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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这样问你。
你不会报一串属性——身高、体重、性格类型、星座、学历。
你会讲一段。
我从哪儿来,小时候家里什么情况,读书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做了那个决定,中间有一段很难,现在在做什么,打算往哪儿去。
你回答“我是谁”的方式,是讲一个故事。这件事太自然了,自然到从来没有人觉得它需要被解释。
再看两个。
一段十年的关系。
你们之所以还是“我们”,不是因为两个人的内核相配。是因为你们把这十年讲成了同一个故事:同一些事被记得,同一些笑话被反复说,同一段困难被说成“我们一起熬过来的”。
而如果有一天,两个人开始讲两个不同的故事——一个人讲的是“我一直在付出”,另一个人讲的是“我一直在忍”——那段关系就开始散了。
而且往往在分开之前很久就散了。散的那一刻不是搬出去的那天,是两个故事开始分岔的那天。
一件装不进去的事。
一个人做了一件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事:一次失控,一次背叛,一次该站出来而没有站出来。
他最难受的常常不是后果。是这件事装不进他关于自己的那个故事里。
于是他只有两条省事的路:要么把它划出去(“那不是我”“我当时不正常”),要么推翻重讲(“原来我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一章讲的,是全书唯一一次认真的重装尝试。
前十八章都在拆。这一章的人一辈子在问同一个问题:拆完之后,人还能不能被讲成一个人?
顺便记档案。
档案是碎的。一栏一栏,一份一份,各自独立,互不相认——学籍不认社保,体检不认绩效,这个平台不认那个平台。
而一个人是连着的。
把这些碎片连成一个人的那个东西,不在任何一份档案里。
这本书的主例走了十八章,到这一章第一次被正面回答:档案永远不是那个人,因为档案没有情节。
保罗·利科 1913 年生在法国瓦朗斯。
他几个月大的时候母亲去世。1915 年,父亲死在凡尔登的战场上。
他两岁成了孤儿,由祖父母和姑妈抚养,作为“战争孤儿”由国家抚恤长大。
那一刀落在这里,而且落得比这本书里任何一刀都早——两岁。
他对父母的全部认识,来自别人的讲述和几张照片。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是因为祖父母这样告诉他;他知道自己的开头,是因为有人替他讲过。
他是一个必须靠别人的叙述才能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照这本书的看法(这是解读,不是史实陈述):他一生讲“人是一个被讲述的故事”,不是一个理论上的选择。
第二刀在 1940 年。
他作为法军军官被德军俘虏,在战俘营里度过五年。
在营中他做了这些事:组织读书,学德语,读胡塞尔——据传他在书页的空白处做翻译,因为没有别的纸。出狱以后,他翻译了胡塞尔的著作。
这和第 17 章斯蒂格勒完全同构,而且必须点出来:
两个人,相隔一代,都在一个被剥夺了几乎一切的地方,靠书和写字重新造了自己。
一个在战俘营,一个在监狱。一个出来翻译了胡塞尔,一个出来成了德里达的学生。
第 17 章那份“四个条件”的清单(大块的时间、隔绝、材料、有人指点),在利科身上也齐了。
这是全书第二次出现同一个证据。卷三结算要用。
其余按时间:1950 年代他做意志哲学和关于恶的研究。1960 到 1970 年代,他一边和结构主义论战(他坚持主体不能被取消),一边认真对待精神分析(1965 年那本关于弗洛伊德的大书)。
1965 到 1970 年,他任楠泰尔大学文学院院长。1968 年前后的冲突中,他受到学生的羞辱,最终辞职。这一笔第九节要正面用。
之后他去了比利时鲁汶,后来长期在芝加哥大学任教。
1983 到 1985 年出版关于时间与叙事的三卷本。1990 年那本讲“作为一个他者的自身”的书——这一章的正主。2000 年那本讲记忆、历史与遗忘的大书。2004 年那本讲承认的书。
2005 年去世。
第一块土:三大潮流他都在场,而且都不属于。
存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法国二十世纪哲学的三次大浪,他每一次都在现场,每一次都不在阵营里。
他是那个一直在中间调解的人,因此被两边都认为不够激进、不够当代。第九节第三笔要算这笔账。
第二块土:二十世纪的灾难。
两次大战、集中营、殖民、酷刑。他后期几乎全部的工作围绕四个词:记忆、见证、宽恕、正义。
第三块土:解释学。
这个传统从解释圣经开始,后来扩展到解释一切文本。它的基本信念是:理解从来不是直接的,总要绕道。
而利科把这一条用到了人身上,这是他和笛卡尔最大的分歧:
笛卡尔说:我直接知道我自己,这是最确定的一件事。 利科说:我只能通过绕一大圈才认识我自己。
日常验证极简单:你对自己的了解,很大一部分来自别人告诉你的(“你生气的时候会这样”)、你在书里或电影里认出来的(“这写的就是我”)、你回头看自己做过的事然后推断出来的(“原来我一直在躲这件事”)。
没有一样是直接看见的。
第四块土,也是他和本书关系最近的一块:他是新教背景的信徒,一生关心的是罪、恶、宽恕、和解。
这些是神学的词,但他把它们做成了哲学问题——而这些问题的结构,恰好就是这本书那三句话:谁做的(归属)、记在哪(记忆)、还能不能重来(宽恕)。
这个对应值得多说一句,因为它可能不是巧合。
那三句话是本书在导论里立的,立的时候是照着现代的制度想的——签字、台账、返工。而利科处理的是几千年的老问题:一件恶事是谁做的?它该被记住还是被忘掉?做过它的人还能不能重新做人?
同一个结构,两套词。
这说明一件事:那三句话问的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是一个很老的问题的现代形态。人类处理“做错了事之后怎么办”,一直需要这三样:一个认账的人、一个记录的地方、一条可以重来的路。
宗教曾经把这三样一起提供:忏悔是认账,教堂的记录是登记面,赦罪是回写口。
而现代把这三样拆散了,分给了法律、档案、心理咨询、人力资源、平台规则——拆散之后,没有一处是全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章的人能拿到全书最高分: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同时处理这三样的人,因为他的问题一直是那个老问题。
这是他最重要的贡献,也是这一章最该带走的东西。
他指出“同一性”这个词底下藏着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一种“同”:像一块石头那样的同。
这块石头今天和昨天是同一块,因为它没变。不变才算同。
第二种“同”:像一个人守信那样的同。
一个人答应你明天来。明天他来了。
这不是因为他没变——他昨晚睡得不好,心情变了,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变了,他甚至后悔答应了。
他变了,但他守住了。
第二种“同”不靠不变,靠承诺。
这个区分一旦说破,很多事情立刻清楚了。
一个人说“我变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我了”——在第一种意义上,这句话是真的,而且每个人都在变。
而如果他还认从前那些账,他在第二种意义上仍然是同一个人。
反过来,一个人可以在第一种意义上几乎没变(还是那个脾气、那些习惯、那个样子),同时在第二种意义上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因为他不认账了。
认不认账,是主体性的判据。
一个人不是一块不变的石头,也不是一堆互不相干的瞬间。
那他是什么?
他是一个被讲述的故事。
故事有一个别的东西没有的本事:它能把变化和连续装在同一个地方。
一个人物在一个故事里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懦弱变得勇敢,从相信变得不信,从这里到了那里——而他还是那个人物。
为什么?因为情节把那些变化连起来了。
这就是他的方案:人靠叙事维持同一性。
这一步他讲得极细,而且它是可操作的。
一堆事件不是故事。
把一堆事件变成故事的那个动作,他叫情节化。它至少做四件事:
日常验证,而且很扎心:
同一段十年,可以被讲成“我一直在努力,最后成了”,也可以被讲成“我浪费了十年”。
事件完全一样。情节不同。
这里必须挡一个误读:情节化不是撒谎。
它是必须的——没有情节化,你手里只有一堆互不相干的事,那不是一个人生,那是一堆碎片。
但它是有选择的,而选择是可以被检查的。第八节第二刀就落在这里。
他 1990 年那本书的书名,本身就是他的论点。
认识自己,必须绕道他人。他讲了三层:
第一层:你的身体对你也是半陌生的。它会病、会累、会不听话、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掉链子。你并不完全知道它接下来要干什么。
第二层:你的很多行为要靠别人告诉你才知道。“你当时脸色很难看”“你讲那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你每次说到这个就转移话题”。
第三层,最要紧的一层:你的良心是一个内部的他者。
那个在你心里说“你不该这么做”的声音,不完全是你。它像是另一个人在你里面说话。而正因为它不完全是你,它才有分量——如果它完全是你,你随时可以说服它。
他晚年把“我是谁”这个问题,改成了两个更具体、也更难回避的问题:
“你能答应吗?”——这是承诺。答应,就是把将来的那个我交出去。
“这是你干的吗?”——这是归属。认,就是把过去的那件事接下来。
一个人之所以是一个人,是因为他能答应,并且能认账。
这两句话在本书里的位置要说明白:它们就是那三句话里第一句(谁签收)的哲学版本。
一个能答应的东西,是一个可以被指望的东西。 一个能认账的东西,是一个可以被追究的东西。
不能答应、也不能认账的,不是一个主体。
他 2000 年那本大书,是他最后的大工作,里面有几条对本书极有用。
第一,记忆不是仓库,是一项持续的工作。东西不是存进去就在那儿了。记忆要被不断地重新整理、重新讲述、重新放置。
第二,有两种病,而且是相反的两种。
“太多记忆”的病:一件事反复回来,无法过去,每次想起还像昨天。 “太少记忆”的病:遗忘、否认、“那都过去了别提了”。
两种都是病,而且两种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表现。一个家庭对某件事绝口不提(太少),而那件事决定了家里的一切安排(太多)。
他提出“恰当的记忆”:既不是忘掉,也不是永远重演,而是把它放在一个能被叙述的位置上。
一件事一旦能被讲出来——有头有尾,有前因后果,有一个“然后”——它就不再是一个随时会炸的东西了。
第三,关于宽恕,他和第 6 章德里达明确不同。
德里达说:真正的宽恕是宽恕不可宽恕的,因此它是不可能的。
利科说:宽恕的关键不在忘记,在把行为和行为者分开。
“你做了这件事”和“你就是这件事”,不是一回事。
这一条的日常分量极重:
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如果他被永远等同于那件事,他就没有将来了。
而且他没有将来,往往意味着他也不会改——因为改了也没用,那个标签不会跟着改。
给一个人将来,就是承认他大于他做过的事。
这一条正好是第 16 章哈金那个“标签”问题的解药:一个人被归进一个格子之后还能不能出来,取决于别人肯不肯把他和那个格子分开。
他讲的是叙事怎么把一个人撑起来。而它会失败,而且失败有固定的几种样子。这一步是本书替他补的,因为它让这一章能用。
第一种失败:没有情节,只有一串事。
一个人讲他这五年,讲出来的是一份流水账:换了工作、搬了家、结了婚、生了孩子、换了工作。全是真的,也全是并列的——没有哪一件引出哪一件。
这种讲法的特征是大量使用“然后”。而一个全是“然后”的故事,讲完之后人不会觉得踏实,会觉得空。因为它没有回答“为什么是这样”。
第二种失败:只有一个情节,而且用了太多年。
一个人用同一个说法解释一切:我一直被辜负;我从来不被看见;我运气不好;我太善良了。
这个情节一开始可能是真的,而且可能真的帮他度过了什么。问题是它不再更新了。
判据很简单:一个情节如果能解释你人生中的每一件事,它多半已经不在解释任何事了。
第三种失败:故事是别人替你写好的。
第 5 章萨义德那一整章讲的就是这个:有些人是先被写好,然后被要求照着活的。
到了这一章可以说得更具体:当一个人开口讲自己的时候,他用的情节往往不是他自己挑的——是家里反复讲的那一版,是单位评语里那一版,是某个标签自带的那一版。
第四种失败,也是最难办的一种:故事讲得很好,但不认账。
第八节第二刀正是落在这里,那里再细说。
四种失败可以合成一个检查表:
我的故事里有因果吗?它这些年更新过吗?这个情节是谁给我的?里面有没有一段是我自己搞砸的?
四问都能答,那个故事大概是结实的。
他装出来的“主体”是这样一个东西:
一个正在被讲述、并且能够认账的故事。
两个部件,缺一不可:
讲述——把散的连起来,让变化和连续能装在一起。 认账——对这个故事里的事负责。
只有讲述没有认账,那是编故事——一个连贯、动人、把自己讲得毫无过错的人生叙述。
只有认账没有讲述,那是一堆孤立的责任——一个人背着一件一件互不相干的错事,没有一条线把它们放在一起,他撑不住。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讲的是一段,不是一串属性。而那一段是被情节化过的——你选了一些事,漏了一些事,定了一些因果。
那段十年的关系。这里可以给出一条很实用的判据:
看一段关系是不是还在,不看两个人吵不吵,看他们讲的是不是还是同一个故事。
两个人可以吵得很凶而故事还是同一个(“我们那几年真难”);也可以完全不吵,而故事已经分成了两个。后者更危险,而且更难察觉。
那件装不进去的事。这是这一章最有用的一段。
一个人有三种处理办法:
第一种:划出去。“那不是我”“我当时不正常”。 代价是:那件事永远在外面敲门。它没有被安置,所以它随时回来。
第二种:推翻重讲。“原来我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 代价是:把过去全毁了。一件事被用来重新解释三十年,而那三十年里的好也一起被抹掉了。
第三种:把它作为一个转折装进去。“我做了那件事。然后我做了这些。”
只有第三种能往下走,而它正是第四节第三步讲的那个本事——情节化。
一个故事本来就允许有转折,而且好的故事往往靠转折才成立。一件难堪的事不会毁掉一个故事,它会成为那个故事的一部分——前提是它被放进去了。
“我变了”和“我不认账了”,是两件事。
变是正常的,每个人都在变。认账是可选的,而主体性在后面那一件上。
用法:
判断一个人(包括自己)可不可靠,不看他变没变,看他认不认从前那些账。
一个说“我现在跟当时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来推掉责任的人,是在用第一种“同”逃第二种“同”。这句话在字面上没错,而它做的事是逃。
回到档案。
档案是碎的,人是连着的。而把碎片连成一个人的那个东西——情节——不在任何一份档案里。
所以档案永远不是那个人。
这是这本书的主例走了十九章之后第一次被正面回答,而且答案很清楚:不是因为档案记得不够多,是因为档案没有情节。
你可以把一个人的所有数据都拿到——所有的记录、所有的分数、所有的行为日志——你仍然没有那个人,因为你没有那条把它们连起来的线,而那条线只有他自己能讲。
这一句可以把卷三前几章一起收了。
第 14 章哈拉维说:人和工具的界线不存在,人是一个接合体。 第 15 章拉图尔说:一个东西的可靠性来自它接在哪条链上。 第 16 章哈金说:一个分类会回头改被分类的人。 第 17 章斯蒂格勒说:连你的记忆都在身体外面。 第 18 章海勒说:而“你是一段可以被搬走的信息”这个说法,是一次被忘掉的取舍。
五章下来,一个人被拆成了一堆接口、一条链、一组分类、一批外置物、一串数据。
然后利科问了一句前面五位都没问的话:这些东西凭什么是一个人的?
不是“凭什么属于他”——那是所有权问题,第 17 章处理过。是更根本的一问:凭什么这些散落各处的东西,构成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堆东西?
他的答案是:凭一个还在被讲的故事,和一个还在认账的人。
这就是卷三前五章和这一章的分工:前五章证明了人是散的,这一章回答了散的东西凭什么还算一个人。
而这个答案有一个很朴素的验证方式:一个人如果既讲不出自己的故事,也不认自己做过的事——周围的人会说“他不像他自己了”。这句日常的话,说的正是这两个部件同时失效。
第一句,谁签收?——一句半。全书最高之一。
理由在第四节第五步:“你能答应吗”“这是你干的吗”——这就是签收本身。
他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把“认账”做成主体性判据的人。这不是道德劝告,是定义:一个不能认账的东西,不是一个主体。
这一步的分量要说清楚。前面十八位讲了很多“人是怎么被造出来的”,而一旦人完全是被造的,“认账”就没有位置了——你不能要求一个产物负责。
利科把这个位置又装了回去,而且装得很小心:他不否认人是被造的(他一生和结构主义、精神分析认真对话),他只坚持一件事——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仍然可以答应,仍然可以认账。
不给满分的理由:他讲的是个人层面的认账,没有讲制度层面的受理。
一个人认了账,如果没有任何地方受理这份认账,它也落不了地。第 7 章那个工人愿意认、愿意讲,而法庭只收得下损失金额。
第二句,记在哪?——一句。
他 2000 年那本大书整本就是这一句:记忆记在哪儿、历史怎么写、档案和见证是什么关系、什么该被保存、什么样的遗忘是病。
而且他严肃地处理了档案本身——他讨论过历史学家怎么使用档案、档案的权威从哪里来、一份档案和一个活着的见证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同样的限定:他讲的是怎么理解记忆,不是该建什么。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半。这一句他是全书最高。
两条理由。
第一,叙事同一性天生就是可修订的。
一个故事可以被重讲。而且他明确说重讲是正常的、必要的、贯穿一生的——一个人会在四十岁重讲一遍自己的二十岁,会在孩子出生之后重讲一遍自己的童年。
这是全书唯一一个把“修订”做成常态而不是例外的人。
前面十八位里,凡是谈到修改的,谈的都是“出了错怎么办”。利科说的是:重讲本来就是这件事的运转方式,不重讲才是出了问题。
第二,他给了具体的修订机制,而且不止一条:
合计:四句。全书最高分,而且三句全答。
第十位答满两句的。
名单:萨义德、卢曼、吉登斯、鲍曼、哈拉维、拉图尔、哈金、斯蒂格勒、海勒、利科。
而导论预判的三位——拉图尔、哈金、利科——全部应验,而且利科是全书最高分。
所以最后的账是这样的,干净得有点出人意料:
名单完全应验:预判的三位全中,一个不落。 数量彻底判负:预言说不超过三位,实测十位。
预判没有错在“看错了人”,错在“看漏了一大类人”。
漏掉的那一类,从第 12 章鲍曼那里就开始显形了:那些有过“必须把事办成”的位置的人。
卷三结算要把这两条并起来算总账,因为它们合起来解释的,是这本书那把尺子到底在量什么。
这一刀很重,而且它正好把这一章和第 7 章顶在了一起。
意思是:你说人是一个故事、人靠叙事维持同一性。那些讲不出故事的人怎么办?
失语的人。严重失忆的人。婴儿。有认知障碍的人。以及第 7 章讲的那一大类——被剥夺了讲述资格的人:那个说“不是钱的事”而被要求填损失金额的工人。
你的方案要求一个人有能力讲,而最需要被承认的人,恰恰是讲不出来的那些。
这一刀是实的。
让完这一步,要说他的部分回应,以及那个回应把问题推到了哪儿。
他有一部分回应:一个人的故事可以由别人替他讲。他认真讨论过见证、代讲、历史学家为沉默者作证这些事。
而这个回应恰恰把问题推到了本书的正题上:
谁有资格替他讲? 讲错了怎么办? 这份代讲记在哪儿,算不算数?
替讲需要一套受理程序,而他没给。
所以第 7 章和第 19 章合起来是一个很尖锐的处境:
利奥塔说:有一类人讲不出来,而且是被设计成讲不出来的。 利科说:人得靠讲述才成立。
两个加起来的意思是:有一类人,被结构性地挡在“成为一个主体”的门外。
而这两位加起来仍然没有给出的,是一个受理讲述的地方。这是全书那笔欠账在最后一卷的最清楚的一次现形。
第二刀来自心理学和常识两边,而且有大量证据支持。
意思是:人讲自己的故事时会自动整理、合理化、把偶然说成必然、把运气说成努力、把当初的犹豫说成深思熟虑。记忆会被反复重构,每讲一次就改一点,而人自己察觉不到。
你把这个动作说成主体性的核心,等于把自欺做成了本体论。
这一刀有力。
让完这一步,要挑出他其实内置了的那个防线——他自己没有强调,本书要把它拎出来。
那条防线就是“认账”。
一个故事可以讲得非常圆。但如果它系统地不认账——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所有的好都是自己的、每一次失败都有外部原因、每一次成功都是自己的本事——它就不满足他的第二个判据。
于是得到一条可操作的判据,而且这一条是本章从顶住战里挣出来的:
检验一个人的叙事是不是自欺,不看它多连贯,看它认不认账。
日常版本很好用,而且对自己用最有效:
一个把自己讲得完美无缺的人生故事,比一个有难堪片段的故事更可疑。
一个人讲他的三十年,如果里面有一段他明确说“这一段是我自己搞砸的,没有别的原因”——这个故事的可信度立刻不一样了。
而且这一条还有一个副产品:认账的故事更好往下走。因为一个把所有问题都归给外部的故事,没有任何地方是自己能动的。
1968 年前后,他是楠泰尔大学文学院的院长。在那场运动的冲突中,他受到学生的羞辱,最终辞职。
这一笔的分量在于:一个一生讲“理解他人”“绕道他者”“承认”的人,被他最想理解的那一代人羞辱。
而这一笔真正值得记的,是他后来做了什么。
他没有转向保守。他没有写文章报复。他没有从此宣称“我早就说过这些人不行”。
他离开法国,去了比利时和美国,接着做他的事。二十年后他回到法国,继续和那一代人的后继者对话。
全书二十位里,受到过这种直接羞辱的不止他一个(第 12 章鲍曼也有),而在这之后仍然保持原来那套工作方式的,只有他。
这件事和他第七节的高分有关系。一个人如果连这件事都还能放进自己的故事里而不推翻整个故事,那他讲的那套“把难堪的事作为转折装进去”就不是纸上谈兵。
他的思想在英语世界影响极大,尤其在三个地方:叙事研究、心理治疗、历史学。而在法国哲学界,他长期被认为过时、温和、不够当代。
一个被自己的行当冷落、却在别的行当里被大量使用的人。
而更有意思的是:使用他的那些行当,使用的方式恰恰印证了他的论点。
叙事治疗做的事就是帮一个人重讲自己的故事;口述史做的事就是让讲不出来的人被记录;创伤研究做的事就是帮一个装不进去的事找到位置。
这三样全是“重讲故事”的实际操作。
一个讲“人靠故事维持自己”的理论,被那些天天在帮人重讲故事的人拿去用了。这是全书最合适的一次回写。
从 1960 年代到他去世,四十多年里,“主体已死”是最时髦的结论。
他一生拒绝这个结论。
他不是没听懂——他和结构主义论战过,和精神分析认真对话过,读过并认真评论过他同代那些人的工作。他承认主体是被造的、被语言塑造的、被无意识穿透的、不是自己的主人。
他只坚持一件事:这样一个东西,仍然可以答应,仍然可以认账。
为此他被认为不够激进、不够当代、太温和、太基督教。
而四十年后,这本书量下来,二十位里唯一给出了可用的重装程序的人,就是那个一直拒绝宣布主体已死的人。
这一笔要重,因为它几乎是这本书的一个隐含论点:
要给出重装程序,你得先相信有东西值得装。
第一件:“我变了”和“我不认账了”,是两件事。变是正常的,认账是可选的,而一个人是不是一个人,在后面那一件上。这条对自己用最有效——下次你想说“那时候的我跟现在不是一个人”的时候,看看这句话正在替你推掉什么。
第二件:一件装不进你故事的事,有三种处理。划出去(它会一直敲门)、推翻重讲(把过去全毁了)、作为转折装进去(唯一能往下走的)。难堪的事不会毁掉一个故事,前提是它被放进去了。
第三件:检验一个故事是不是自欺,不看它多连贯,看它认不认账。一个完美无缺的人生故事,比一个有难堪片段的故事更可疑。而且认账的故事更好往下走——因为一个把所有问题都归给外部的故事,没有任何地方是自己能动的。
第一步:用五句话讲一遍你的这十年。写下来比想更好。
不要写成总结,写成故事:从哪儿开始,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那样,现在在哪儿。
第二步,问三个问题:
第三步:第三问不必现在回答。
如果那件事现在还太重,不必勉强。放不进去本身也是一个信息——它说明那件事还没有找到位置,而不是说明你有什么问题。
利科自己说过的意思是:一件事能被讲出来的那一天,它才真的过去了。而那一天是等来的,不是逼来的。
如果这件事一直很重,和一个信得过的人说一说,或者找专业的人谈一谈,都是正经的办法。这一章唯一的主张是:它需要一个位置,而不是需要被忘掉。
利科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给出了完整重装程序的人:一个人是一个还在讲、并且认账的故事;故事可以随时重讲,而认账让重讲不至于变成自欺。这是“错了怎么改”这一句在全书的最高分。但他给的是一个人怎么把自己装回去,不是这件事由谁受理——一个人认了账,如果没有地方受理,认账也落不了地。
生平事实(1913 年生于瓦朗斯、幼年丧母、父亲 1915 年阵亡于凡尔登、作为战争孤儿由祖父母与姑妈抚养、1940—1945 年作为战俘被关押并在营中学习德语与研读胡塞尔、战后翻译胡塞尔、1965 年关于弗洛伊德的著作、1965—1970 年任楠泰尔大学文学院院长并在 1968 年前后的冲突中辞职、其后任教于鲁汶与芝加哥大学、1983—85 年的三卷本、1990 年与 2000 年、2004 年的三部后期著作、2005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关于其在战俘营中于书页空白处做翻译的说法流传较广,细节版本不一,本章按流传说法记录并标注。1968 年前后受辱的具体情节各方叙述不一,本章只记其受到羞辱并辞职这一共同部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开头”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