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卷七章,处理四条拆法里的第二条:泡。
卷一拆的是一个人身上的东西怎么来的。六章各有各的角度,但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个被造的人,总归是在场的。他在自我管理,他在陌生场合手足无措,他在半秒钟里生出一下受不了,他在重复那些动作。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在做。
卷二拆的是他泡在里面的那锅汤。
汤有一个卷一的对象没有的性质:它没有外面。
你身上的习惯,你可以在换了一个环境之后察觉;你天天重复的动作,你可以在别人指出来的时候看见。但你泡在其中的那个东西——这个时代的符号、这个社会的分工、这套沟通的方式、这种时间的速度——你从来没有出来过。没有出来过,就没有对照组;没有对照组,就没有“不一样”这个感觉;没有“不一样”,你连它存在都不会想到。
所以卷一结尾留了一个问题给这一卷:一个人怎么看见一样他从来没有出来过的东西?
七章各有各的答法,这里先说结论:他们靠的不是看,是找读数。汤本身看不见,但汤会在很多地方留下可以读的数——一栋楼的构造、一个词的用法、一种争执的形状、一份评分、一条办事流程、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这一卷的七位,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捡起一个具体的小东西,把它当成整锅汤的温度计。
这也解释了这一卷的一个变化:七位里有四位不是哲学家。卢曼、吉登斯、贝克、鲍曼都是社会学家。这不是凑数。泡的那锅汤要被量出来,需要的是社会学的工具——调查、统计、分类、制度分析。哲学能把问题问对,量不出读数。这件事本身就兑现了导论第十五节那条命题:管道决定了观念。
七章的顺序还是一条差异序列,从人还在场,一路走到人不必在场:
第 7 章 利奥塔——先没的是公共的尺子。两个人吵架,以前至少有一套共同的道理可讲;现在没有了。没有共同尺子的时候,起作用的是谁的格式。
第 8 章 鲍德里亚——接着,符号脱钩了。东西变成了关于东西的符号,符号不再指向任何东西,它自己就是真的。人开始照着自己的照片活。
第 9 章 詹明信——然后是读数:脱钩之后,人的感觉是什么样。东西越来越好看,心里越来越不动。他量的不是构造,是感受能力。
第 10 章 卢曼——最彻底的一步:他说社会根本不由人组成。不是人在沟通,是沟通在沟通,人在系统外面。到这一章,卷一那个“总归有一个人在场”的前提被整个拿掉了。
第 11、12、13 章(吉登斯、鲍曼、德勒兹)另轮再交。
四章的关系可以串成一句:利奥塔说公共的尺子没了,鲍德里亚说符号自己当了真,詹明信说人因此感觉不到东西了,卢曼说人本来就不在里面。
还要提前说一件事,因为它是这一卷最重要的一次对撞,不说清楚会读岔。
第 7 章和第 10 章讲的是同一个现象,判断完全相反。
利奥塔看见两个人分属不同的语言游戏、没有共同的判据,他称之为一种伤害——有一类痛苦连同证明它的手段一起被拿走了。
卢曼看见同一件事——法律只认合不合法、经济只认付不付钱、医疗只认有没有指征——他称之为成就:正因为每个系统只认一个开关,现代社会才能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
同一个现象,一个当作伤害,一个当作成就,而且两个人说的都对。这一卷不打算替他们和稀泥。本书的位置在第 10 章第七节会讲清楚:真正的问题不在这两种判断哪个对,在于没有人去建那个可以在两套判据之间登记、申诉、回写的东西。这又回到那三句话。
最后记一件卷一留下的账。卷一末尾我写下过一个预感:卷二的“谁签收”会塌得比卷一更彻底,而这和导论预言二(卷二塌在“还能不能动”)说的位置不同。
这一卷的头两章读数出来以后,这个预感就要见分晓了。照实记,不调,卷末结算。