所有。
你的照片在云上。你的通讯录在平台上。你的聊天记录、位置历史、阅读记录、看过什么、停留多久、犹豫了几秒——全在别人的服务器上。
他的判断很硬:这不是隐私问题,这是记忆的所有权问题。
这两件事的区别要说清楚:
隐私问题问的是:谁能看见我的东西? 所有权问题问的是:那还是不是我的东西?我能不能拿回来?它明天还在不在?
日常版本:一个平台关闭,一批人十年的记录消失。
这不是“数据丢失”。这是一批人被抹掉了一段自己。
他有一个说法,用大白话讲是这样:
工业革命那一轮,把工人的手艺从身体里拿走了。从前一个工匠知道整件东西怎么做;流水线之后,他只做一个动作,而“怎么做”这件事在机器和流程里,不在他身上。工人失去的是手上的知识。
今天这一轮,拿走的是记忆和注意力。
你不再需要记,设备替你记。你不再需要自己组织注意力,推荐系统替你组织——它决定你接下来看什么,而且它比你自己更知道什么能留住你。
第一次失去的是手,这一次失去的是心。
日常验证,诚实回答:
但这里必须挡一个误读,而且这个误读是最常见的那种。
他说的不是“人变懒了”。
他的论点是结构性的:那些能力原本就是靠外置物支撑的——你能读长文,是因为有书这种东西、有安静的地方、有从小被训练的读法;你能记住数字,是因为你有记的习惯和需要记的场合。
外置物被重新设计了,能力就跟着变。
这不是道德问题。骂人没用。
这是他最重要的一个概念。他用的是一个希腊词,那个词同时意味着“药”和“毒”。
同一样东西,既是药也是毒,而且不能分开。
他的核心主张:技术永远同时是毒和药,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用,是怎么组织它的使用。
日常版本极好:
同一个短视频应用,一个人用它学会了一门手艺、找到了同好、看完了一个系列的讲解;另一个人用它消磨了四个小时,起来什么也没剩下。
差别不在技术,在有没有一套东西把它组织起来。
他给那套东西起的名字,大意是“照料”——一套让人能够好好使用某样东西的安排:习惯、制度、教养、时间的划分、一起做这件事的人。
这一条和第 14 章哈拉维那三问是同一家的东西:不问该不该接,问怎么接。
他明确反对“戒断”这条路——回到没有技术的状态,数字排毒,关机一周。他认为那是一种自欺:你戒不掉,因为那不是你在用的一件东西,那是你的一部分。
他主张的是重新设计外置物、重建学习的制度、让人重新获得那些被拿走的能力。
而且他真的去做了:办研究所,做数字工具,搞社区项目,在蓬皮杜做文化项目。
他是全书第二个真正下场的人(第一个是第 11 章吉登斯)。第九节会讲这件事的代价。
这一步是本书替他做的一个区分,他本人没有写成这样,但它完全在他的论点之内,而且它让这一章立刻能用。
不是所有的外置物都一样。至少有三种,性质差得很远。
第一种:你造的,在你手里。
手写的笔记本、自己整理的文件夹、贴在墙上的那张纸、老师傅那把用了三十年的工具、一本被翻烂了的书。
特点:格式是你的,位置是你的,谁也拿不走,而且它会跟着你的习惯长。一本用了十年的笔记本,索引方式是你自己摸出来的,别人看不懂,而你闭着眼睛能翻到。
代价:容易丢,不能搜,不能共享,你死了它就没人能用。
第二种:公共的。
图书馆、公共档案馆、公证处、不动产登记、户籍、学籍、公开的学术文献。
特点:有制度保证它在、有规则保证你能查、有程序保证错了能改。这三样合起来,正好就是本书那三句话。
代价:慢,官僚,覆盖的东西有限,而且它只记它认为该记的那几栏。
第三种:私人公司的。
云相册、社交平台、聊天工具、笔记应用、健康数据、位置记录。
特点:好用得没法比——能搜、能同步、能备份、能推荐、能自动整理。它做的事情前两种做不到。
代价,要一条一条数清楚:它的存在取决于一家公司的经营状况;它的规则可以单方面改变;你导出来的东西常常是残缺的(能导出照片,导不出那些让照片有意义的东西——时间线、关联、别人的留言);而且它随时可以停。
三种放在一起,本章的判断就清楚了:
问题不在于第三种坏。第三种好用得不可替代,而且斯蒂格勒本人明确反对退回去。
问题在于比例。一个人如果他全部的记忆外置物都是第三种,那他这个人的连续性,完全建立在一批他既不拥有也无法查验的东西上。
所以这一章真正可操作的建议只有一句:别让三种的比例失衡。
重要的东西至少要在两种里各有一份。你最要紧的那几年照片,云上一份,自己的硬盘上一份。你真正在乎的那些文字,平台上一份,本地一份。你的重要凭证,电子的一份,纸的一份。
这不是怀旧,也不是不信任技术。这是承认一件很简单的事:一家公司的寿命,通常比一个人的记忆需要短得多。
他拆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由身体和身体外面的记忆装置共同构成的东西;而那些装置的设计权,决定了他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句话:
你能记住什么,取决于别人替你造了什么。
这一条和第 14 章哈拉维接得很紧。哈拉维说人和机器混着、界线不存在;斯蒂格勒说那个混合体里最要紧的接口是记忆——因为记忆决定了一个人有没有过去,而没有过去的人没有将来。
卷三到这里四章,可以合成一句话了:
哈拉维说界线不存在,拉图尔说能耐来自那条链,哈金说分类会回头改人,斯蒂格勒说连你的记忆都在外面。
四章合起来,卷一卷二那个默认的“有一个人在那儿”被拆得干干净净——但拆法和前两卷完全不同。
前两卷拆完,剩下的是一个被动的东西:被造的、被泡的、被调制的。卷三拆完,剩下的是一个接口。
一个接口和一个被动物的差别很大:接口可以重接。
这就是卷三和前两卷的分水岭,也是这四章全部答满两句的原因——一个人如果认为剩下的东西是可以重接的,他就必然要回答“谁来接、接在哪、接错了怎么办”。
而如果他认为剩下的只是一个被动物,这三个问题根本不会被提出来。
卷三结算要正式处理这件事。
手机丢了那一天。不是少了一件东西,是少了一部分自己。所以那天的慌是有道理的,不必笑话自己。
“想起来了”其实是“查到了”。第三记忆已经和前两种分不清了。这不是问题,这是常态——问题在于那个第三记忆在谁手里。
老师傅的手艺。手艺的存放处不只是脑子,还有手、工具、车间的布置、“东西放在哪儿”的习惯。
所以一个工艺的消失,常常不是因为没人愿意学,是因为它的外置物被换掉了。一套新设备、一次车间改造、一个新的管理系统,就能让一套三十年的手艺失去存放的地方。
这一条对今天很多“传承”的讨论是有用的:光找人学没用,得把它的存放处一起留下来。
还有一件事要在这里正面处理,因为它是这一章最容易读成自责的地方。
第四节第四步说“这一轮被拿走的是心”,读的时候很容易变成一句对自己的指控:我读不完长文了,我坐不住了,我一天要摸八十次手机,我完了。
这个读法是错的,而且错得有害。
按他的论点,正确的读法是这样:
你读长文的能力,从来不是一个内在的品质,它是一套外置条件的产物。那套条件包括:整块的时间、一个不会响的环境、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读法、一个读完之后可以跟人说说的场合、以及一个不需要你随时回消息的位置。
这五样,有几样还在?
多数人一样也没有了。而在五样都没了的情况下,一个人还在责怪自己“专注力下降”——他在用一个关于品质的说法,解释一件关于条件的事。
这个误解的代价很具体:它让人去做没用的事(下决心、立 flag、买一个专注力课程),而不去做有用的事(关掉通知、找一段真正整块的时间、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找一个人一起读)。
前者改人,后者改条件。而这一章的全部论点就是:能力在条件里,不在人里。
所以这一章不给任何“提升专注力”的建议。它只给一句:先看条件,再看自己。
这一条和第 15 章拉图尔那条量具(想让一件事稳定,别只靠劝,把它做进物里)是同一家。两章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走到同一个地方:改环境比改决心有效。
这是哈拉维那三问的记忆版本:
对你依赖的每一个外置物,问三件事:
第三问尤其实用,而且做起来只要五分钟:
列一下,如果某个平台明天关闭,你会失去什么。
这个清单的长度,就是你交出去的那部分自己的大小。
多数人列完会吃一惊。而吃惊之后能做的事其实不少——大部分东西是可以导出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导。
回到档案:档案是你的一部分,放在别人手里的那一部分。所以关于档案的争议,从来不只是“记得对不对”的问题,还是“那部分我还能不能拿回来”的问题。
第一句,谁签收?——半句。
他指出了所有权问题——外置物归谁。这是承接问题的一个真实形态,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个形态。
但他没有给出承接位。“记忆基础设施应该是公共的”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安排。谁来建?谁来管?出了事找谁?一个人的记录被弄丢了,他向谁主张?
他呼吁得很急,没有答这些。
第二句,记在哪?——一句半。这一句他比谁都懂,而且他真的管过。
这是全书在单句上的最高分之一,理由有两条。
第一,他一辈子的主题就是这一句。记忆记在哪儿、归谁、用什么技术记、记的方式怎么改变记的人——这不是他研究的一个话题,这是他研究的全部。
第二,他不是空谈。他在国家视听研究所做过大规模的影音档案数字化,在蓬皮杜中心管过文化项目,办过研究所做数字工具。他处理过真实的、有几十万小时素材的记忆库,知道格式、迁移、索引、长期保存这些活有多具体。
全书二十位里,只有三个人真的在登记面上动过手:卢曼造了一个(九万张卡片),拉图尔研究并保卫了一堆(科学的证据链),斯蒂格勒管理过几个(国家级的档案机构)。
为什么不给更多?因为他的机构工作和他的理论之间,没有形成一套可以被别人复制的东西。他做的是一个个具体项目,没有留下“该怎么建一个公共的记忆基础设施”的规程。他做了,但没有写下怎么做。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
“药和毒是同一个东西”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修改口。
它的作用是:把问题从“要不要”永久地改成了“怎么组织”。
而“怎么组织”是一个可以反复回答、反复修订、永远不会终局的问题——这正是一个修改机制该有的样子。一个终局的答案不能被修,一个持续的组织工作天天在修。
而且他真的下场去组织了。
合计:三句。
哈金也是三句。两人分数相同,形状完全不同:
哈金是 1 + 1 + 1——三句各有一个扎实的回答,平均。 斯蒂格勒是 0.5 + 1.5 + 1——一句超额,一句欠缺。
本书更看重“三句都有”,而不是总分高。理由在导论第十三节已经写过:三句缺一句,整套就不成立——有签收没登记面等于口头答应,有登记面没回写口等于改不了,有回写口没人签收等于谁都能改。
所以到这一章为止,三句全答的仍然只有哈金一个(第 19 章会出现第二个),斯蒂格勒是“总分相同但缺了一角”。
第八位答满两句的。
名单:萨义德、卢曼、吉登斯、鲍曼、哈拉维、拉图尔、哈金、斯蒂格勒。
预言一(不超过三位)早已判负,这里只是继续累加。预判名单上还剩利科没出场。
而且要记一笔:卷三到这里四章,四章全部答满两句(哈拉维 2.5、拉图尔 2.5、哈金 3、斯蒂格勒 3)。
这不是偶然。卷三结算要处理这件事——它直接关系到那把尺子到底在量什么。
意思是:你从古希腊讲到今天,宏大得可疑。而且调子是衰落论的——从前的人有知识有能力,现在的人被剥夺了。这是每一代人都说过的话。
这一刀部分是实的,他晚年的语气确实越来越急迫,有些书写得重复而焦灼。
让完这一步,要把它收窄成可检验的。
他有一条推论完全可以查:
一项能力如果原本依赖某个外置物,那么换掉那个外置物,这项能力就会变。
可查的例子一堆:导航普及和空间记忆的关系,计算器和心算的关系,搜索和记忆方式的关系,输入法和手写能力的关系。这些都有研究,也都有争议,但它们是可以拿数据吵的,不是靠感叹。
而且这条推论本身不带价值判断,这一点很重要:
变不等于退化。一个不再需要记路的人,可以把那部分脑力用在别处。一个不再需要记电话号码的人,没有损失什么要紧的东西。
关键不在变不变,在第六节那三问——它在谁手里,能不能带走,没了我失去什么。
一个能力被外置到一个你能控制的东西上(你自己的笔记本、你导出过的备份),和被外置到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东西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这一刀要慎重,因为它牵涉到他的个人经历。
意思是:你的哲学起点是狱中那五年——你在那里靠书重新造了自己。但你在那里拥有的条件,恰恰是今天最稀缺的:大块的时间、强制的隔绝、没有别的事可做、有人指导(德里达的通信)。
而且那些条件是以自由为代价换来的。
一个普通人在今天,上哪儿去找这四样?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它很有力。
让完这一步,要说一句新话——这一句对全书有用。
这一刀反过来指出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他证明了“重新造自己”是可能的,同时也证明了它需要什么条件:大块不被打断的时间、隔绝、材料、一个指点你的人。
而这四样,今天几乎没有人有,而且它们正在被系统地拿走。
所以问题的提法要改:
不是“人为什么不自我提升”,是那四个条件由谁提供。
这就接上了本书追了一路的那个洞:
同一个洞,第五次出现。
到这里它已经不是某几位的疏忽了。这是这一整批人的共同盲点,而且它有一个共同的形状:他们描述的每一种“人可以怎么办”,都默认那个人有余裕;而余裕从哪儿来,没有一位写过。
卷三结算要正式处理这件事。
1994 年他写第三记忆的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有出现,社交平台还没有出现,云还不是一个名词。
到他 2020 年去世时,第三记忆已经基本被几家公司持有。
一个人的照片、通讯录、日程、行踪、阅读史、聊天记录——他记忆的绝大部分外置物,全部存放在他不拥有、不能检查、不能迁移、随时可能关闭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论点被证实,而且证实的方式比他预想的更彻底、更快。
这一笔和第 13 章德勒兹那一笔是同一类:一个判断的价值要等条件长出来才看得见。但两人的处境不同——德勒兹没活到那一天,斯蒂格勒活到了,而且是在焦灼中活着看完的。这解释了他晚年那种越来越急的语气。
他创办的机构和项目规模有限,影响主要在学界和少数社区。他花了大量时间在这些事上——开会、筹款、管理、做工具、带项目。
而他的书因此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复,有些几乎是讲稿的结集。
这一笔要如实、克制地记:下场是有成本的,而且成本落在作品上。
第 11 章那条(拆不要成本,装要)在这里第二次得到印证。
那些只写不做的人,作品更整齐、更从容、更经得起挑剔。因为他们把全部时间都用在了写上。
这不是说不该下场。这是说:装的人要付两笔费用,一笔是骂名,一笔是作品的完成度。而这两笔费用,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思想史的评价里。
他一生拒绝技术悲观主义那条出路——戒断、退回、回到从前。
这个拒绝很不容易,因为他对现状的判断极其严厉,严厉到他完全有理由主张退回去。很多人也希望他这么主张。
他一次也没有。他坚持说药和毒是同一个东西,只能重新组织,不能拒绝。
而这个坚持,恰恰是他“错了怎么改”这一句能拿满分的原因:一个主张退回去的人,不需要修改程序;一个主张重新组织的人,必须天天修改。
第一件:你的记忆有一大半从来不在你的身体里。所以“记性变差”这件事,先别怪自己,先看那些外置物被换成了什么。能力的变化,多半是存放处的变化。
第二件:三问。它在谁手里?能不能带走?如果它明天消失,我会失去哪几年?第三问的清单长度,就是你交出去的那部分自己的大小。
第三件:技术永远同时是毒和药。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用”,是“怎么组织它的使用”。同一个应用,有组织地用和没组织地用,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而“有组织”是可以自己安排的:什么时候用、用多久、用完做什么、跟谁一起用。
这个练习有一个具体的产出,做完就有东西。
第一步:选一个你最依赖的数字服务。相册、笔记、聊天工具、一个你存了很多东西的平台,都行。
第二步:如果它明天关闭,我会失去什么?列一张清单。具体一点:哪几年的照片、哪些人的联系方式、哪些写过的东西、哪些记录。
第三步:看这张清单,问一句——这里面有哪几样,是我现在就可以导出、备份、放到自己手里的?
第四步:做其中最容易的那一样,今天就做。
这个练习的重点不在备份,在那张清单。列完你就会知道,你把自己的哪几年放在了谁的手里;而知道这件事,比备份本身更要紧。
斯蒂格勒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亲身验证过自己论点的人——他在一个被剥夺了几乎一切的处境里,靠身体外面的东西重新造了一个自己。他也因此比谁都清楚那些外置物有多要紧,以及它们现在在谁手里。但他没有说清楚:重造自己所需要的那几个条件,今天由谁提供。
生平事实(1952 年生于巴黎近郊、早年经历包括加入法共与经营爵士酒吧、1978—1983 年因持械抢劫服刑、狱中自学哲学并与德里达通信、出狱后师从德里达、1993 年获博士学位、1994 年出版多卷本著作第一卷、先后任职于法国国家视听研究所与音乐声学研究机构、2006—2010 年任蓬皮杜中心文化发展部主任、2005 年与 2010 年分别创办政治哲学团体与研究所、2020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其中服刑一节为他本人公开写作与讲述的内容。第三记忆的提法是他在胡塞尔时间意识区分基础上的扩展。“药与毒”一词为希腊语概念,本章按其含义意译,未引原文。“那一刀落在狱中五年”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