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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罗蒂:讲道理,还是让人看见一个人

与《发生落点》的分工:那本书写的是 1979 年拆“心是自然之镜”的罗蒂——知识不是心正确地映照世界。这一章写的是 1989 年那本书:他拆完以后,唯一一次认真地往回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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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你为什么会不忍

你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处境感到不忍?

多半不是因为有人给你论证过“人人生而平等”。

那个论证你听过,你也同意,而它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刻让你眼眶发热。

让你不忍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的遭遇:一篇报道里那个孩子,一部片子里那个老人,或者一个朋友跟你讲的他自己家里的事。

再看两个。

你和长辈争一件事。道理你全摆完了:数据、案例、逻辑、别人家的做法。对方点头,第二天照旧。

而某一天,你讲了一个具体的人——你同事家的孩子,或者楼下那户人家——对方忽然说:“那确实不该这样。”

道理输给了故事。

一个单位要推一项改变。开了三次会,讲了一堆意义和必要性,没人动。后来某次会上,一个人讲了他自己经手的一件砸了的事,从头讲到尾,包括他当时怎么想的、怎么错的。

会场安静了。

罗蒂一辈子最后的那个主张,就是这件事。

上一章讲一个人怎么把自己讲成一个人。这一章讲一群人怎么讲成一个“我们”。

这是全书最后一章,档案也要交代最后一件事。

档案里没有故事。

一份档案有姓名、编号、类别、分数、记录。它没有情节,所以它不能让任何人对任何人产生不忍。

一个人变成表格上一行的那一刻,他就不再能唤起任何东西。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这本书二十章一路追到的那件事。第六节会正面说完它。

二、那一刀:兰花和正义

理查德·罗蒂 1931 年生在纽约。

他的父母都是左翼知识分子和作家,都曾与共产党决裂,都反斯大林。家里往来的是托洛茨基派、社会主义者、作家、记者。

他在一个“政治和道德是餐桌话题”的家里长大。一个孩子从小听大人严肃地讨论谁在受苦、哪一派背叛了、正义要求什么。

那一刀是他自己讲出来的,所以这一章很省事。

他写过一篇自传性的文章,讲他少年时代的两件事:

一件是野生兰花。他痴迷于此,一个人跑到山里去找,认得出每一种,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坡向。这件事没有任何公共意义,纯粹是他自己的事。

另一件是家里的政治氛围。他被要求关心社会正义,关心那些受苦的人。

而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有一个焦虑:这两件事怎么放在一起?

找兰花这件如此私人、如此无用、如此让他快乐的事,和减少世上的不义这件如此严肃的事——一个真正好的人,应该有一套说法把两者统一起来吧?

他一辈子在找那套说法,最后的结论是:放不到一起,也不必放。

这就是那一刀,落在“私与公之间”。而它直接长成了 1989 年那本书的骨架,第四节第三步就是它。

其余按时间:十五岁进芝加哥大学(当时那所学校有少年班),受了极严格的哲学训练,耶鲁博士。

1960 到 1970 年代他在普林斯顿做分析哲学,做得很好,是主流内部的人。

然后 1979 年他从内部把地基拆了。那本书让他在职业哲学界成了叛徒。

1982 年他离开普林斯顿哲学系,去弗吉尼亚大学当“人文学教授”——不在哲学系。1998 年到斯坦福,在比较文学系。

他一辈子从哲学系走了出去,而且是主动走的。

1989 年那本书是这一章的正主。1998 年他写了一本批评美国左翼的小书,第九节要用。2007 年去世。

三、土壤:一个内行的叛徒

第一块土:美国实用主义。

杜威、詹姆斯那一路,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哲学界已经几乎被遗忘了。罗蒂把它复活了。

那一路的核心很简单:观念是工具,不是镜子。判断一个说法好不好,不看它是否准确地映照了世界,看它能不能帮我们做成事、解决问题、应付局面。

第二块土:他受的是最严格的分析训练。

这一条很重要。他拆分析哲学的时候,用的是内行的手。他知道那套论证是怎么做的,知道每一步的漏洞在哪儿,知道哪些问题是真的、哪些是这套语言自己制造出来的。

一个从外面骂的人和一个从里面拆的人,分量完全不同。这一点和第 14 章哈拉维(受过生物学训练)、第 18 章海勒(做过化学)是同一类。

第三块土:他和左翼的关系。

这一条很少被中文读者注意,但它是理解他的钥匙。

他一生自认是左翼,而且是老派的那一种——工会、最低工资、社会保障、具体的立法。而他晚年最尖锐的批评正是对着左翼的:他说美国左翼从“改良派”变成了“旁观的左翼”,擅长批判文化、写理论、在大学里做符号分析,不擅长也不屑于去争取一条具体的法案。

他因此被左边骂得很凶。

第四块土:他的位置。

哲学界说他不是哲学家,文学界把他当哲学家,政治上左右都骂他。

他一辈子不在任何一个屋子里。而这一点和这一章的主张有直接关系——一个不在任何屋子里的人,更容易看见“我们”这个词的边界在哪儿。

四、他怎么装:把“我们”往外推

第一步:先交代他拆掉了什么

1979 年那本书拆的是一个比喻:心是自然的镜子。

这个比喻说的是:世界有一个本来的样子,而知识就是心准确地映照它。哲学的任务,是检查这面镜子擦得干不干净。

他拆掉它之后剩下什么?知识是我们应付世界的工具。没有一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在那儿等着被正确反映,只有一套套用起来更好或更差的说法。

关键推论,也是这一章的起点:没有一套最终的词汇,可以裁决一切别的词汇。

第二步:终极词汇与“反讽者”

每个人都有一套最后的词。

就是那几个你用来给自己的行为、信念、一生下定论的词:忠诚、专业、自由、家人、奋斗、公平、本分、体面。

这套词有一个特点:到了底就没法再往下辩护了。

你问一个人“你为什么这么看重专业”,他讲一通;你再问“那为什么专业重要”,他讲一通;再问下去,他最后只能重复那个词本身,或者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那个重复的地方,就是终极词汇。

然后他造了一个称呼:反讽者——一个知道自己那套终极词汇是偶然的人。

偶然的意思是:换个时代、换个出身、换一批读过的书、换几个遇到过的人,他现在这套词会是另一套。而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认为自己这套词有什么特权。

这里必须挡一个误读,而且它是这一章最大的误读来源:反讽者不是犬儒。

犬儒是“反正都一样,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

反讽者的位置是:照样很在乎,同时知道自己的在乎没有形而上的后台。

这两者差得极远。一个人可以为一件事拼命,同时知道自己之所以为这件事拼命,是因为他碰巧长成了这样一个人。知道这一点不会让他少拼一分。

第三步:私与公分开

这是他最被骂、也最实用的一条。

私人的事:自我创造。造你自己的词汇,做你的痴迷,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这件事没有公共义务——你不必向任何人证明你的兰花有什么社会意义。

公共的事:减少残酷。尽量少让人受苦、受辱。

而他说:这两件事不必统一,也统一不了。

一个人完全可以在私下里追求一种极端个人化的自我创造,同时在公共上是一个温和的、讲程序的、维护弱者的自由派。

为什么这一条重要?

因为过去两千年的哲学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找到一套既能解释人生意义、又能规定社会制度的说法。从柏拉图到黑格尔到二十世纪的各种体系,都想让“我该怎么活”和“我们该怎么安排社会”出自同一个根。

他说:别找了。找不到,而且找它耽误了减少残酷的工夫。

日常版本很好懂:一个团队里,一个人为什么热爱这份工作,和这个团队该怎么对待犯了错的人,不需要出自同一套道理。把它们绑在一起,通常的结果是——为了维持那套道理的统一,牺牲掉具体的人。

第四步:团结不是发现的,是做出来的

传统的说法是:所有人本质上共享某种人性(理性、尊严、神的形象),所以我们应该团结。

他说:没有这种共享的本质可以被发现。

那团结从哪儿来?

团结是被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办法是不断扩大“我们”这个词的范围。

而扩大的办法不是论证,是注意到细节:

那些人也会疼。也有孩子。也怕丢脸。也在乎自家门口那点小事。也会在半夜为一件小事睡不着。

“我们”从来不是全人类,它是一个可以往外推的圈。

历史上每一次道德进步,他认为都是这个圈往外推了一格:从“我们村的人”到“我们国家的人”,从“我们这个阶层”到“所有劳动者”,从“男人”到“所有人”。

每一次推动,靠的都不是有人证明了一条新的道德真理,是有人让另一批人被看见了。

第五步:干这件事的工具是故事,不是哲学

他说得很直白:在减少残酷这件事上,小说、报道、纪录片、口述史比哲学论文有用得多。

理由有两条,都很硬。

第一,论证只对已经接受前提的人起作用。你和一个不接受你前提的人讲逻辑,你赢了,他不动。

第二,故事让人看见一个具体的人,而看见之后,就很难再把他当成一个类别。

日常验证:最有效的改变常常来自那句“我认识一个人,他……”。

所以他主张:哲学应该让位。把位置让给记者、小说家、做口述史的人、拍纪录片的人。

全书二十位里,只有他一个人明确说了“我这个行当该让位”。

第六步之二:讲故事这条路的三个陷阱

他把这条路说得很好,而这条路有三个陷阱,他讲得太少。本书替他补上,因为不补这一条,这一章会被读成“多讲故事就行了”。

陷阱一:故事也可以往里收。

同一个手艺,可以用来让人看见一个陌生人,也可以用来让人恨一个陌生人。一个关于“某类人干了什么坏事”的具体故事,比任何统计都更能把一个圈收紧。

而且它更有效,理由和往外推那一面完全一样:因为它让人看见了一个具体的人。

所以“讲故事”本身不是一个道德上安全的办法。判据还是第七步那一条:它做的事是让你多看见一个人,还是让你更确信那些人和我们不是一回事。

陷阱二:故事会被挑。

一万个具体的人里,讲哪一个?

一个讲述者挑的那一个,通常是最能打动人的那一个——最惨的、最戏剧的、最符合听者期待的。而最典型的那一个往往不好听,所以不被讲。

于是出现一个很常见的后果:一群人被一个极端的个案代表了,而这个代表既可能招来同情,也可能招来警惕,两种都不准。

陷阱三:感染力会退潮。

一个故事打动你的那天,你决定要做点什么。三个月后那股劲过去了,而那件事还在。

这就是第七节给他“记在哪”只打半句的实质:感动没有账本。一次被感动之后如果没有变成一条规矩、一笔预算、一个窗口、一份记录,它就只是一次情绪。

这三个陷阱合起来指向同一件事,而这件事正是本书的正题:

故事能把一个人变成可见的,而只有账本能让这件事第二天还算数。

他给了前一半,没给后一半。第七节要为此扣分。

第七步:两种“我们”,一条判据

还有一层他讲得不多、而今天特别要紧,本书替他补上。

他说“我们”是一个可以往外推的圈。而这个圈也可以往里收,而且往里收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套办法。

往外推:注意到那些人也会疼、也有孩子、也怕丢脸。 往里收:强调那些人和我们根本不一样——不同的习惯、不同的道理、不同的底线、“他们那儿的人就是这样”。

两个动作用的是同一块肌肉,只是方向相反。而往里收几乎总是更省力:指出差别比指出相似容易得多,因为差别是显眼的,相似要靠注意。

由此可以得到一条判据,而且是这本书最后一条可以随身带的量具:

听一段话,听它是在往外推还是往里收。

一段话如果它做的事是让你多看见一个人,它在往外推。 一段话如果它做的事是让你更确信“那些人和我们不是一回事”,它在往里收。

这条判据不问那段话对不对。一段往里收的话完全可以是准确的——那些人确实有不同的习惯,那个统计确实是真的。而它做的事仍然是让一群人更容易被处理。

这一条和第 5 章萨义德那条接得严丝合缝:一句关于某类人的话,如果正反两种证据都能印证它,那它说的不是那类人,是说话的人。

萨义德那条量的是这句话准不准,罗蒂这条量的是这句话在干什么。两条一起用,几乎可以过滤掉今天大部分关于“某类人”的讨论。

第八步:他为什么不给基础

最后要替他说清楚一件事,否则第八节那一刀会显得他只是无能为力。

他不给形而上的基础,不是因为他找不到,是因为他认为找它有害。

他的理由是这样的:历史上每一次有人声称自己掌握了那个最终的根据——无论是神的旨意、历史的规律、人的本质、理性的要求——那个根据最后都被用来解释为什么某一批人可以被牺牲。

一个绝对的根据,一定要划一条线:在线里面的是人,线外面的不是,或者还不够是。

而一旦有了这条线,残酷就不再需要辩护了,它只需要指出对方在线外面。

所以他的选择是:宁可要一个没有后台、但可以不断往外推的“我们”,也不要一个有后台、但划着线的“人类”。

这个选择有它的代价(第八节那一刀),而它也有它的道理。本书如实记两边。

第六步:他自己承认的那个两难

一个反讽者知道自己的词汇是偶然的。那他怎么向别人主张“不要残酷”?

他不能说这是绝对真理——他刚说了没有绝对真理。

他的回答是:我不用绝对真理,我用“我们是谁”。

“我们不这样对人。”

这是一个关于共同体的事实陈述,不是一个形而上的证明。而共同体是可以被扩大的——这就是第四步。

而这个回答的弱点他自己知道,而且从不掩饰:它对不在这个“我们”里的人,没有力量。

第八节要处理这一刀。

五、装出来的是什么

他装出来的东西是这样的:

主体:一个由偶然的词汇构成、并且可以被重新讲述的人。 联结:不靠共同的本质,靠一个不断往外推的“我们”。

和上一章的分工,要说清楚:

利科讲的是一个人怎么被讲成一个人。 罗蒂讲的是一群人怎么被讲成一个“我们”。

这两章合起来,是全书唯一的重装方案:个人靠叙事,群体靠故事。

两位的分工还可以再说细一点,因为合起来才补得上这本书的那笔欠账。

利科管的是纵向:一个人怎么和过去的自己、将来的自己连成一个。他的部件是叙事和认账。

罗蒂管的是横向:一个人怎么和不认识的人连成一个"我们"。他的部件是故事和往外推。

两个方向缺一个都撑不住。

只有纵向没有横向,一个人可以把自己讲得很完整,同时对身边的人毫无感觉——这样的人不少。 只有横向没有纵向,一群人可以为某件事一起激动,而每个人都讲不清自己是谁——这样的群体更不少,而且散得极快。

两位都做到了个人层面,而两位都没有做到制度层面。

纵向缺的是受理——一个人认了账,交给谁。 横向缺的是账本——一次感动之后,靠什么让它第二天还算数。

缺的是同一样东西,只是出现在两个方向上。

二十位拆了十八位,装的只有这两位,而且都用的是同一种材料——讲述。

这不是巧合,卷三结算要处理它。

六、放回那三件事

对陌生人的不忍。它来自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来自论证。

说服长辈。道理输给故事,不是因为长辈不讲理,是因为道理作用于前提,而他的前提和你的不一样;而一个具体的人,两边都看得见。

那次会。他讲了自己砸的那件事——而且讲了自己错在哪儿。这比任何“意义和必要性”都管用,因为大家第一次在这件事里看见了一个人。

这一章给的量具

第一问,而且它可以当作这本书给读者的最后一件工具:

要改变一件事,先问:我是在给人讲道理,还是在让人看见一个具体的人?

第二问,反过来用,而且更狠:

当你发现自己在用类别说话的时候,你就已经离减少残酷很远了。

“那些人”“现在的年轻人”“他们那种人”“某某地方的人”“搞技术的”“做销售的”——

类别是用来处理的,具体的人是用来看见的。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做。一个人在你眼里一旦成了类别,你对他做什么就都变得容易了——不是因为你变坏了,是因为你不再看见他。

三个日常场景,验证这一条:

裁员名单。做名单的人和被裁的人如果天天见面、知道对方家里的情况,这份名单极难做。所以大公司的做法是让做名单的人和名单上的人不发生接触——不是为了效率,是为了做得下去。

客服话术。一线的人被训练成使用固定的表述,一部分理由是合规,另一部分理由很实在:一个用固定话术说话的人,比较不容易被对方的具体处境带走。这对他是保护,对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是隔离。

群里的争论。同一句话,在一个大群里说和当着一个人面说,分量完全不同。大群里你面对的是一个类别,当面你面对的是一张脸。很多人在群里说得出口的话,当面说不出口——这不是虚伪,这是“看见”在起作用。

三个场景的结构一样:把人变成类别,不是冷漠的结果,是冷漠的前提。

回到档案:全书主例的最终答案

现在可以把这本书从第一页开始追的那件事说完了。

一份档案里没有情节,所以档案不能让任何人对任何人产生不忍。

上一章说过:档案永远不是那个人,因为它没有情节。这一章要补上后半句,而这后半句才是真正要紧的:

正因为它没有情节,所以对着一份档案做决定,比对着一个人做决定容易得多。

一个人变成表格上的一行——姓名、编号、类别、评分、状态——他就不再能唤起任何东西。而不能唤起任何东西的东西,是可以被任意处理的。

所有大规模的冷漠,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不是因为人变坏了。是因为那一行字里没有可以看见的人,而人对看不见的东西是不会不忍的。

这一条把全书的两条线并在了一起:

第 12 章鲍曼那本书讲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怎么在每个环节都合规的情况下发生——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人被变成了表格上的一行。

第 7 章利奥塔讲的下拉菜单、第 10 章卢曼讲的工单号、第 13 章德勒兹讲的实时分数、第 18 章海勒讲的数据画像——全都是同一个动作的不同版本:把一个人变成一行可以被处理的东西。

而这本书用二十章追的那件事,最后落在这里:一行字里没有情节,所以没有人。

七、三句话核验

第一句,谁签收?——半句。

他的“我们不这样对人”指向一个共同体,而共同体没有签字的人。

他明确拒绝给一个终极的裁决者——这是他的立场,不是疏忽。代价就是这半句。

第二句,记在哪?——半句。

他极重视被讲述的经历,重视小说和报道,重视那些让人被看见的东西。

但他没有提出该怎么记录、由谁保存、怎么查。他要的是感染,不是存档。

第三句,错了怎么改?——一句半。这是他最强的一句。

两条理由。

第一,“重新描述”是他的核心方法,而重新描述就是修订。

他举过一些例子,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一群人原来被用一套词描述,后来被用另一套词重新描述,于是他们的处境变了。

从“堕落的女人”到“被剥削的劳动者”。 从“仆人”到“工人”。 从“家务事”到“家庭暴力”。 从“懒惰”到“没有机会”。

每一次重新描述,都不是发现了新事实,是换了一套词讲同一批人——而换了之后,能做的事不一样了。

这正是第 7 章利奥塔那条“为说不出来的伤害造新格式”的另一个说法。两个人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到同一个位置。

第二,他把重新描述做成了常态。一个反讽者一辈子在重新描述自己和世界。他不认为存在一套“最后描述对了”的词汇。

这一条和第 19 章利科完全同构(把修订做成常态而不是例外),而这两位是全书仅有的两个。

合计:两句半。第十一位答满两句的。

二十位全部核完。最终的账在卷三结算。

八、顶住战:两句真反驳

反驳一: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没有力量

这是对他最重的一刀,而且它是真的重。

意思是:你说不要残酷,可你又说没有任何终极的标准。

那么面对一个真正在施行残酷的人、或者一个以残酷为原则的政权,你凭什么说他错?

你只能说“我们不这样”。而他会说“我们就这样”。

你的立场在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恰恰没有力量。

这一刀是实的,而且他自己承认。

他的回答是:我确实没有更强的东西可以给;而那些声称自己有的人,其实也没有,他们只是不承认。

这个回答有一种诚实的分量。但它不够。

让完这一步,要说这本书最后一句新话——而且它把全书的一个回环合上了。

“我们不这样对人”确实没有形而上的后台。但它可以有别的后台:记录、追责、程序。

一个说“我们不这样对人”的共同体,如果配上那三句话——谁签字、记在哪、错了从哪个口子改——它就不需要形而上的保证了。

因为它有可查的账。

一个有账可查的承诺,比一个有形而上保证而无人记账的承诺,在现实中硬得多。

这句话是这本书从第 1 章的顶住战里挣出来的:批判不需要一把来自天上的尺子,需要一把有校准记录的尺子。

它在第 5 章萨义德那里重复过一次(用对方的工具不丢人,问题在有没有校准的地方),在第 14 章哈拉维那里第一次被正面兑现(客观性不是没有位置,是把位置说清楚)。

现在它在全书最后一章合上:一个价值不需要天上的根据,它需要一本地上的账。

反驳二:私与公分不开

第二刀主要来自女性主义,而且很有力。

意思是:你把私与公分开,等于允许一个人在私下里做任何事,只要他在公共上不残酷。

而很多最深的残酷,恰恰发生在所谓的“私域”:家庭里、亲密关系里、雇佣关系里、师生之间。“个人的就是政治的”这句话,正是针对这种划分提出来的。

这一刀是实的。

让完这一步,再结算。

他的区分其实不是按场所分的,是按目的分的:自我创造是一件事,减少残酷是另一件事。

而一个家庭内部的残酷仍然是残酷,仍然归第二件事管——它不会因为发生在家里就不算。

这个澄清救得了他的论点。

但它也说明:他那两个词选得很糟。

用“私”和“公”来称呼这两件事,几乎注定被读成按场所划分。如果他当初用的是“自我创造”和“减少残酷”,这场争论的一大半不会发生。

这一条是全书第十六次遇到同一类事:一个说法被它自己的措辞害了。(前几次:福柯的“做自己”、巴特勒的“表演”、鲍德里亚的“战争没有发生”、利奥塔的“不可表述”、哈金的“社会建构”。)

而它们的共同点是:那个被误读的词,都是作者为了吸引注意而选的那个最抓人的词。

九、世界写回他:三笔

第一笔:一本被冷落的小书

1998 年那本批评左翼的书,在他生前几乎没有引起重视——当时没有人想听一个哲学家说“你们别搞文化批判了,去争取立法”。

二十年后,它被大量重新引用,因为书里有一段被认为应验了的判断:关于那些被主流政治忽视的劳动者,最终会转向某种强人式的政治。

本书不在这里展开任何具体的政治判断,只记结构:

一个被冷落的判断,等到了它的世界。

这是全书第三次遇到这件事(第 13 章德勒兹那篇四页的短文、第 17 章斯蒂格勒看着自己的论点被证实)。

三次都指向同一件事:一个判断的价值,有时候要等条件长出来才看得见。

而它对这本书是一个提醒——那三句话的读数,也许同样要等条件长出来才判得准。这句话在卷三开卷说明里写过一次,这里第二次,结语还要用。

第二笔:“反讽”被读成了犬儒

他造的那个词,被广泛地拿去当成了虚无、犬儒、什么都不信的代名词。

而他一辈子反对犬儒。他反复说:反讽者照样在乎,照样为具体的事努力,只是不再以为自己的在乎有形而上的后台。

第十五次回写,也是最后一次。

从第 1 章福柯的“做自己”开始,到这一章罗蒂的“反讽”结束——十五个词,无一例外。卷三结算要把它写成一条结论。

第三笔:他没让步的那次

从 1979 年到去世,二十八年里,所有人都要他提供一个基础。

分析哲学家要他提供一个真理理论。宗教界要他承认有绝对价值。左翼要他提供一个革命的根据。右翼说他的立场会导致道德崩溃。

他一次也没有提供。

他能给的只有两句:我们是谁,以及这个“我们”可以被扩大。

到死没改。

十、带走三件

第一件:要改变一件事,先问——我在讲道理,还是在让人看见一个具体的人?论证只对已经接受你前提的人有用。一个具体的人,两边都看得见。

第二件:当你开始用类别说话,你就离减少残酷很远了。“那些人”“现在的年轻人”“他们那种人”——类别是用来处理的,具体的人是用来看见的。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做。

第三件:“我们”不是一个被发现的事实,是一个可以往外推的圈。推的办法不是证明什么,是注意到细节:那些人也会疼,也有孩子,也怕丢脸,也会为一件小事半夜睡不着。

三分钟练习

这是这本书的最后一个练习,而且它和第 5 章那个练习是一对——全书在这里首尾相接。

第一步:想一个你最近在心里归成一类的人群。写下你对这一类人的那句判断。要诚实,写那句你真的在心里说过的话。

第二步:现在想一个属于这一类、而你真的认识的具体的人。不是新闻里的,不是别人讲的,是你亲眼见过、说过话的那个人。

第三步:把那句判断放在他身上。成立吗?

第四步:如果不成立,你会怎么处理?

是说“他是例外”,还是改那句话?

第四问就是第 5 章萨义德那条量具的回声:一套说法如果正反两种证据都能拿来印证它,那它说的不是那些人,是说话的人。

全书走了二十章,最后落回同一个动作:让一个具体的人,站到一句关于一类人的话前面。

一句话结算

罗蒂是全书最后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明确说“我这个行当该让位”的人。他给的方案是:别去找那个能裁决一切的说法,去讲具体的人的故事,把“我们”一点一点往外推。这是“错了怎么改”这一句的另一个最高分——重新描述就是修订,而他把修订做成了日常。但他拒绝给这个“我们”配上任何账本,于是它只能靠感染力维持;而感染力是会退潮的。

两个洞

  1. 没有账本。“我们不这样对人”是一句好话,而它没有签字人、没有登记面、没有申诉口。一个只靠感染力维持的共同体,在感染力退潮的时候什么也不剩。
  2. 对圈外的人没有力量。他自己承认这一点,而他的诚实解决不了那个人正在受的苦。

核验状态

生平事实(1931 年生于纽约、父母均为左翼作家并与共产党决裂、少年时期进入芝加哥大学、耶鲁博士、1960—70 年代任教于普林斯顿并从事分析哲学、1979 年出版拆解“心是自然之镜”的著作、1982 年转往弗吉尼亚大学任人文学教授、1989 年出版本章正主、1998 年出版批评美国左翼的著作、后任教于斯坦福比较文学系、2007 年去世)为公开可核。少年时期关于野生兰花与政治正义的两难,见于他本人的自传性文章。第九节第一笔中那本 1998 年著作所作判断的应验程度,各方评价不一,本书只记其被重新引用这一事实,不作政治判断。“那一刀落在私与公之间”是照 SDE 的看法所做的解读,不是史实陈述。本章引号只用于三种情形:日常口语的举例、对某一立场的转述、以及本书自拟的判据句。全章没有一处是对原著文字的复述,人物的说法一律转述。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