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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论 档案里的那个人

——全书的题目、量具与两条可错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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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一张表格说起

你这辈子填过多少张表?

入学要填,入职要填,办卡要填,相亲介绍人递过来一张也要填。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民族、学历、政治面貌、婚姻状况、工作单位、紧急联系人。年纪大一点的人还填过一栏叫“家庭出身”,那一栏后来取消了,但取消之前,它决定过很多人能上哪所学校、能进哪个单位、能跟谁结婚。

这些表格加起来,叫档案。三十年前,档案是一个牛皮纸袋,装在单位人事科的铁皮柜里。它有三个特点:只有一份;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哪儿,也知道是谁管着它。

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关于你的记录有几十份、几百份,分别躺在银行、医院、保险公司、你手机里那七八个 App、你没听说过的几家数据公司手里。它们记着你几点睡觉、走了多少步、爱看什么视频、在哪家店犹豫了四十秒没买、最近有没有搜过一种药的名字。这些记录合起来,比人事科那个牛皮纸袋详细一百倍,而且它每天都在改你。你刷到什么、借得到多少钱、保费多少、简历会不会被筛掉,都从这里出来。

区别不在于“信息更多了”。区别在于:那个牛皮纸袋你知道是谁管的,今天这几百份记录,你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错了找谁改。

这本书讲的,就是这三十多年里“一个人”这件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讲这件事最早、最狠、最细的一批人,就是我们平时说的“后现代哲学家”。

二、后现代不是“怎么都行”

先把一个误会拿掉。

一提后现代,很多人脑子里冒出来的是:相对主义、没有真理、怎么都行、话说得云里雾里。这个印象不是凭空来的,有些二传手确实这么传。但这一批人真正干的活儿,是一件非常具体、非常有手艺的事——

他们把“我”从出发点,降成了产物。

以前讲一个人,是从“我”出发的:我觉得、我喜欢、我选择、我决定。“我”是讲述的起点,世界是我面对的东西。后现代这一批人反过来问:这个“我”本身是哪儿来的?是谁、用什么材料、按什么程序、在什么条件下,把它做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不是玄学,这是拆机器。你可以不同意他们拆出来的结论,但你很难说他们拆的不是真东西。你打开手机,推荐页面那一排东西,就是这个问题最日常的版本:我刷到这些,是因为我喜欢这些,还是我喜欢这些,是因为我一直被喂这些?

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我”就不再是一个可以直接从它出发的东西了。它变成了一个需要解释来历的东西。

哲学里有一个笨办法,可以检验一套说法有没有在动真格:看它把什么当作不需要解释的。两千多年里,哲学一直在解释世界、解释语言、解释历史、解释真理,但有一样东西始终摆在解释的起点上,不接受解释——那个正在解释的人。

后现代干的,就是把这最后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东西”,也推进了解释的车间。

三、上一本书停在哪儿

这是一条线上的第三本。

第一本《发生学哲学的萌芽》讲的是:一百多年前,八个人先后发现,意义不是现成地摆在那儿等人去发现的,它是长出来的。这件事之所以在那个时候被想到,不是因为哲学家忽然变聪明了,是因为场外先塌了——数学、逻辑、实验科学、统计方法先把“判据、标准、管道”这套地基修好了,观念才跟着变。

第二本《发生落点》讲的是:1920 到 1980 之间,二十个人接着干同一件事——既然意义是发生的,那它落在哪儿?有人说落在语言里,有人说落在身体和处境里,有人说落在结构里,有人说落在共同体里。落点都找到了,然后出了同一个问题:找到的落点,很快又被当成现成的、给定的。第二次丢失。那本书把这笔欠账写成一句话:落点没有修订程序——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三句话一句也答不上来。

但那本书里有一样东西,二十个人谁都没动过。

你去翻他们的句子:我们的语言、我们的经验、我们的理解、我们的共同体。那个“我们”是谁?那个在语言里说话、在处境里活着、在结构里被安排、在共同体里讲理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问。因为那个人是被默认的。落点可以换,尺子可以换,拿尺子的那只手一直没换过。

这本书要拆的,就是那只手。

四、把坐在落点上的那个人也拆开

所以本书的位置很清楚:

后现代这一批人,就是干这一步的。他们各自从不同的门进去:有人从权力进,有人从语言进,有人从身体进,有人从符号进,有人从机器进。但拆出来的东西高度一致——

“我”不是起点,是产物。

到这里为止,这一批人的功劳是实的、是硬的、是后面所有人都得接着用的。但也正是到这里,他们集体停住了。停在哪儿、为什么停,是这本书的正题,第十一节起我们细说。

先说清楚为什么这一步比前两步都难。

拆意义、拆落点,拆的都是身外之物:一个说法、一套标准、一条判据。拆错了,大不了换一个。拆主体不一样——拆的人和被拆的东西是同一个。你用来拆的那把刀,也是被拆的对象的一部分。这不是文字游戏,是真实的困难:一个人说“我是被造出来的”,那这句话本身是不是也是被造出来的?如果是,它凭什么算数?

二十位里,有人被这个问题逼到了角落,有人绕开了它,有人干脆把它当成结论——反正都算不得数,那就都别装算数。第三种人最多,“怎么都行”这个坏名声大半是从这儿长出来的。

本书的立场提前摆明:这个圈子不是靠想通的,是靠程序破的。一把尺子本身也是造出来的,这不妨碍它量东西——只要它有校准的日子、有校准的人、有校准的记录。人也一样。第十二节那三句话就是干这个的。

五、“我”曾经是怎样一个给定物

要看出他们拆掉了什么,得先看清楚被拆的那个东西原来长什么样。

哲学教科书会告诉你,近代的“我”是从笛卡尔那句著名的话立起来的:什么都可以怀疑,只有正在怀疑的我不能怀疑。于是“我”成了整栋楼的地基。后来康德给它加钢筋,德国观念论给它盖楼,一路盖到很高。

但你不用记这些。日常版本更清楚。

有人问你:你为什么爱吃辣?

你说:我就是爱吃辣。

这句“我就是”,就是地基。它是句号,是解释链的终点。再往下问,你会觉得对方抬杠。一个东西一旦被归到“我本来就是这样”,追问就停下来了——这就是“给定”在日常生活里的样子。

再往前推几步:你为什么觉得考公务员才叫稳定?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为什么觉得三十岁没结婚是件要解释的事?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你为什么看到某类人第一反应是警惕?我就是……

每一句“我就是”后面,都盖着一段没人挖过的地。

后现代这一批人干的活儿,就是把每一句“我就是”后面的地,挖开给你看。挖出来的东西,大致是四种。

六、四条拆法:造、泡、接、叙

二十个人,门派各异,术语打架,但拆法归拢起来只有四条。这四条也就是本书三卷的分法。

第一条,造。 你不是天生这样的,你是被做出来的——被家教、被学校、被单位、被一遍一遍的重复、被别人怎么称呼你,一层一层做出来的。

第二条,泡。 你泡在一锅汤里,而你尝不出汤的味道,因为你从来没出来过。符号、媒体、系统、风险、时代的节奏,这些不是你选的环境,是你在其中才成为你的那个东西。

第三条,接。 你不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东西,你是接在一堆外物上才成立的——文字、地图、钟表、账本、电脑、手机、算法。把这些拔掉,剩下的那个“你”干不了多少事。

第四条,叙。 一个人之所以还能算作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个不变的内核,而是因为他还能把自己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故事断了,人就散了。

前三条是拆,第四条是试着往回装。这本书里唯一认真尝试过“装”的,就是走第四条的那几位。记住这一点,第十一节的欠账就好懂了。

七、造:你身上有多少是你自己挑的

回到爱吃辣。

你爱吃辣,因为你在湖南长大;因为你妈那口锅里常年有一勺剁椒;因为你小时候有一次说“太辣了”,被表哥笑了半年;因为你后来到外地上学,吃辣成了你跟老乡搭话的那根线。

到这儿,“我就是爱吃辣”这句话已经站不住了。它不是起点,它是一段历史压在舌头上留下的形状。

布尔迪厄一辈子就在做这件事,他做得比这个例子狠得多:他去调查人们喜欢什么音乐、什么家具、什么装修、什么消遣,然后指出——你以为你在表达品味,其实你在表达出身。品味不是你挑的,是你身上那段出身留下的口子。而且这个口子会自己复制:出身给你品味,品味给你圈子,圈子给你机会,机会决定你孩子的出身。

巴特勒把同一件事做在性别上:性别不是你“是”什么,是你每天做什么、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做了千百遍被人认下来,才成了“你是什么”。她那句著名的说法是,性别是做出来的,不是天生在那儿的。

萨义德做在更大的尺度上:有些人是先被别人描述好,然后被要求照着那个描述活。一个地方的人是什么样、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该被怎么对待,先有一套写好的描述,人再往里长。

克里斯蒂娃走的是另一条小路,但结论是一样的。她注意到一件所有人都经历过、没人细想过的事:人是靠排掉什么来划出自己的边的。婴儿第一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这不是我”这件事需要用身体做一次。长大以后这个动作没停,只是换了形式——哪些人不能进我们家门,哪些话不能在饭桌上说,哪些东西一沾上就要洗手。你说得出你喜欢什么,那是浅的;你身上那道说不出理由的恶心,才是你的边界线画在哪儿的证据。

三位放在一起,共同点是一句话:“我是什么”这句话里,主语是被谓语造出来的。

这里要挡一个常见的误读。说“你是被造出来的”,不等于说“你是假的”。一张桌子是被造出来的,桌子照样能吃饭。被造出来的东西照样是真东西,照样硬、照样重、照样改不动。这一批人从来没说过你的感受是假的,他们说的是:你的感受有来历,而那段来历不在你手里。这两句话差得很远,后面二十章里常有人在这儿被冤枉,也常有人在这儿偷懒。

八、泡:你泡在什么里而不自知

第二条拆法更难察觉,因为它拆的东西没有边。

你去超市买苹果。你比较的不是苹果,是包装上那行“高原冷凉产区”和那张雪山照片。你知道那是营销,但下次你还是会拿那盒贵的。鲍德里亚说的就是这件事:到了某个时候,符号不再指向东西,符号自己就是东西了。你买的是那张雪山照片。

你开完一个两小时的会,散会时谁也说不清自己刚才说过什么,但会议纪要发出来了,下一步就照着它走。卢曼说的就是这件事:不是人在沟通,是沟通在沟通。系统自己往下滚,人是它路过的地方。

你每天发朋友圈之前要挑图、要改文案、要想一想这条发了会不会让某个人多想。吉登斯说的就是这件事:到了现代后期,“我是谁”不再是你继承下来的身份,而是一项你得天天做、天天维护的工程。朋友圈就是这项工程的简历。

你父母那辈人,一个工作干三十年、一套房子住一辈子、一门亲戚走到老。你这辈,工作换了四份、城市换了两个、微信里躺着两千个再也不会说话的人。鲍曼说的就是这件事:以前的关系是焊上去的,现在的关系是粘上去的;粘的好处是随时能撕开,坏处也是随时能撕开。

还有一样东西,泡久了你会失去,但你说不清失去了什么。詹明信讲的是这个。他注意到一个怪现象:现在的东西越来越好看——商场好看、海报好看、片子好看、手机相册里每一张都好看——但很少再有什么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他给的解释很硬:当所有的形式都变成可随时调用的素材,怀旧变成一种风格、悲伤变成一种滤镜、愤怒变成一种文案,那么人心里那点真东西就找不到落地的地方了。不是人变麻木了,是能让人不麻木的那个位置被占掉了。

这五位拆的都是那锅汤。汤不是你泡进去的,是你在里面才成为你的。第二条拆法最难受的地方在于:它拆完之后,你连“那我出来看看”这个动作都做不了——没有汤外面的那个位置。这一点在第十八节的预言二里会变成一句可判的话。

九、接:手机丢了以后,你少了哪一块

试着回忆一次手机丢了的经历。

电话号码一个也想不起来。去一个陌生地方不知道怎么走。约了人不知道约在几点。付钱付不了。照片没了,等于那几年没了。那一天你不是“少了一件东西”,你是少了一部分自己。

斯蒂格勒一生的主题就是这个:人从来不是先有了完整的自己再去用工具的,人是靠身体外面的那些东西才成为人的。绳结、刻痕、账本、地图、文字、钟表、硬盘——记忆一直存在身体外面,只是今天存得更多、更快、更不在你手里。

拉图尔换了个角度:一件事从来不是人单独做成的。你想让车在学校门口减速,可以派一个交警站在那儿,也可以修一个减速带。交警是人,减速带是水泥,但它们在这件事里干的是同一份活。所以讲一件事怎么发生的,只数人头是不够的。

而这一卷里对本书最要紧的,是哈金。他发现了一件别人没注意的事:给人分类,被分类的人会照着变。

医生定出一个叫“多动症”的类别,被归进去的孩子、他的父母、他的老师,都会照着这个类别重新理解他过去的行为、调整他将来的行为;过几年,这个类别本身又得跟着改。今天你更熟悉的版本是:社恐、INFP、i 人 e 人、“厌学的孩子”、“讨好型人格”。这些词被造出来的时候是用来描述人的,用着用着,人开始照着它长。

哈金把这个来回叫“回环”。在我们这套说法里,这就是回写——世界被人写了一笔,又回过头来把人改了一笔。

值得停一下,看清这一步有多要紧。前面讲“造”的时候,被造的人是被动的:出身塑造你、话语描述你、重复固定你。到了哈金这里,被造的人开始动了:他知道自己被归进了哪一类,他会配合,会反抗,会表演,会拿这个类别去解释自己的过去。于是那个类别本身也得跟着改。造的人和被造的人,在这里第一次变成了同一条线上来回跑的两端。

这是整本书里离发生学最近的一处。也是唯一一处,“拆”和“装”在同一个机制里同时出现了:分类是装的动作,被分类的人照着变是拆的证据,两边咬在一起转。第十六章会把这一章写成全书的枢纽。

第三条拆法还有一个副产品,值得普通读者留心:一旦承认人是接在外物上才成立的,“公平”这件事就变味了。同样两个学生,一个手边有整套工具和随时能问的人,一个没有,说他们“能力”有差距,这话到底在说谁?这个问题今天每天都在发生,而它第一次被讲清楚,是在这一卷里。

十、叙:把散掉的自己重新讲成一个人

拆到这里,问题来了:一个人被造、被泡、被接,那还剩下什么是他自己?

利科的回答是:剩下一个还在往下讲的故事。

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其实在讲一段叙述:我从哪儿来、经过了什么、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我打算往哪儿去。这段叙述不是对一个固定内核的描述,它本身就是那个人。你重讲一遍,人就改一点。人和人之间也是这么合上的——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十年,不是因为他们内核相配,是因为他们把这十年讲成了同一个故事。

罗蒂说得更直白:把一群人缝在一起的,通常不是一套道理,是一些故事。你对陌生人的同情,很少来自论证,多半来自你读过、看过、听过的某个具体的人的遭遇。

南希把它推到更前面:人从来不是一个一个先存在、然后才碰到别人的;人一开始就是复数的,“我”是从“我们”里割出来的。

而哈拉维和海勒把这条线一直讲到机器旁边:人和机器混着的那个东西,也得算作一个“人”来对待——这话在 1985 年听起来像科幻,今天听起来像通勤。

第四条是这批人里唯一认真尝试“装回去”的一条。但请注意它装回去的是什么:它装回去的是连贯,不是责任。一个人能把自己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跟这个人的判断出了错该由谁赔,是两件不搭界的事。故事讲得越圆,越可能把该认的那一笔轻轻带过去——每个人身上都有几段讲得特别顺的往事,顺得可疑。

所以这一条虽然最接近,仍然不够。它给了“我还是我”一个说法,没给“我说了算、我来担”一个说法。差的正是下一节那三句。

记住这句话,下一节就要用。

十一、欠账:拆的手艺极细,装的手艺几乎空白

现在可以说这本书的核心判断了。

把四条拆法合起来看,你会看到一个奇怪的不对称:

拆的程序,他们写得极细。“我”是怎么被造出来的、怎么被泡进去的、怎么接在外物上的,每一步都有名有姓、有机制、有证据、有案例,细到能当手册用。

装的程序,几乎是空白。拆完之后,那个被拆开的人还要不要过日子?他明天还要不要做决定?做错了找谁?改在哪儿?改了之后算数不算数?

这些问题,二十位里绝大多数没回答,甚至没问。

于是出现了那个著名的坏名声:后现代“怎么都行”。

我的判断是:这个坏名声不是他们主张出来的,是他们留出来的。 他们没有说怎么都行,他们只是拆完就走了,留下一个空位。空位不会一直空着,它会被最省事的一句话填上。“怎么都行”就是那句最省事的话。

这就是这本书要写死的第二条命题:拆得出主体是怎么来的,给不出主体怎么重新长起来、由谁负责。

为什么会停在这儿?二十章写下来,我预判会反复看到三个原因,先摆在这里,让读者一路对照着验:

第一,他们怕装回去的那个东西又变成给定的。这个担心是有道理的。前一代人(《发生落点》那二十位)就是在这儿栽的:找到落点,落点很快硬化成新的天经地义。这一代人亲眼见过,所以不敢落脚。但“不敢落脚”和“落了脚随时可以改”是两回事——后者才是出路,而出路需要程序,程序他们没做。

第二,他们的对手决定了他们的手艺。这一批人多数是从反抗里长出来的:反抗把人分等的标准、反抗替别人说话的资格、反抗一套装成普遍真理的地方规矩。反抗练的是拆的手艺,拆得越准越得力。手艺是被对手喂出来的,拆的对手一直在,装的对手一直没出现。

第三,没有人要求他们交账。哲学家的产出是文章,文章的读者是同行,同行检验的是论证是否站得住,不检验“按你说的做,出了事找谁”。一套说法只要不进现实的结算口,就永远不必回答第十二节那三句话。而 1980 年以后,恰恰是工程师、平台和制度把这套说法真的做进了现实——做的人不问,说的人不管,中间那一段就空着。

十二、“重装程序”:三句话

上一本书立了一个词叫“修订程序”,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这本书对应地立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新词——

重装程序,三句话:

  1. 谁签收——这件事出了结果,谁承接?谁的名字在上面?
  2. 记在哪——这个结果记在哪张纸、哪个系统、哪个账上?找得到吗?
  3. 错了怎么改——发现错了,从哪个口子改?改完旧的还在不在?

听着抽象?回到第一节那份档案。

你去做体检,报告上有一项写错了。你会立刻遇到这三句话:这份报告谁签的字(签收)?它进了哪个系统、单位那边看到的是哪一份(登记面)?想改,找谁、走什么流程、改完之前那一版还在不在(回写口)。

三句话齐了,这份报告就是一个可以被重装的东西。缺一句,它就是一块你搬不动的石头。

这本书每一章的第七节,都拿这三句话去问那一位哲学家:你把人拆完了,你给的这套说法里,谁签收、记在哪、错了怎么改?

十三、为什么这三句缺一不可

单看三句话像是行政流程,其实缺哪一句都会出人命般的后果。日常里到处是例子。

有签收,没登记面。 领导口头答应你年底调薪,没进任何系统。年底领导换了。你签收的人还在,字没留下。

有登记面,没回写口。 你的手机号被一家公司标成了“骚扰电话”。这个标记在很多系统里都有,找得到,但没有一个能改它的口子。你知道它在哪儿,你就是动不了它。

有回写口,没人签收。 一份文档谁都能改,改完没有记录。三个月后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说不是我改的。人人能改等于没人负责。

现在把这三句拿去问手机里那份推荐画像:你昨天手滑点开一个视频,它记住了;记在哪儿,你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口子让你说“那不是我”,没有;这个后果由谁签收,没有人。

三句,零分。

这不是耸人听闻,这是 2000 年以后每个人每天都泡在里面的状态。后现代这一批人在 1980 到 2000 年间,把“人是被造出来、泡出来、接出来的”这件事讲清楚了,然后这套机制真的落地了、工业化了、装进每个人口袋里了——而配套的三句话,一句都没跟上来。

十四、所以只是“萌芽”

这就是本书副题的理由。

这一批人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们证明了主体是可发生的。“我”可以被拆回到它的来历、它的差异、它所泡的土壤里去,这件事被他们做实了,做得无可辩驳。

但证明可发生,和给出发生的程序,是两件事。

能拆开,不等于能装回;能讲出来历,不等于能判断责任;能指出你是被造的,不等于能说明你明天该怎么办、错了谁赔。

前者是萌芽,后者才是学问成型。

所以这本书的断代是:后现代是主体发生学的萌芽,不是主体发生学。它把“我”这个词从名词变成了动词——这是了不起的一步;但它没给这个动词配主语,也没给它配账本。

十五、场外先塌:真正拆掉主体的不是哲学

《萌芽》那本书里有一条命题:一百年前观念之所以松动,不是哲学内部突破,是场外的数学和科学先把基础设施修好了,哲学是接收端。

这本书的第四条命题结构完全一样。

1980 到 2000 这二十年,真正把“一个人”拆开的,不是法国的研讨班,是:

哲学家们说的“主体是被建构的”,工程师们直接把它建了出来。而且建得更彻底:哲学里的“建构”还只是一个论点,工程里的建构是一条产线,每天跑几十亿次。

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住的时间差。1970 年代末,法国那几间教室里讲“主体是被建构的”,听众觉得这是激进的、边缘的、多半是过头话。二十年后,同一件事在美国西海岸的机房里被做成了产品,没有人觉得它激进——它就是产品说明书。当一句哲学命题变成一份技术规格,它就不再需要辩护了,它只需要部署。这本书里反复出现的一种苦涩就是这个:他们说对了,说对的代价是这话被别人拿去用了,而且用在他们最不愿意的方向上。

这条命题还有一个好用的地方:它给读者一把检验的尺子。你想知道一个时代的“人”是被谁定义的,别去看那个时代的哲学书,去看那个时代新修了什么管道——谁有能力给所有人编号,谁就能定义这些人是谁。一百年前是统计局和学校,三十年前是数据库和征信,今天是模型和推荐位。哲学书是这套管道的回声,有时候回声比声音更清楚,但它总归晚一步。

这条命题的用处不是贬低哲学,是定位:观念上的松动,总是发生在管道已经铺好之后。谁铺的管道,谁就实际上定义了那个时代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读到最后,你会发现它讲的不是二十年前的旧事,是你今天手机里正在发生的事。

十六、二十位与三卷

名单如下。带 ▲ 的五位在《发生落点》里出现过,本书写他们 1980 年以后的另一面,分工见下一节;带 ◆ 的两位与《谁握住了哪一面》重,本书写她们 1985—1990 年间那两件作品。

卷一 主体是被做出来的(造) 1. 福柯 ▲——自我的技术:他晚年不再问权力怎么管你,改问你怎么管你自己 2. 布尔迪厄——惯习:你的品味是你出身留在身上的形状 3. 克里斯蒂娃——排出来的东西,才让“我”有了边 4. 巴特勒 ◆——性别是做出来的,不是在那儿的 5. 萨义德——先被写好,再照着活 6. 德里达 ▲——我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我发明的

卷二 主体被泡在什么里(泡) 7. 利奥塔 ▲——大故事散了之后,谁替我说话 8. 鲍德里亚——你买的是那张雪山照片 9. 詹明信——为什么现在的东西好看,却不再让人心里一动 10. 卢曼——不是人在沟通,是沟通在沟通 11. 吉登斯——自我成了一项每天要打卡的工程 12. 鲍曼——焊上去的关系和粘上去的关系 13. 德勒兹 ▲——不再是关起来管,是随时调一调

卷三 主体接到什么上、还装不装得回来(接与叙) 14. 哈拉维 ◆——人和机器混着的那个东西 15. 拉图尔——减速带和交警干的是同一份活 16. 哈金——给人分类,人会照着变(本书离发生学最近的一章) 17. 斯蒂格勒——记忆一直在身体外面 18. 海勒——我们是怎么变成“后人类”的 19. 利科——一个人是一个还在讲的故事 20. 罗蒂 ▲——把我们缝在一起的是故事,不是道理

备选池(如某位写不动可替换):斯皮瓦克、斯图亚特·霍尔、贝克、塞尔托、麦金太尔、卡斯特、南希、韩炳哲。

尾声一章《2000 年以后的二十年:萌芽为什么没长成》,把阿甘本、齐泽克、韩炳哲这一路只作提及、不单列成章——他们今天的思想归《谁握住了哪一面》那本。

十七、五位重出的分工

同一个人在两本书里各占一章,必须把分工写死,否则就是重复。每一章第一页都要有这样一句:

带 ◆ 的两位同理:《谁握住了哪一面》写的是巴特勒、哈拉维今天的思想;本书写的是 1985 年那篇赛博格的文章和 1990 年那本讲性别的书,写它们当年在拆什么。

十八、两个先写死的可错预言

按老规矩,先写死,写完二十章按实结算,错了照错记,不为了对而调。

预言一:二十位中,第十二节那三句话能答上两句的,不超过三位。(我的预判是利科、拉图尔、哈金三位各有一句半;其余多数是零句到一句。)

预言二:三卷各塌一处,且塌的位置和拆法有对应关系。 - 卷一(造)塌在“谁签收”——把人拆成被造的,就没人负责了; - 卷二(泡)塌在“还能不能动”——把人泡透了,就动不了了; - 卷三(接与叙)最接近,但塌在“记在哪”——说得出人接在外物上、说得出人是个故事,说不出这笔账记在哪张表上。

结语按二十章实判。若预言二被打破——比如卷一里出现一位把签收写清楚的——那对本书是好事,说明主体发生学的萌芽比我估计的长得高。

(这两句写于开卷之前,逐条判决见卷末的卷三结算。无论判成什么样,本书不回头修改这两句。一个可以事后改的预言,不是预言。)

十九、怎么读这本书

每章一万字,十节:

一、一个家常场景开场(不出现任何术语);二、他那一刀落在哪(生平里那道真实的口子);三、他站在什么土壤上;四、他怎么拆主体;五、拆出来的是什么;六、把他的话放回开场那个场景里讲一遍;七、拿三句话核验他的重装程序;八、顶住战(至少两句真反驳,不许放水);九、世界后来怎么写回他(至少两次,含他没让步的那次);十、带走三件+三分钟练习+一句话结算。

三条纪律,写给我自己,也给读者当检查表:

第一,术语是引擎不是产品。正文只说“这是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站在什么上面”,SDE 的行话每章各不超过一次。一个说法如果非得用行话才能讲明白,通常是我还没想明白。

第二,不引原话。全书不复述任何一位的原著文字,他们的说法一律转述——哲学书最常见的偷懒,是用原话的分量冒充自己的理解。因此书里的引号只有三种用处:日常口语的举例(“我就是爱吃辣”)、对某一立场的转述(把一套说法压成一句好记的话)、本书自拟的判据句(“这个选择权是给我的,还是甩给我的”)。凡是引号紧跟在某一位的名字后面、读起来像他本人的原话的,全书已逐条改成转述。

第三,家常主例一条贯穿。全书的主例就是第一节那份档案——从人事科的牛皮纸袋,到体检报告,到信用分,到手机里那份你看不见的画像。二十章各取它的一段。

读法:不必按顺序。但如果你只读一章,读第十六章哈金;如果你只读三章,加第十九章利科和第一章福柯;如果你跳着读卷三,请先回头读本导论第十一节,那笔欠账是整本书的骨头。

二十、结算:这本书停在哪儿

最后一句留给这本书的边界。

它停在 2000 年前后的门口。门后面是另一件事:人和机器合起来的那个东西,能不能算一个主体?谁签收它的判断?它的账记在哪儿?它错了谁赔?那是另一本书的事,不在这里处理。

这本书只做一件事:把那二十位在 1980 到 2000 年间干的活,用普通人能懂的话讲清楚,并且老老实实指出他们停在了哪儿。

一句话结算:

后现代把“我”这个词从名词改成了动词——这是一百年来最硬的一步;但他们没给这个动词配主语,也没给它配账本。主语和账本,是后来的人的事。

(导论完,约一万字。正文卷一第 1 章起。)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后现代的 SDE 解构》· ISBN 979-8-9069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